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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前后,中国半导体产业正经历第一轮晶圆厂建设潮。上海张江抓住了机会,中芯国际、华虹NEC相继落地,长三角半导体集群的雏形由此奠定。而在同一时期,不少晶圆代工厂也曾与深圳有过接触,最终却无一落地。原因有三:用地紧张、人力水电成本偏高,以及“最主要的认识不足”。
这个判断击中了要害。深圳并非没有意识到半导体的重要性,而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选择了一条更“划算”的路:做电子产品的组装和交易,把芯片交给别人造。华强北的电子元器件交易市场在90年代迅速崛起,深圳成为亚太区域电子元器件交易最活跃的地区。一部手机从设计到出货,几乎所有环节都能在深圳及周边完成,唯独最核心的芯片,始终依赖进口。
这便是深圳半导体产业的起点:不是在制造端,而是在交易端和应用端。
芯片制造的结构性缺失
深圳半导体产业的第一次真正的战略转折发生在2000年。当年6月,国务院发布《鼓励软件产业和集成电路产业发展的若干政策》,鼓励各地发展集成电路设计。次年,国家科技部批准在深圳高新区设立国家集成电路设计深圳产业化基地,深圳成为第七个国家级IC设计产业化基地。
这一政策红利恰好与深圳的产业禀赋形成了共振。2001年,深圳注册半导体产业链企业数首次破百;到2010年,这个数字翻了8倍多。汇顶科技从固定电话芯片起步,2007年iPhone发布后转向触控芯片,随后随着智能手机市场的爆发而迅速壮大。江波龙从华强北的电子元器件贸易起家,逐步切入存储模组领域,后来市值突破400亿元。
2010年之后,深圳“智能手机之都”的地位全面确立。华为、中兴、OPPO、vivo、传音等终端品牌的崛起,为本地芯片设计公司提供了全球最密集的应用场景和最快的迭代反馈。到2025年,深圳集成电路设计业销售收入达到2421.3亿元,同比增长26.5%,占全国集成电路设计产值的29.3%,位居全国城市首位。
但设计业的繁荣掩盖了一个结构性问题:制造环节几乎是空白。芯片产业链分为设计、制造、封测三大环节,深圳在设计端一枝独秀,在制造端却长期依赖外部代工。2025年的数据清晰地展示了这一失衡:设计业营收占整体产业的67%,而制造业营收仅为79.5亿元,占比不到3%。相比之下,上海拥有中芯国际、华虹半导体等制造龙头,形成了从设计到制造的完整闭环。
有人将深圳的处境概括为“设计强而制造弱”-。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深圳掌握了芯片的“大脑”,却没有自己的“身体”。
2018年按下了冲刺键
真正的转折始于2018年前后。国际制裁的压力让供应链安全成为不可回避的议题,深圳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补齐制造短板。
2016年,中芯国际曾宣布启动深圳12英寸集成电路生产线项目,但推进并不顺利。直到2021年,深圳市重大产业投资集团联合中芯国际,通过增资方式推动12英寸晶圆代工生产线加快建设,项目重点生产28纳米及以上成熟制程集成电路,产品定位于显示驱动芯片和电源管理芯片,月产能规划4万片。中芯深圳12英寸厂于2024年开始达产,当年营收超过34亿元。
更具标志性意义的是润鹏半导体项目。2024年12月31日,华润微电子深圳12英寸集成电路生产线正式通线投产,这是中芯国际之后深圳投产的第二条12英寸线。
项目坐落于宝安区湾区芯城,一期总投资220亿元,聚焦40纳米以上模拟特色工艺,建成后将形成年产48万片12英寸功率芯片的生产能力,产品主要应用于汽车电子、新能源、工业控制等领域。华润微还联合重投集团等市区属国企共同出资,深圳市重大产业投资集团持有润鹏半导体9%股份。
与此同时,华为在深圳光明区启动了更为激进的制造布局。据多家媒体报道,华为正在建设三座先进半导体工厂,其中一座由华为直接运营,用于生产7纳米智能手机芯片和昇腾AI处理器,这是华为首次尝试自主制造高端芯片。此外,华为还在推进12英寸DRAM晶圆厂建设,规划产能约每月14万片,目标是缓解存储芯片供应压力。
短短几年间,深圳从几乎没有12英寸晶圆产线,跃升为拥有多条先进制造产线的城市。2025年,深圳晶圆制造业营收较2020年实现翻倍。虽然与上海、无锡等制造重镇相比仍有差距,但“制造空白”的标签正在被撕掉。
从“零散实验室”到“全链条平台”
补课不只发生在工厂车间,也发生在大学校园。
2022年,半导体和纳米光电领域学者宁存政加盟深圳技术大学,牵头推进两件事:建设半导体微纳加工平台,组建集成电路与光电芯片学院。
三年多后,2025年12月25日,深技大半导体微纳加工中心与测试平台正式落成。这个建筑面积2600平方米、洁净区面积2100平方米的平台,配备120余台套设备,覆盖光刻、刻蚀、薄膜沉积、切磨抛及测试表征等全流程工艺,是深圳市首个同时支撑化合物光电芯片与MEMS传感芯片上游制造的公共服务平台。
宁存政对国内高校半导体平台的痛点有切身体会:传统高校多是“一位教授一两台设备”的零散布局,而半导体制造需要上百道工序在连续超净环境中完成。
深技大的平台采取了“集中精力办大事”的思路,整合全学院资源,聚集4亿多元投入,构建起教学人才培养、半导体光电子、MEMS智能传感三条核心产线。平台定位为开放式公共服务平台,可开展8英寸向下兼容工艺及8纳米先进制程开发与350纳米中试验证。
