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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婆婆借着送水果进来三次,每次都往我包里瞅。
我假装睡着,听见她压低嗓子跟宋伟诚说:“明早跟她提钱的事,别心软。”第二天一早,宋伟诚笑着凑过来,说小叔子买房,让我先把嫁妆拿出来用用。
我捏着口袋里那张八十万的银行卡,想起妈送我上车时红着眼说的话:“闺女,人心隔着肚皮,记着,那80万是你站着说话的底气。”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这一脚,我已经踩进来了。
01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宋家那边的日子。
我妈孙玉霞从入冬就开始忙活,翻出压箱底的存折,去银行跑了好几趟。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屋里,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手心,卡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
“八十万。”她说,“你爸攒了一辈子,都在这里了。”
我吓了一跳:“妈,太多了……”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眼睛看着我,“对外就说八万。谁问都是八万。记住了吗?”
我不理解:“为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我妈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几天她总是心神不宁的。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存折发呆。灯也没开,就着窗外路灯那点光,一页一页地翻。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放心这事。
我有个远房表姨,叫周敏,嫁到外省去的。
带了三十万陪嫁过去,三年不到,被婆家变着法儿要走了。
先是说小姑子结婚要借,又说小叔子做生意要周转,再后来干脆明着要。
周敏不肯给,她男人就打她。
闹到离婚那天,三十万一分没剩下。
这事在我妈心里扎了根刺。
再加上宋家来提亲那几回,我妈就看出了点苗头。
董秀英每次来都要问我带多少嫁妆,嘴上说是“随便问问”,可那眼神不像随便。
彩礼也讲价讲了三轮,从十万降到六万,最后还是我打圆场说算了。
我妈那会儿就说:“这家人,对钱的事太在意。”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谁家娶媳妇不问嫁妆呢,问是正常的。
现在想想,我妈是对的。
婚礼前一天晚上,她跟我一起睡。半夜里她翻来覆去,天亮的时候我醒了,看见她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妈。”我喊她。
她回过神,笑了笑:“没事,就是舍不得你。”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又塞到我手里。
“闺女,”她说,“妈不图你嫁多好,就图你过得硬气。这钱你攥紧了,谁要都不给。记住了?”
“记住了。”
“不光是钱的事。”她顿了顿,“是你在这个家能不能站直了说话的事。”
我那时候不太明白。后来全明白了。
婚礼那天挺热闹的。宋家那边摆了几十桌,鞭炮响了一下午。婆婆董秀英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好媳妇”,亲热得不行。
可她的眼睛总往我手里那个包里看。
不是瞟一眼那种看,是盯着看。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婚宴上那么多人,也没多想。
晚上回到新房,宋伟诚喝了不少酒,躺下就睡着了。我一个人收拾东西,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正准备去洗澡,门被敲响了。
是董秀英端着水果进来了。
“闺女,吃点水果。”她把盘子放下,眼睛却落在我的包上。
“妈,您也早点休息。”我挡了一下。
“没事没事,我再坐会儿。”她不走,在那儿东拉西扯地说话,说宋伟诚小时候的事,说宋伟杰调皮捣蛋的事。
她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摸到我的包上了。
我心跳了一下。
她假装不经意地拉开包的拉链,往里看了一眼。
“妈!”我突然喊了一声。
她吓得缩回手。
“怎么了?”她脸色变了。
“没事,”我说,“我想起来包里有给伟诚买的药,明天再给他吧。”
我顺手把包拿起来,放进衣柜里,还上了锁。
董秀英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就笑起来:“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回门呢。”
她走了,我站在屋里,心跳得咚咚响。
门外传来她压低嗓子的声音:“……明早跟她提钱的事,别心软。”
我的手指尖冰凉。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看着身边打呼噜的宋伟诚,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的脸有点陌生。
手机一直在震,是妈发来的消息。
“闺女,主卧大柜子下层,妈给你塞了两床棉被,记得拿出来晒。”
还有一条。
“嫁妆的事,千万别说漏嘴。”
我握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婆婆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我还是能听清几句。
“……放心吧,跑不了她……嗯,小姑娘家好说话……”
我假装没醒,翻了个身。
宋伟诚还在睡,嘴巴微微张着,打着轻轻的鼾。我看着他的脸,想起昨晚董秀英在门口说的那句话,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轻轻推了推他:“伟诚,醒了。”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昨晚喝多了。”
我没再叫他。自己起了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不好,眼睛底下有点青。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到脸上,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妈的话在耳边转:“谁问都是八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卧室的时候,宋伟诚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玩手机。看我进来,他把手机放下,冲我笑了笑。
“醒啦?”他说。
“嗯。”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他下了床,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紫萱,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那个,”他挠挠头,“伟杰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还差点。”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挺正常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妈说,”他顿了顿,“你那八万嫁妆先拿出来用用,回头再还给你。”
八万。
他说的是八万。
我心里叮的一声响。
我妈让我对外说八万,果然用上了。
“伟诚,”我尽量让声音平静,“那笔钱存了定期,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
“存了定期?”他眉头皱了皱,“什么时候存的?”
