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县城住着一位名叫韩少青的穷书生。韩少青父母早亡,祖上留下了三间破草屋和几亩薄田,平日里他一边耕读,一边在村里私塾教几个孩童识字,换些钱米勉强度日。
韩少青生得眉清目秀,一手柳体字写得笔力遒劲,诗词文章是在方圆几十里都小有名气,只可惜时运不济,连续三次乡试都名落孙山,村里人见了他都说 “文曲星没睁眼”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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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春末的一天,韩少青去一位同窗好友家做客。回来的路上,刚刚走到半山腰时,忽然遇上一场急雨,他慌忙躲进路边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里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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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朽坏,神像上的金漆剥落大半,供桌底下堆着一些干草,显然平日里常有樵夫路人在此歇脚。韩少青抖落身上的雨水,刚要找个地方坐下,忽然看见供桌旁缩着一个老道长,身上的道袍已经破了几个口子,腿上还流着血。
韩少青吓得一激灵,惊声尖叫:你是谁,在此做什么!
道长虚弱地回道:后生莫怕,贫道法号玄明,方才采药时不慎跌倒,故而在此歇息。
韩少青略懂一些医术,连忙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又从布包里掏出治跌打损伤的药酒,蹲下来给老道长包扎伤口。
老道长也不推辞,任由他忙活,一会儿包扎完了,老道长拱手施礼:多谢公子相救,说罢起身就往庙外走。
他刚走到庙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韩少青一眼,眼神复杂,说道:公子,有些事我本来不愿说,但你救了我,我又不得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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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青登时一愣:道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公子,近日你会遇到一场劫难,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也会给你带来不小的纷扰。
道长,能否说得详细些。
诶,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韩少青刚要回头细问,一阵风刮过,庙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等他推开再看,老道长竟不见了踪影,地上留下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了八个字:“梦由心生,心正自明。” 韩少青只当是遇上了云游的疯道士,笑了笑就把黄纸丢在了一边,没往心里去。
可从这天夜里开始,怪事真的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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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青躺在破草屋的木板床上,刚刚睡着,就感觉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变。原本漏风漏雨的破屋子,变成了一座雕梁画栋的大宅院,门口挂着两个红彤彤的大灯笼,写着“李府”两个大字。两个穿青布短打的仆人走上前来,对着他弯腰行礼,口称“姑爷回来了”,就把他迎了进去。
一路走过抄手游廊,处处都是花香,厅堂里红烛高烧,贴着大大的喜字,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小姐走了出来,那小姐生得面如满月,眼似秋水,正是县城首富李员外的独生女李月瑶。
韩少青吓得魂都飞了,他一个穷书生,平日里连李府的大门都不敢靠近,怎么就成了李家的姑爷?
他吓得转身就跑,不料被一个婆子紧紧抓住:姑爷,别跑呀,小姐还等着你拜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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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都笑着向他道喜,拉着他拜天地、揭盖头,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了洞房里,身边的李小姐正含羞带怯给他斟酒。
红烛的光映在小姐脸上,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韩少青只觉得浑身燥热,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正当他沉浸在温柔乡的时候,忽然窗外鸡叫了头遍,韩少青猛地从床上惊醒,破草屋里冷冷清清,哪有什么红烛喜字,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霎那间感到浑身乏力,太阳穴突突直跳,可昨夜的梦境太真实了,连李小姐身上的兰花香都好像还留在鼻尖。
他只当是自己连日苦读太累,又想着乡试之后能谋个出身,心里盼着能有段好姻缘,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没有多想,倒头又睡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从这天起,夜夜都是同样的梦。
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他就会走进李府的洞房,和李小姐饮酒谈心,有时在花园里赏月,有时在书房里填词,李小姐对他温柔体贴,嘘寒问暖,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一开始韩少青还有些拘谨,可日子一长,他渐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不过半个月的光景,韩少青原本清瘦的身子,变得更加枯槁,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走路都开始打晃,好像生了一场大病。
村里的王婆婆看见他,吓了一大跳:“韩公子,你这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啊,再这么下去,命都要没了!”
韩少青心里也慌,他知道这梦来得蹊跷,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一到天黑就忍不住盼着睡着,盼着再见到那位温柔的李小姐。
这天下午,韩少青撑着病怏怏的身子去药铺抓点补药,刚走到十字街口,就被人喊住了。回头一看,正是那天在山神庙里遇见的老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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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立刻皱起了眉头,说道:“韩公子,我当初在山神庙跟你说的话,你没往心里去,如今精气神都快耗干了,还不醒悟?”
韩少青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拉住老道长的袖子,把自己这半个多月夜夜做梦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老道长听完,捻着胡须沉吟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傻孩子,梦都是反的啊!你梦见和富家小姐洞房花烛,哪里是什么艳福,分明是撞了邪,被人套进迷魂阵里了!”
韩少青浑身一凉,连忙哀求:老道长,求你行行好,快救救我吧!
