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一个“叛徒”的自我修养

一、海边的少年

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施琅出生在福建晋江衙口。

家里不算穷，但也算不上什么名门。他爹施大宣是个农民，为人仗义，在乡里口碑不错。施琅是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弟弟叫施显。

施琅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学书学不成，索性弃文从武，拜师学剑，精习兵法。

十七岁那年，他投了军。投的是谁？郑芝龙。

郑芝龙这个名字，在明末的东南沿海，就跟今天的“海贼王”差不多。他是当时最大的海上武装集团首领，后来被明朝招安，当了总兵。施琅在他手下当了个“左冲锋”，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很快就打出了名堂。

但施琅这个人有个特点：脾气大，不服管。

这一点，在他后来的人生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改变了他的命运。

二、第一次降清，和第二次反清

顺治三年，公元1646年。

清军南下，南明政权土崩瓦解。郑芝龙做了一个决定：降清。

他带着五百个心腹部将，分乘五艘战船，到福州投降。施琅就在这五百人里。

这是施琅第一次降清。

但这次降清，没持续多久。

郑芝龙降清之后，他儿子郑成功不干了。郑成功跑到安平，起兵抗清。施琅和弟弟施显一合计，觉得跟着郑成功干更有前途，就跑去投奔了郑成功。

从清朝的降将，变成了抗清的义军。

施琅在郑成功手下，确实能打。他熟悉海战，了解水情，在郑军中屡立战功，很快就成了郑成功最得力的将领之一。两人年纪差不多，脾气也差不多，都是那种“我说了算”的性格。

两个同样骄傲的人凑在一起，迟早要出事。

三、曾德事件

顺治八年，公元1651年，施琅三十一岁。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

施琅手下有个部将叫曾德。这个曾德犯了军法，按律当斩。但曾德不想死，他跑了。跑到哪去了？跑到郑成功那里去了。郑成功不仅收留了他，还把他提拔为自己的亲随。

施琅听说之后，火冒三丈。

曾德是我的人，犯了法跑到你那里去，你还提拔他？施琅派人把曾德抓了回来，砍了。

郑成功知道后，勃然大怒。

你施琅算什么东西？我收留的人，你说杀就杀？

郑成功下令逮捕施琅，连同他的父亲施大宣、弟弟施显，一起抓了。

施琅被捕之后，找了个机会逃了出来。他藏在副将苏茂家里，托人向郑成功求情，希望能调解这件事。

郑成功的回答很简单：不行。

不但不行，他还派人去刺杀施琅。刺杀失败了。郑成功一怒之下，把施琅的父亲和弟弟杀了。

施琅的父亲施大宣，弟弟施显，死在郑成功手里。

施琅逃了出来，再次投奔清朝。

四、十三年，一个闲职

施琅第二次降清之后，被任命为同安副将，后来又升了总兵。

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郑成功收复台湾，同年病逝。施琅被任命为福建水师提督。

福建水师提督，这是个实权职位。施琅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他上任之后，立刻做了一件事：上书请求攻打台湾。

他的理由很直接：郑成功刚死，郑氏集团内部不稳，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施琅率军出征澎湖。到了海上，遇到台风，无功而返。第二年又试了一次，还是遇到台风。

两次跨海征台，两次被天气挡了回来。

朝中开始有人说话了：施琅这个人，不可靠。他是郑氏的旧部，万一他带着水师投了郑氏怎么办？再说，他两次出征都失败了，说明他不行。

康熙七年，公元1668年，朝廷做了一个决定：裁撤福建水师，调施琅入京，任内大臣。

内大臣是个什么官？从一品，名义上级别很高。但实际上，这是个闲职。说白了，就是给皇帝看门的。

施琅从福建水师提督，变成了北京城里的一个闲人。

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待就是十三年。

五、十三年里，他没闲着

施琅在北京的十三年，表面上看是在混日子。实际上，他一直在做一件事：等。

等一个机会。

这十三年里，施琅没有放弃自己的主张。他多次上书，请求征台。他说：郑氏并无归诚实意，只有武力才能解决。

他还做了一件事：广交朝中大臣。他跟明珠、李光地这些人都有来往。他知道，光靠上书没用，得有人替他在皇帝面前说话。

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机会来了。

这一年，郑经死了。郑经是郑成功的儿子，主政台湾将近二十年。他一死，郑氏集团内部立刻乱成一锅粥。郑克塽继位，才十二岁，大权旁落到刘国轩和冯锡范手里。

同一年，清廷平定了三藩之乱。

两件事凑在一起，康熙终于可以腾出手来，认真考虑台湾问题了。

六、六十岁，重新上岗

康熙决定用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福建总督姚启圣上书，力主乘胜收复台湾。大学士李光地推荐了一个人：施琅。

康熙问李光地：“汝能保其无他乎？”

你能保证施琅不会反水吗？

李光地说了几个理由：“海上路熟，海上事他亦知得详细，海贼甚畏之”。还有一个更狠的：“海上世仇，其心可保”。

海上世仇。施琅跟郑氏有杀父杀弟之仇，他不可能再跟郑氏走到一起。

康熙想了想，同意了。他重新任命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加太子少保。

那一年，施琅六十岁。

六十岁，在清朝已经算高龄了。但施琅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他接到任命之后，立刻赶到厦门，开始备战。