“来之前存的。”
“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嘛,”他笑了笑,“总不能让人家房子等着咱们吧?”
“伟诚,”我看着他,“那是我爸妈的钱,我不好动。”
他的脸僵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很快他又笑开了:“知道知道,我也不是逼你——”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董秀英的声音:“伟诚!起来了吗?妈做好饭了!”
“来了来了!”宋伟诚应了一声,拍拍我的肩膀,“不着急,改天再说。”
他说完就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乱。
早饭桌上,董秀英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瘦了。”她转过脸看宋伟诚,“伟诚,你少喝点酒,把身体养好了,赶紧要个孩子。”
我低着头吃,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董秀英终于憋不住了。
“那个,紫萱啊,”她放下筷子,“伟诚跟你提了吗?伟杰买房的事。”
“嗯。”我点了点头。
“那你看……”她说,“要不先把那八万借出来,等伟杰缓过劲儿,马上就还。”
“妈,”我放下筷子,“那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她眼睛眯了眯,“什么银行的?”
“就……我们那儿的银行。”
“哦,”她端起碗,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冷了。
那天下午,宋伟诚出去办事,我一个人在家。董秀英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回卧室收拾东西。
我拉开衣柜,想把我妈塞在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个红色的本子掉了出来。
是我妈的存折。
打开一看,上面是记录:八十万转出,日期是结婚前一周。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我妈的字。
“闺女,妈信你。记住,钱是你站着说话的底气。”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滴滴掉在纸条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存折收起来。
董秀英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紫萱?你在屋里干什么呢?”
“收拾东西呢。”我应了一声。
她没再问。
晚上宋伟诚回来,身上带着酒味。他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我帮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紫萱,你是不是不想借那钱?”
我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怎么就不肯拿出来呢?”
“定期真的取不出来。”
“那也得想办法啊。”他放下杯子,声音大了一些,“伟杰好不容易看中一套房,总不能不要吧?”
“伟诚,”我看着他,“那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又没说不还。弟跟你客气什么。”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不逼你。改天再跟妈说。”
但他那个表情,我看出来了——他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晚上他睡着以后,我偷偷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他们问嫁妆的事了。”
消息发出去没到一分钟,手机就震了起来。
我妈打电话来了。
“他们怎么问的?”
“伟诚说的,说小叔子买房。”
“你怎么回的?”
“我说存了定期。”
“好。”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就咬死定期。别的什么也别说。”
“妈……”
“闺女,你记住,”她的声音忽然有点抖,“你那个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你得长个心眼。”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天,手心全是汗。
03
没出三天,婆婆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收拾屋子,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董秀英,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闺女,妈买的水果,给你送来点。”她笑眯眯地进来,放下水果,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这装修得还行吧?”她说,“电视也是我挑的,宋伟诚那小子什么也不懂。”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眼睛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卧室的门上。
“紫萱,你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有空多出去走走,认识认识人。”她啜了口茶,“对了,你那个定期存款,是哪家银行的啊?”
我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我们县里的银行。”
“县里的?”她把茶杯放下,“那到期了怎么办?还得跑回去取?”