深圳大学则在2026年6月揭牌集成电路学院,由中国科学院院士毛军发领衔,依托射频异质异构集成全国重点实验室,构建“本-硕-博”贯通培养体系。揭牌当日同步发布了异质异构集成工艺平台和射频电子系统设计大模型,并与中兴微电子、华大九天、佰维存储等企业签署合作备忘录。
深圳的产学研布局有一个共同特征:平台的建设逻辑是“为产业服务”而非“为学科服务”。深技大的微纳加工中心面向大湾区开放,直接服务于深圳的显示、光通信和智能传感产业;深大的射频异质异构平台对应华为、中兴在5G/6G射频前端的技术需求。这种“平台即基础设施”的思路,使得产学研成果能更快进入产业循环。
需求端的反向牵引:深圳大厂如何定义芯片
深圳半导体产业最深层的优势,不在于某一环节的技术积累,而在于它拥有全国最密集的芯片应用需求。
华为的需求横跨智能手机、AI处理器和汽车电子三大领域。在深圳的工厂正尝试生产用于智能手机的7nm芯片和面向昇腾AI处理器的芯片,同时推进12英寸DRAM产线建设。华为的“韬定律”提出以“时间缩微”替代“几何缩微”,标志着这家公司正试图从“技术跟随者”转向“路线定义者”。
比亚迪的路径更具代表性。2026年5月,比亚迪在深圳总部发布中国首款自研4纳米车规级智驾芯片“璇玑A3”,由7000人半导体研发团队完成设计,已开启规模化量产。
王传福在发布会上说:“车规级4nm的难度远超消费级4nm,车规级4nm相当于消费电子的2nm。”比亚迪累计自研芯片超2000款,车规级芯片达567款,覆盖13大类,46个国内外汽车品牌在使用比亚迪芯片。
璇玑A3的意义在于,芯片的规格不是跟随通用市场的节奏,而是由比亚迪自身的整车产品定义:智能驾驶需要什么算力平台,芯片就设计成什么架构。
腾讯的需求集中在AI算力。腾讯总裁刘炽平在财报电话会上坦言,AI芯片供应紧张是制约云业务增长的关键因素,“当AI芯片供应紧张时,腾讯会优先内部使用,而非对外出租”。
这一表态揭示了深圳AI芯片需求的一个核心特征:需求真实且紧迫,但供给端长期受制于国际供应链。腾讯2025年全年资本开支792亿元,其中相当比例投向AI基础设施。
这三个案例共同指向一个判断:深圳正在用终端产品的需求反向定义芯片的技术路线。
华为知道下一代手机需要什么样的NPU,比亚迪知道下一代智驾车需要什么样的算力平台,腾讯知道大模型推理需要什么样的芯片架构。这种“场景定义芯片”的模式,与北京侧重原始创新、上海侧重制造规模化的路径形成了差异化竞争。
冲刺“第三极”
2026年5月,《深圳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正式发布,明确提出“做强半导体与集成电路全品类制造”,赋予龙华区“加快打造世界半导体产业科技中心”的重大使命。世界级半导体产业科技中心的协同范围约200平方公里,跨越龙华、龙岗两区,约占深圳城市面积的十分之一。
这一规划背后是一组令人振奋的数字:2025年深圳集成电路产业销售收入达3610.4亿元,同比增长27.1%,超额完成2700亿元的规划目标,现有集成电路企业778家,上市企业44家。设计业稳居全国领先,制造业和设备业营收较2020年翻倍,封测业营收达804.7亿元。
但差距仍然清晰。2025年深圳制造业营收仅79.5亿元,而设计业营收2421.3亿元,两者相差30倍-。即便加上中芯国际和润鹏半导体的产能,深圳的晶圆制造规模与上海仍有量级差距。深圳的晶圆厂全部集中在成熟制程(28nm及以上)、功率器件、存储和第三代半导体领域,没有7nm及以下先进工艺产线-。对于一个志在成为“第三极”的城市而言,制造的规模化仍是最大的待解方程。
政策工具正在从“补贴”转向“生态构建”。2025年7月出台的《深圳市关于促进半导体与集成电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提出10条具体支持举措,覆盖高端芯片产品突破、EDA工具推广、核心设备及零部件、关键制造封装材料等关键领域,并设立首期规模50亿元的赛米产业基金,以“耐心资本”陪伴硬科技企业成长。
深圳半导体产业的故事,本质上是关于一座城市如何从产业链的下游向上游攀爬。
曾经,深圳的角色是“卖芯片的人”,华强北是全球电子元器件的交易枢纽,深圳的终端厂商是全球最大的芯片采购方。后来,深圳成了“设计芯片的人”,华为海思、汇顶科技、中兴微电子让深圳在设计端站到了全国前列。现在,深圳正在尝试成为“制造芯片的人”和“定义芯片的人”。
前者需要晶圆厂和产线,后者需要应用场景和技术话语权。前者深圳正在快速补齐,后者深圳从来就不缺。
真正的考验不在于规划图纸上画了多少平方公里,而在于当华为的7nm芯片在光明区下线、比亚迪的璇玑A3从坪山的产线驶出、深技大的微纳加工中心为一家初创公司的光芯片完成流片时,这些节点能否真正咬合在一起,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产业循环。
错失制造中心的代价是二十年的路径依赖。全力冲刺能否改写这个惯性,取决于接下来三到五年的执行。深圳从来不缺把图纸变成现实的能力,这一次需要证明的是,它能在半导体这个最硬的领域里,同样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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