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零七分,手机在工位上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银行短信,余额多了6800。
隔壁工位周健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他瞄了一眼屏幕,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去了茶水间。
他的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没喝完。
财务室的小刘后来在走廊拐角悄悄跟我说了一个数,我听完点了点头,没吭声。
那天晚上回家,妻子问我今年年终奖怎么样,我说还行。
半夜我睡不着,爬起来翻手机通讯录,从第一个客户开始往下划,划到最后一个,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的劳动合同还有五个月到期,张永宁一次都没提过续约的事。
他更不知道,有些事我已经悄悄做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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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核对春节前最后一批出团计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扫了一眼,尾号四个8的银行卡到账6800元,备注栏写着“年终奖金”。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脑上的行程单。
隔壁工位传来周健手机“叮”的一声。
我没抬头,但余光扫到了他的动作。
他拿起手机,瞄了一眼,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他端起茶杯站起来,从我身后绕过去,脚步比平时快。
“孙哥,喝茶去不去?”他路过时问了一句。
“不去了,这批团单还没核完。”
他哦了一声,走了。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和财务室挨着。我起身去复印机拿材料的时候,正好看见小刘从财务室出来。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孙哥,那个……”她手里攥着一沓报表,指节发白。
“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摇摇头,快步走了。
我回到工位继续核单子,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测,但没往下想。有些事,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下午的全员大会上,张永宁端着保温杯站在前面,先说了一通今年旅游市场大环境不好,又说了公司能保住基本盘已经很不容易。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年终奖已经打到各位卡上了,大家多体谅,明年会更好。”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旁边是客服部的小李。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孙哥,你多少?”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只有四千二。”她撇了撇嘴,声音更低了,“听说周健拿了二十多万。”
这句话像根针扎了一下。
我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转着的笔停住了。
二十三万,我干了十二年,他来了两年半。
我手上的客户占公司营收六成以上,他每天干的事就是打电话念宣传册,念完被客户挂断,再打下一个。
我没找张永宁理论。下班时在电梯里碰见他,他还拍了拍我肩膀:“老孙,今年辛苦了。”
“应该的。”
电梯门开,他往地下车库走,我往公交站走。
到家快七点,董玉娥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儿子的期末成绩单,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八,班级排名十一。我看了半天,把成绩单折好放回原处。
“今天发年终奖了?”董玉娥端着菜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
“嗯。”
“多少?”
“还行。”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她太了解我了,我但凡说“还行”,那就是不怎么样。
“到底多少?”
“六千八。”
她盛饭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盛。“周健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听说二十多万。”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筷子往桌上一拍。“孙海,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青椒炒肉咸了,她平时放盐没这么重。
“你不吵不闹,人家当你傻子。”她坐到对面,自己那碗饭没动,“你在远达干了十二年,客户哪个不是冲你来的?张永宁他心里没数?”
“他有数。”
“有数还这么对你?”
我放下筷子。“玉娥,吵有用吗?吵完呢?他补我二十万?不可能的事。闹一场然后灰溜溜走人,犯不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我想想。”
那顿饭吃了很久,菜凉了,谁也没再说话。儿子从房间里出来倒水,感觉气氛不对,又缩回去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董玉娥呼吸均匀,大概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坐到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通讯录打开。
A字母下面,安总,退休前是市建设局的,跟我走了六趟长线,去年他老伴做心脏搭桥,我托人找的专家。
B字母下面,毕老师,中学退休教师,每年暑假带孙子出去玩,只认我安排的团。
C字母下面,陈医生,市医院的,三年前他儿子考大学,我帮着参谋过志愿……
我往下划,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这些号码在我手机里存了最少的三年,最长的十年。
有些客户我甚至没在公司系统里录入完整信息,他们的私人号码只存在我这部手机上。
划到最后一个,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环卫车的声音,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我关了手机屏幕,回卧室躺下。
董玉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还早,你睡。”
她没再问。
五个月。我的劳动合同还有五个月到期。张永宁不提续约的事,我也不问。有些账,得慢慢算。
02
远达旅游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办公室不算大,加上我一共十六个人。
客户部就我和周健两个主管,说是主管,他管的是张永宁交办的那些“重要客户”——基本都是关系户,团费打折,要求不少,利润薄得跟纸一样。
真正撑起公司业绩的,是我手上那一百多位主客。
这些人大多六十往上,退休干部、退休教师、企业主,也有几个是子女在外地、自己找伴儿出去玩的空巢老人。
他们有个共同点:不差钱,但怕麻烦,更怕跟了不靠谱的人。
一旦信任了一个人,就懒得换。
肖德顺是里头最典型的一个。
老爷子六十八,退休前在区里某个局当副局长,说话直来直去,脾气倔。
他第一次跟我团是十年前,去张家界,那时候我还在业务部当小业务员,全程帮他把行李从大巴搬上搬下,又给他老伴拍了三百多张照片。
回来之后他就认准了我。
那天上午他打电话来,说春节想去海南。
“孙海啊,我看了几家,差不多的行程有的报三千八有的报五千二,你给我报个实价。”
“肖叔,您几个人?”