“到时候再看吧。”
“紫萱啊,妈不是别的意思,”她往我这边凑了凑,“就是想着,你一个人嫁到这边来,什么都不方便。有什么事,妈帮你。”
“谢谢妈。”
她没再追问,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口气。
但我心里明白,她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果然,周六吃晚饭的时候,宋伟诚又提起来了。吃着吃着,他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紫萱,伟杰那个事,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要不,”他顿了一下,“先让妈帮你管着那笔钱?等用的时候方便一些。”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是我的钱。”我说。
“我知道是你的钱,”他说,“让妈帮你管不是……”
“不用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你就不能顺着点?”
“伟诚,”我看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什么感受?”他声音大了一截,“我弟弟要买房,我找你要钱了吗?我是让你帮帮他,又不是不还你!”
“我说了,取不出来。”
“那就想办法取!”
“怎么取?你告诉我怎么取?”
我们两个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董秀英推门进来:“吵什么吵?大晚上的,邻居都听见了!”
她看了我一眼:“紫萱,不是妈说你,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伟诚是为了你好。”
我没吭声。
“你要是不放心,妈给你写借条。”她说着就要去找纸笔。
“不用了。”我站起来,“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转身回了卧室,眼泪差点掉出来。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妈发消息,又怕她担心。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但那天晚上,我察觉到一件事。
宋伟诚睡着了以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董秀英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听了。
“妈跟你说的事,你得抓紧。她一个外地丫头,你能拿得住她。那钱不扒出来,以后有你受的。”
我浑身发凉。
悄悄把手机放回去,盖上被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04
小叔子宋伟杰来家里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嫂子好。”他进门就打招呼,挺客气的,身边还带着个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这是我女朋友。”宋伟杰介绍道。
“嫂子好。”女孩也打了声招呼。
我招呼他们坐下,洗了水果端过去。宋伟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着他哥:“哥,房子装修得不错啊。”
“还行吧。”宋伟诚笑着说。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宋伟杰终于说到了正题。
“嫂子,”他看着我,“我和小丽商量了一下,打算买套房子,首付还差十万。你看你能帮忙想想办法不?”
我愣住了。
“伟杰,”我说,“嫂子手里也没那么多钱。”
“你不是有嫁妆吗?”他说,“先借我用用,等我周转过来,马上就还。”
“伟杰,”宋伟诚插嘴,“别逼你嫂子,她也有难处。”
“什么难处?”宋伟杰的脸沉了下来,“嫂子,不瞒你说,我哥跟我说了,你手里有八万。我就要八万,行不?”
“伟杰……”
“嫂子,”他打断我,“我们宋家娶你进门,不是让你来享福的。你一个外地人,嫁进来就该懂点规矩。我们家没把你当外人,你把钱借给我,以后你在这个家也好过些。”
这话说得我浑身发冷。
“伟杰,”我看着宋伟诚,“你也这么想的?”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没钱。”我说。
宋伟杰的脸猛地变了:“嫂子,你这是不给面子?”
“我只是没钱。”
“行,行。”他站起身,拉起女朋友,“哥,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人!”
他摔门走了。
宋伟诚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关上门,腿一软,坐在地上。
手机震了。
我妈的电话。
“闺女,你那边还好吧?”
我擦了把眼泪:“没事,妈。”
“那边过年怎么安排,你跟我说说?”
“还没定。”我说。
“闺女,”我妈顿了顿,“家里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挂了电话,哭得停不下来。
0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趁宋伟诚睡着,我悄悄爬起来,把那张八十万的银行卡从柜子里拿出来,藏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我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但我知道,这钱,我不能交出去。
那段时间,董秀英几乎天天往家里跑。
今天说帮我们收拾屋子,明天说给我们做饭。表面上什么都替我着想,可每次都拐弯抹角说钱的事。
“紫萱,你那个定期到底什么时候到期啊?”
“紫萱,伟杰那边房子的事不能拖太久。”
“紫萱,妈给你写借条行不行?”
我每次都推说还没到期。她脸上的笑就越来越少,眼神也越来越冷。
宋伟诚也变得不对劲了。
以前他下班回来会跟我聊几句,现在倒头就睡。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付,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有一天晚上,我洗了澡出来,看见他在翻我的包。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伟诚,”我尽量平静地说,“你在干什么?”