老道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说道:今天夜里你别真睡,用锥子在大腿上扎一下,保持半醒的状态,假装睡得很沉,等到三更天,就知道真相是什么了。说完,老道长又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韩少青连连点头,把老道长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当天晚上,韩少青回到破草屋,特意烧了一大壶浓茶喝下去,又把磨好的锥子放在枕头边。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熬到二更天,困意一阵阵袭来,实在熬不住了,就拿起锥子往大腿上轻轻扎一下,刺痛感立刻让他清醒几分。就这么硬撑着,终于熬到了三更时分。
窗外的月光像水一样流进来,破草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墙角那个装水的旧水缸里,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
韩少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按照老道长的吩咐,屏住呼吸,假装睡得很死,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朝着水缸的方向看去。
只见水缸的水面慢慢分开,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女子从水里走了出来。那女子身段婀娜,容貌生得非常俏丽,但根本不是他梦里的李月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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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走到床边,看着韩少青熟睡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我本是河蚌里的蚌灵,是你路过河边时救了我,我见你夜夜苦读,心里感念你的恩情,想帮你一把,可谁知道你凡胎肉体,根本扛不住我夜夜入梦耗你的精气,再这么下去,你就要油尽灯枯了。”
韩少青听得浑身发麻,他这才想起来,几年前他在村外小溪边,确实救过一只大河蚌,还把它带回家养了几天,后来见它伤好了,就放回了溪水里。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的和李小姐洞房的梦,和这蚌灵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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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破草屋的门“哐当”一声被人撞开,两个身穿黑衣的差役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县城的王郎中,还有那个平日里总在村里晃悠的无赖张二。
张二指着韩少青,对着差役大喊:“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和李府的小姐夜夜私会,如今李小姐怀了身孕,韩少青就是奸夫!”
韩少青惊愕不已,厉声喝问张二:“我一个穷书生,连李府的大门都进不去,怎么会和李小姐私会?你血口喷人,有什么证据?”
哼,还要什么证据,我看见你从后院角门进去的,这不就是证据吗!
胡说,我压根没有走过角门,你诬陷我!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就在这时候,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员外带着几个家丁,陪着那位老道长走了进来。
老道长扫了一眼站在床边的蚌灵,冷笑一声说:“你这小灵物,修行不易,偏偏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有人给你下了诱饵,让你在梦里幻化出李月瑶的样子,夜夜勾着韩少青的心神,等韩少青精气耗空死了,再把私通小姐的脏水泼到他身上,到那时李小姐百口莫辩,只能任由恶人摆布。
众人听到这里,都惊呆了,李员外问道:道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员外,你还记得曾经到你家提亲的周彪吗?
啊,难道是他搞的鬼!
没错,就是他!
原来,县城里的恶霸周彪,早就垂涎李月瑶的美貌,几次三番托人去李府求亲,都被李员外严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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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彪怀恨在心,心说: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随即找了个会邪术的巫师,巫师施展邪术控制蚌灵,让蚌灵入梦之后,幻化成李月瑶的模样,夜夜和韩少青在梦里相会。
等过些日子,周彪再买通李府的丫鬟,在李小姐的饮食里下了一些药,让她出现类似怀孕的症状,到那时再把韩少青抓到李府,栽赃他与李月瑶有私情。
韩少青一个穷书生,每晚做梦与李月瑶洞房,肯定百口莫辩,只能被抓去坐牢。李小姐出身于名门,最看重的就是声誉,经过这么一闹,必定闹得满城风雨,李月瑶的清白尽毁。
这个一箭双雕的毒计,算得滴水不漏,偏偏周彪千算万算,没算到韩少青在山神庙救了云游的老道长,老道长识破了他的毒计。
到此真相大白,张二吓得腿一软,瘫在了地上。两个差役早就听说周彪平日在县城横行霸道,当即把张二绑了,当作周彪的帮凶押回了衙门。
李员外看着脸色蜡黄的韩少青,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蚌灵,对着韩少青深深作了一揖,说道:“韩公子,是我李家差点连累了你,险些冤枉了你,还望恕罪。”
韩少青这才明白,自己之前夜夜贪恋的温柔乡,根本不是什么艳福,反而是索命的陷阱。他对着老道长深深行礼,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老道长却摆了摆手,笑着说:“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当初救了那只河蚌,种下了善因,今天才能有蚌灵在旁边帮你作证,戳破周虎的诡计。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点醒你别被迷梦迷了心窍。”
这时候蚌精走过来,满脸羞愧说道:韩公子,我被巫师控制,迫不得已幻化成李小姐的原形,我原以为是帮你圆梦,没想到险些害了你。
韩少青赶紧安慰:这也不能怪你,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你也是受害者。
老道长对蚌精说道:你修行的年限太短,法力不够,以后还是少出来的为妙,免得害人害己。
是,多谢道长告诫,我这就回去了。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蚌精瞬间消失不见了。
后来,周彪和那个帮他施法的巫师,都被官府判了罪,关进了大牢,县城百姓听说了这件事,无不拍手称快。
李员外见韩少青品行端正,又有真才实学,之前只当他是个落魄书生,如今经过这场风波,越发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便亲自做媒,把女儿李月瑶嫁给了他。
成亲那天,韩少青掀开李小姐的盖头,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想起之前那些夜夜纠缠的怪梦,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
洞房里红烛摇曳,李小姐端着酒杯递给他,笑着说:“之前我爹总说,要嫁个心正的读书人,如今我才知道,心正的人,就算遇上迷魂的梦,也绝不会走到邪路上去。”
蚌灵没有再回到溪水里,李员外特意在府里后花园挖了一个清池,把她安置在里面。后来韩少青在当年秋天的乡试里,一举中了举人,后来又去京城参加科考,得中了进士,被朝廷派去外地做了知县。他为官清廉,处处为百姓着想,断案公正,当地百姓都夸他是个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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