“六个,我老战友两口子,加上我弟弟弟妹。”
“六个人的话,我给您安排个独立小团,不拼大团,住海边那家酒店,您上次住过的,觉得怎么样?”
“行,你安排就行,不用发合同了,到时候我直接转钱给你。”
挂了电话,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这本笔记本是我私人的,巴掌大,黑色封皮,用了快三年。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客户的偏好、忌讳、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工作、身体有什么毛病。
肖德顺腰椎不好,不能睡软床,酒店要备注硬板床。他老伴不吃海鲜,团餐要单独安排。他弟弟耳背,上车要坐前排。
这些东西,公司系统里一个字都没有。
下午黄鹤轩来找我。
他是三个月前张永宁招进来的,二十出头,做事倒还踏实,就是太嫩。
张永宁让他先跟着我学,实际上是准备接我手上的部分客户。
“孙哥,卢阿姨那个欧洲团,张总让我试试跟一下。”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个新笔记本。
“行,你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今年想走哪条线。”
他当着我的面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喂,卢阿姨您好,我是远达旅游的小黄,孙哥的同事……”
“小孙呢?”卢惠英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干脆利落。
“孙哥在忙,张总安排我……”
“你让小孙给我回个电话。”嘟的一声,挂了。
黄鹤轩举着手机,愣在那儿,耳朵有点红。
“没事,”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她认生,我回头跟她说一声。”
“孙哥,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没有,她就这样。”
其实卢惠英不是认生。
她女儿三年前结婚,订的酒店临时出了岔子,婚宴差点办不成。
是我托了三个朋友,两天之内给她协调了另一家更好的。
从那以后她逢人就说,孙海办事,她放心。
这些事情,公司不知道,周健不知道,张永宁也不知道。他们以为客户留在远达,是因为公司牌子响、渠道广、资源多。
周健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每天打几十通电话,拿着公司印的宣传单页,对着上面的行程念。
客户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多了就支支吾吾,说“我帮您问一下”。
那天下午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跟客户解释欧洲签证材料,讲了半天,对方越听越糊涂,最后说“算了,我再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他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继续核我的团单。
下班前董玉娥发了条微信过来:“今天儿子说想报个寒假补习班,两千四。”
我回:“报吧。”
她又回:“你年终奖才六千八,报完还剩多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我心里有数。”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天已经黑了,写字楼对面的商场亮起了过年的彩灯,红红绿绿,映在玻璃上。
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周健还在,他坐在工位上刷手机,偶尔笑一声。
我关了电脑,把那本黑色笔记本塞进公文包最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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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九,公司提前放了假。张永宁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我点开,六块二。周健抢了十八块八,在群里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扔沙发上,开始收拾屋子。
董玉娥在阳台上晾衣服,突然喊我:“孙海,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她指着楼下。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周健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开门。
张永宁从车上下来,拍了拍周健的肩,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区对面的饭店。
“那不是你领导吗?”董玉娥把衣架挂好。
“周健买车了?”
“二十多万的奖金,买辆车够了。”她的语气不咸不淡,但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我没接话,回屋继续拖地。
晚上儿子去同学家玩了,家里就我们俩。董玉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翻手机。她忽然开口:“你合同的事,到底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
“别跟我装。你合同五月份到期,张永宁提都没提过。他什么意思?”
“可能忘了。”
“孙海。”她把电视静音了,转过身正对着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结婚十九年,她太了解我了。我这人不爱说话,但心里从来不糊涂。她也一样,嘴上急,心里比谁都清楚。
“玉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觉得那些客户,是冲远达的牌子来的,还是冲我这个人来的?”
她想了想。“冲你。”
“为什么?”
“你实在。跟你出去,不用操心。谁家里有事你比人家孩子跑得还勤。去年肖叔住院,你去了三趟,张永宁去了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
我点了点头。“所以我没什么好急的。”
“你想单干?”
“还没想好。但有一点我想清楚了,我不会去吵年终奖的事。吵了,就是撕破脸。撕破脸,我就得立刻走人。现在走,时机不对。”
“那什么时候对?”