他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着我,脸涨得通红:“我……我找充电器。”
“充电器在茶几上。”
“哦。”他把包放下,讪讪地笑了笑,“我没看见。”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
“伟诚,”我说,“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没有没有,”他说,“我怎么会不信任你呢?”
但他避开我的眼神,我知道,他在说谎。
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里,身边是打着鼾的宋伟诚。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和婆婆真的翻脸了,他会站在谁那边?
答案,我心知肚明。
日子就这么僵着,过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董秀英又来了几趟,每次都是各种借口。最后她连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打电话来催:“紫萱,妈问你,那钱你到底取不取?”
“取不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嫁进我们宋家,就该有宋家的样子!”
我咬着牙:“妈,钱是我的,怎么用,我自己说了算。”
“你!”她气得挂了电话。
没几天,她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了。她说怕我一个人在城里闷,要搬过来住几天。
“妈,我们这儿地方小……”
“小怕什么,我睡客厅。”
我没办法拒绝。她当天就收拾好行李住了进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她管着家里的一切——做饭、洗衣、买菜、开销,甚至连我出门去哪里,她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紫萱,你去哪儿?”
“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走啊?这条街走到底就没什么人了。”
“我就随便转转。”
“那妈跟你一起吧。”
说着她就站起来,要换鞋跟我出门。
我心里发冷,但嘴上只能应着:“不用了,妈,我不去了。”
她就笑了一下,坐回去继续看电视。
宋伟诚呢?她来了以后,他反倒话多了。每天晚上回来,他们娘俩坐在客厅里聊天,笑声一阵接一阵。我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伟诚,你妈打算住多久?”
“怎么了?”他头也没抬,“妈想住就住呗。”
“你不觉得不方便吗?”
“什么不方便?”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她是我妈。”
我没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打电话:“……放心吧,我看着呢,她跑不了……嗯,那钱早晚是伟杰的……”
我躺在床上,手捂着肚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两条杠的那天早上,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盯着验孕棒看了很久。
我知道,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我就更难脱身了。
我把验孕棒藏了起来,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正好撞见董秀英站在门口。
“怎么了?”她盯着我。
“没事,有点胃不舒服。”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那你歇着吧,妈给你熬点汤。”
我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心沉到了谷底。
06
怀孕的事,我还是说了。
因为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吐得厉害,怎么也瞒不住了。
董秀英站在门口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容。
“紫萱,你怀孕了?”
我点了点头。
她没急着说话,在原地站了站,然后笑起来:“好事,好事。”
她转身去厨房,给宋伟诚打了电话。
那天晚上,宋伟诚回来得很早,手里拎着一大堆补品。他进门就冲我笑:“紫萱,你怀孕了怎么不早说?”
“我……想确认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脸:“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事跟我说。”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好声好气地跟我说过话了。
但我心里明白,这好,来得不太对劲。
接下来的日子,宋伟诚像变了个人似的。
每天下班回来就给我炖汤,嘘寒问暖。
董秀英也不像以前那么厉害了,话少了很多,偶尔还会问我“累不累”。
但那种好,我总觉得不太对。
像是他们怕我肚子里的孩子跑了,又像是怕别的什么。
有一天,宋伟诚把手机忘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
我无意中扫了一眼——是他和董秀英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她怀孕了,更好办了。钱的事,你别松口。”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慢慢收紧了。
原来他们对我的好,是因为我肚子里有筹码。
我站起身,回到卧室,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蜷缩在床上,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从新婚夜的第一个晚上,到我怀孕的消息被他们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真熙发来的消息:“紫萱,你最近怎么样?有空出来坐坐。”
我擦了擦眼泪,回了三个字:“好,我约你。”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真熙,帮我查个人。”
“谁?”