七、澎湖

康熙二十二年，公元1683年，六月十四日。

施琅率领两百多艘战船、两万多名将士，从福建东山出发，直扑澎湖。

澎湖是台湾的门户。拿下澎湖，台湾就无险可守。郑氏在澎湖的守将是刘国轩，是郑氏集团里最能打的人。他在澎湖环岛二十多里布防，严阵以待。

六月十六日，双方接战。

这一仗打得极其惨烈。清军先锋蓝理在战斗中负了重伤，施琅冲进敌阵去救他，右眼被郑军的弹片击中。

流矢伤目，血溢于帕。

施琅没有退。他用手帕捂住眼睛，继续指挥。

打了好几天，清军终于攻占了澎湖。郑军主力被歼灭，刘国轩带着残兵逃回台湾。

澎湖一失，台湾门户大开。郑克塽派人来求和。

施琅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决定。他没有立刻发兵攻台，而是在澎湖停了下来。他释放了被俘的郑军将士，让他们回台湾。释放之前，他说了一句话：“我绝对不会报私仇。当年杀害我父亲的人已经死去，与其他人毫不相干。”

一个杀了你父亲和弟弟的家族，现在落到了你手里。你没有报仇。

八、台湾的弃与留

郑克塽投降了。施琅率军进入台湾，完成了收复。

但事情还没完。

台湾拿下来了，然后呢？

朝廷里大多数人主张放弃台湾。理由很简单：台湾是个“瘴疠不毛之地”，留着没用，还要花钱养兵。不如把人口迁回大陆，把岛扔了。

持这种观点的人不少。连康熙本人，对台湾的重视程度也有限。

施琅站了出来。他上了一道奏疏，叫《恭陈台湾弃留疏》。

这道奏疏，是施琅一生中最重要的文字。

他说：台湾“北连吴会，南接粤峤，延袤数千里，山川峻峭，港道迂回，乃江、浙、闽、粤四省之左护”。

翻译一下：台湾不是一块没用的荒地。它是东南四省的门户。丢了它，四省就暴露在海上威胁之下。

他还说了一句话：“弃之必酿成大祸，留之诚永固边圉。”

丢了它，一定会出大事。留着它，才能真正巩固海防。

这道奏疏上去之后，康熙改了主意。康熙二十三年，清廷正式将台湾纳入版图，设台湾府，隶属福建。

如果没有施琅这道奏疏，台湾的历史可能会完全不同。

九、忠臣还是叛徒

施琅这个人，后世对他的评价一直很分裂。

有人说他是“叛徒”“汉奸”。理由是：他本来是明朝的将领，投降了清朝，还帮清朝打汉人的政权。

也有人说他是“民族英雄”。理由是：他收复了台湾，让台湾重新纳入中国版图。

这两种评价，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把施琅放在他所处的时代里，事情要复杂得多。

施琅第一次降清，是跟着郑芝龙走的。那时候明朝大势已去，郑芝龙降清，施琅是他的部下，跟着走是正常选择。

他第二次投奔郑成功，是因为郑成功起兵抗清。这说明施琅当时并不甘心降清。

他第三次降清，是因为郑成功杀了他的父亲和弟弟。

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施琅跟郑成功的决裂，到底是谁的错？

从记载来看，起因是曾德事件。施琅杀了郑成功收留的人，郑成功抓了施琅全家。施琅逃了，郑成功杀了他的父亲和弟弟。

郑成功做得对不对？从军法上讲，施琅擅自杀害郑成功的亲随，确实有罪。但株连家属，而且是在施琅已经逃脱的情况下，把施琅的父亲和弟弟处死，这个做法，过了。

施琅跟郑成功，本质上是一类人。都是骄傲、倔强、不肯低头的人。两个这样的人凑在一起，不出事才怪。

至于施琅为清朝效力，收复台湾，这件事该怎么看？

清朝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王朝。施琅帮清朝收复台湾，客观上完成了一件对中国历史有深远影响的事。他力主保留台湾，更是让台湾没有从中国版图上消失。

一个人可以是“叛徒”，同时也可以做一件“对”的事。这两件事，不矛盾。

十、襄壮

康熙三十五年，公元1696年，施琅死在福建水师提督任上，享年七十六岁。

康熙赐谥号“襄壮”。

襄，是辅佐、成就的意思。壮，是勇武、刚强的意思。

施琅这一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壮”字。打澎湖的时候，六十多岁了，眼睛中箭，捂着伤口继续指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最大的争议，也是一个“壮”字。脾气太壮，不服管，跟郑成功闹翻，导致全家被杀。

施琅的一生，可以分成两段。前一段是郑氏的部将，后一段是清朝的将军。中间的分界线，是父亲和弟弟的血。

他用了三十年，从福建水师提督到内大臣，再回到福建水师提督。六十岁出征，一战定澎湖。

收复台湾之后，他做了一件比打仗更重要的事：他让台湾留在了中国的版图上。

这件事，施琅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它的分量。但三百多年后回头看，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道德上完美的人。他脾气大，他反复，他有过摇摆。但他在关键的时刻，做了对的选择。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好人做大事，也不是坏人做坏事。是复杂的人，在复杂的时代里，做出了影响深远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