“合同到期。到期我不续,谁也说不出什么。”
董玉娥看了我半天,最后把电视关了。“行。你想好了就行。但是有一条,真到那天,你别心软。”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好。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外面下雪了。雪落在窗台上,簌簌的,很轻。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大年初三,肖德顺给我打电话拜年。寒暄了几句,他忽然问:“小孙,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姓周的小伙子?”
“有,周健。”
“他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说春节有优惠,让我直接找他报名。我说我找孙海,他说孙海休假了,他一样。”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一样。”肖德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说小周啊,我跟孙海十年了,他连我老伴吃什么药都知道,你知道吗?”
我也笑了。“肖叔,谢谢您。”
“谢什么。对了,我那几个老战友的海南团,你节后帮我弄一下。”
“好嘞。”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外面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
董玉娥带着儿子去走亲戚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把肖德顺刚才说的话记了下来。
然后翻到前面,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三年前我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想得太远。
只是觉得客户把身家性命交给我,我就该记住他们的事。
后来慢慢发现,这些东西公司系统里没有,周健不知道,张永宁也不关心。
它们只在我脑子里,在这本笔记本里。
这大概就是我的底牌。
04
正月初八开工,张永宁挨个办公室转了一圈,发开工红包,每人两百。走到我工位时多停了两秒,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我接过红包,说了句“谢谢张总”。
他走了之后,周健凑过来低声说:“孙哥,听说你年终奖的事,兄弟我心里也不得劲。要不我帮你跟张总说说?”
“不用。”
“你别客气啊,咱们谁跟谁。”
“真不用。”
他讪讪地走了。我继续整理节后第一批出团计划。
过了正月十五,公司业务慢慢恢复正常。黄鹤轩开始正式接手我名下的一部分客户,张永宁安排他跟我“学习对接”。我心里清楚,这是在做准备。
三月中旬的一天,张永宁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天道酬勤”的匾额。他泡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自己靠在椅背上。
“老孙,你来远达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
“时间过得快啊。”他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抿了一口,“你今年四十五了吧?”
“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发展?”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这么想的,”他把保温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你这些年确实辛苦,客户也维护得好。但公司现在面临转型,需要更多年轻血液。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活法?比如内退,公司可以给一笔补偿金,数目好商量。”
我端起茶杯,茶有点烫,我吹了吹。“张总,我合同五月到期。”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提前跟你商量嘛。”
“您直说吧,公司还续不续?”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问得这么直接。“续肯定是想续的,但待遇方面可能要调整。你也知道,今年行情不好……”
“调整成什么样?”
“底薪可能降一点,提成比例也要重新算。毕竟现在获客成本高了,公司投入也大……”
“张总,我手上那些客户,获客成本是多少?”
他不说话了。
我放下茶杯。“您让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不着急。”
出了他办公室,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铺的油烟味。我深吸了一口气,回工位继续干活。
当天晚上回家,我跟董玉娥坐在餐桌前算了一笔账。
房贷每月三千二,还剩八年。
儿子补习班加生活费每月两千。
家里日常开销一千五。
我的工资加提成,好的月份一万出头,差的月份七八千。
董玉娥在超市收银,每月三千。
“你要是失业了,存款能撑多久?”她问。
“满打满算,八个月。”
“八个月之后呢?”
“所以我得想清楚。”
她给我倒了杯水。“你那些客户,有多少人能跟着你走?”
“不好说。但最铁的那几个,应该没问题。”
“最铁的有几个?”
“肖德顺、卢惠英、陈医生、安总、毕老师……十个左右吧。其他人要看情况。”
“十个够吗?”
“不够。但十个能撑起一个摊子。”
董玉娥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干。与其在这儿受窝囊气,不如自己闯。”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结婚这么多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但从来没拖过后腿。
“你不怕赔了?”
“怕什么。大不了我多上几个班。你手艺在,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冬天裂口子,贴了创可贴。她抽回去,起身去洗碗。
那天夜里,我给一百多位客户发了拜年消息。
其实年早就过了,但我还是编了一条,前面是祝福的话,末尾加了一句:“不管以后在哪,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hundred零七个人,只有三个回复。
肖德顺回的是:“知道了。”
卢惠英回的是:“阿姨心里有数。”
还有一个是陈医生,他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反而踏实了。三个人,够了。剩下的人,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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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月中旬,公司发了第一季度绩效。我的提成比去年同期少了将近四成,周健的倒是涨了不少。财务给的说法是“客户结构优化”,我听了没吭声。
四月二十号,我合同到期前十天。张永宁仍然没有找我谈续约的事。
黄鹤轩倒是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是拿着客户名单问这问那。
我知道他为难,也不藏着掖着,能教的都教了。
有一次他问我:“孙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感觉的。”
“好好干你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四月二十五号,我打印了离职申请单,填好,签上名字和日期,走到张永宁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健的声音:“舅,他合同马上到了,我看他那些客户我基本上都对接上了……”
我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秒。“进来。”
我推门进去,周健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张永宁坐在桌后,手里转着笔。
“张总,这是我的离职申请。”
张永宁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秒。“老孙,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好了。”
“那行,我签。”他拿起笔,签得很快,几乎没犹豫。“交接工作你跟周健对接一下,五天够不够?”