“董秀英。我婆婆。”
“查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过了两天,苏真熙发来一条消息。
“紫萱,你那个婆婆,半年前炒股亏了六十几万。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六十几万。
我忽然明白了。
什么小叔子买房,什么借钱周转,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们想从我这里拿的,根本不是那八万。他们要的,是八十万。
那些刻意的讨好,那些绕弯子的试探,那些设下的局——全是为了这个。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董秀英第一次来我们家,在门口说的那句话:“放心吧,跑不了她。”
原来她从来就没打算“还”什么钱。
她要的,是这个场外来媳妇,带着嫁妆,跳进她家这个坑里。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妈说的没错。这笔钱,是我站着说话的底气。
我不能交出去。
但光不交出去不行。
我得走。
07
找到机会那天,是个周三。
宋伟诚上班去了,董秀英说是回老家办点事,要晚上才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包,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充电器,都装好了。
又翻了翻衣柜——带不走的就不带了。
苏真熙的车停在楼下,她打电话来:“紫萱,我到了。”
“等我一下。”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月的新房。
墙上还贴着结婚那天的大红喜字,茶几上放着宋伟诚昨天买回来的水果,沙发上是董秀英的毛线团。
我换上鞋,拉开门。
就在这时候,门忽然从外面开了。
董秀英站在门口,看着我。
手里拎着一袋菜。
“紫萱,”她脸上挂着一丝笑,“你这是……去哪儿啊?”
“哦,”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带着包出去走走?”
我紧了紧手里的包带:“嗯。”
“那妈跟你一块儿。”
“不用了,妈。”
“一起吧,刚好菜也买好了,我放回去,跟你一起出去转转。”她说着,把菜往茶几上一放,转身看着我,“走吧。”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妈,”我说,“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你那个炒股的事,六十万的事。”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
“你……你查我?”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当儿媳妇的,查你婆婆?!”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我的钱干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是你婆婆!我要你的钱,是天经地义!”
“凭什么?”
“就凭你嫁进我家!就凭你肚子里怀的是我宋家的种!就凭你一个外地女人,没我儿子你什么都不是!”
“如果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咬着牙,声音发抖,“我远嫁到你家,是我想好好过日子。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好好过。”
“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你骗我说嫁妆八万,实际上有八十万!你把钱藏哪儿了?你告诉你妈了没有?你——”
“我没藏。”
“那你拿给我!”
“我说了,”我一字一顿,“钱是我的,我不给。”
“你!”
她冲上来要抓我的包。我往后退了一步,她已经抓住了我的包带。我们两个拉扯起来,她力气很大,我一只手抓着包,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你放开我!”
“把钱给我!”
我们扭在一起,忽然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
我摔在地上,后脑勺撞到门框上。
那一刻,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是董秀英的尖叫声:“你……你没事吧?你别怨我,是你自己摔倒的——”
我捂着肚子,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她转身就跑。
08
我是被苏真熙扶起来的。
她等在楼下,一直没等到我下去,就上来敲门。
门没关。
她看见我躺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
“紫萱!紫萱你醒醒!”
我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的亮光。
“你哪里疼?我打120!”
“不用。”我挣扎着坐起来,“孩子还在。”
那一下,我摔在门框上,后背撞得生疼,但肚子没什么事。
苏真熙扶我坐到椅子上,翻出手机:“我给你老公打电话。”
“别打。”
“为什么?”
“他不是我老公了。”我说。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
我喝了口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了——从嫁妆的事,到婆婆炒股欠债的事,再到刚才的拉扯。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那肚子里的孩子呢?”
我摸了摸肚子,“我一个人也能养。”
她没再劝我,只是点了点头:“行,我站你这边。”
我们收拾了东西,把能关的都关了,然后锁上门,下了楼。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看见董秀英站在路对面,正打着电话。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车。
苏真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婆婆?”
“她好像在打电话叫人。”
“让她叫吧。”我说,“我不怕了。”
车子拐了个弯,那个小区,消失在反光镜里。
到了苏真熙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妈。”
“闺女?怎么这个时候打来了?吃饭了没?”
“妈,”我说,“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出什么事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那个婆婆……”
“她炒股亏了六十万,拿了我的嫁妆去填窟窿,被我发现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在哪儿?”
“在真熙家。”
“安全吗?”
“安全。”
“那好,”她说,“你等着,妈和你爸明天就过去。”
“闺女,”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爸说的对,家里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苏真熙递了张纸巾过来,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在苏真熙家的小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被我调成了静音,上面有七十八个未接电话,全是宋伟诚打来的。
我打开微信,看到他的留言。
“紫萱,你去哪儿了?”
“妈说你摔倒了?她不是故意的。”
“你接电话行不行?”
“我跟你说,你别冲动。”
“你要钱我给,你回来行吗?”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关了灯,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我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和我在那个家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09
第二天中午,我妈和我爸就到了。
他们坐的高铁,三个小时的路程,我妈眼睛红红的,我爸拎着个编织袋,里面塞着冬天的厚衣服。
“妈。”我一看到他们,嗓子就哑了。
我妈紧紧抱着我,没说话。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着。
“走,”我爸说,“回家。”
宋伟诚是在高铁站追上来的。
他跑着冲进候车大厅,头发乱的,衣服也没换好。他看到我们,大声喊我的名字:“紫萱!”
大厅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我停下来,转过身。
“紫萱,你听我说。”他喘着粗气走过来,“我知道是我不对。但你不能这样走。咱们还有孩子,你不能……”
“宋伟诚,”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疯了!”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一个女人,离了婚怎么过?你怀着我的孩子,你——”
“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
“我把你妈的事,跟律师说过了。”我看着他,“股份证、借款合同、聊天记录,我都存了。她欠的六十万,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是你的提款机。”
他的脸白了。
“紫萱……”
“宋伟诚,”我说,“我从嫁给你那天起,就没想过离婚。但你让我发现,有些东西比钱更让人心寒。”
他没说话,嘴唇哆嗦着。
我妈拉过我的手,拉着我走向检票口。
“紫萱!”他在后面喊,“你回来!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回家慢慢说!”
我没有回头。
上车以后,我妈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爸坐在对面,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好几遍。
“闺女,”他终于开口,“以后有啥打算?”
“先把婚离了。”我说,“然后找个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
“生孩子有风险。”他闷声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留下他。”
“那行,”他说,“爸给你出钱。”
我妈转过头去,悄悄擦了把眼泪。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退,那个我生活了三个月的城市,越来越远。
我靠窗坐着,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肚子还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里面有个小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它什么也不知道。它不知道它妈妈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它爸爸家的人,曾经那么贪婪地想要妈妈手里的钱。
但没关系。
以后,我会告诉它。
10
离婚手续办了两周。
宋伟诚起先不肯签,找律师来回扯了好几次。后来听说我这边证据齐全,他才松了口。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董秀英又出现了。
她站在门口,冲着我喊:“你没良心!你骗了我们家嫁妆!你还有脸离婚!”
“我没骗,”我说,“我只是没告诉你们我有多少钱。”
“那些钱,是我爸攒了一辈子的。他没亏过我,我也不想亏他。”
董秀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她喊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会后悔的。”
宋伟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离婚证。
他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对不起。”
我笑了笑,没说话。
“孩子的事……以后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
“不用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最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他妈拉住他,他甩开她的手,头也没回。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苏真熙的车停在路边,她冲我喊:“还站着干嘛?上车呀!”
我走过去,坐进副驾驶。
一路开回她家,我刚下车,手机震了起来。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明天到了?”
“还没。”我回,“明天到。”
“那妈给你包饺子,等你。”
“好。”
我收了手机,靠在车座上。
苏真熙在旁边絮絮叨叨:“你明天走,我去送你。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对了,你以后打算去哪工作?”
“先回去再说。”我说,“找个能养活我们娘俩的工作。”
“那孩子呢?”
“我妈说帮我带。”
她看着我:“你妈真好。”
“嗯。”我低下头,“她是最好的妈。”
第二天一大早,苏真熙把我送到火车站。
我拎着那个拉杆箱,比来的时候轻多了。来的时候带着八十万和满心的期盼,走的时候,只带了自己。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变小。
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发来的照片。
我爸在厨房里包饺子,案板上整整齐齐摆了三排。
配了一句话:“闺女,等你回来。”
我捧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窗外的阳光很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宝贝,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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