“三天就行。”
“好。”
我转身出门,周健跟在我后面出来。他在走廊里叫住我:“孙哥,那个……你的客户资料……”
“都在电脑里,我整理好发你。”
“不是,我是说那些私人号码……”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私人号码,是客户的。他们愿意给你,自然会给你。”
他脸色变了变,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三天,我把手头的工作逐一交接。
出团计划、合同归档、供应商对接,该给的全给了。
周健拿走了我整理好的客户名单,上面一百零七个名字,联系方式、出行偏好、消费记录,看着挺全。
他没注意到,名单上有七个号码是旧的。那七个客户三年前换过号,新号码只存在我手机和那本黑色笔记本里。
四月三十号,最后一天上班。
我把工位收拾干净,抽屉里的东西装了一个纸箱。
那盆养了六年的绿萝,叶子垂到了桌面以下,我小心地抱起来放进箱子最上面。
办公室里没人抬头。周健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黄鹤轩坐在角落里,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七楼走廊尽头,“远达旅游”四个字的灯牌亮着,有一根灯管在闪。
电梯门关上。我给董玉娥发了条微信:“今晚想吃红烧肉。”
她秒回:“买了,等你。”
06
五月一号,劳动节。我在家睡了整整一上午,这是十二年来第一次。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早上送儿子上学,上午去菜市场买菜,下午看看书,偶尔去公园走走。
董玉娥怕我憋出毛病,让我没事去她超市帮帮忙,我去了两天,收银台站不惯,又回来了。
远达那边的事,我尽量不去想。但消息还是传过来了。
五月二十号,以前的同事小李给我打电话,说公司最近有点怪。
周健接了海南那个团,肖德顺那六个人的,结果出发前三天肖德顺突然退团了,说身体不舒服去不了。
周健打电话去问,肖德顺没说两句就挂了。
“孙哥,你说肖叔是不是真病了?”小李问。
“可能吧。”
五月二十五号,又一个电话。
这次是黄鹤轩,声音压得很低:“孙哥,卢阿姨今天来公司了,把欧洲团的定金退了。张总亲自出来留,卢阿姨说……”
“说什么?”
“说‘孙海不在,我不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窗外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风一吹哗哗响。
六月初,消息越来越密。
先是陈医生退了下半年的邮轮团,然后是安总取消了已经付款的云南行。
毕老师倒是没退,但打电话到公司问了好几次“孙海什么时候回来”。
周健开始手忙脚乱。小李说他在办公室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候一天打几十通,接通了没说几句就被挂。张永宁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六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张永宁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土豆。屏幕上显示“张永宁”三个字,我看了几秒,没接。过了两分钟,又打来了,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是晚上九点多。董玉娥看了我一眼,我按了接听。
“老孙,忙不忙?”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开完会。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孙,公司最近遇到点情况,客户那边……你那些老客户,好几个都退了。你看能不能帮忙问问?”
“张总,我已经离职了。”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帮个忙。你跟他们熟,打个电话的事。”
“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董玉娥问谁打的。我说张永宁。她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没有打那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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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七月初,财务数据出来了。
小李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我,是客户部六月份的经营报表。退团人数:四十三人。退单金额:两百七十多万。客户流失率:百分之五十一。
紧接着是七月中旬,又走了一批。
卢惠英不仅自己退了,还带走了她那个姐妹团,七个人。
肖德顺没退团,但他那个老战友群里的四个人全退了。
连锁反应比我想象的快。
到七月底,我原来那一百零七位主客,撤了六十三位。剩下的四十多人里,有一半在观望,只有少数几个还照常跟着远达走。
张永宁又打了几次电话,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晚上。
他的语气一次比一次软。
最开始说“帮个忙”,后来变成“公司可以给你补一笔钱”,再后来是“你回来,待遇好谈”。
我一直没松口。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张永宁约我见面。我说电话里说吧。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老孙,你说个数。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说。”
“张总,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您还记得我年终奖多少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老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