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出口企业「低加成率之谜」真的存在吗，为什么我们出口越多的企业往往不敢把价格卖的越高？

一年一度的诺贝尔奖又要到了，今年的经济学方向是继续钻研“过去经济学容易忽视的人和事”呢，还是重回”因果识别，甚至市场理论突破“，毕竟当下的市场环境，已经越来越说明：人类的经济学，已经跟不上生产力的变化，也适应不了复杂度越来越高的金融市场。

当然，经济学每一个大问题背后，必然有两种学派，其核心分歧就是“钱从哪儿来，该到哪儿去，谁来花、怎么花”，因此，在这4个变量下，总会产生很多“悖论”，而这些悖论永远解决不了的原因大部分是”增长路径依赖和制度性的财富结构“，简单而言：增量和存量的平衡性注定了一种经济路径周期特性。

我们回到问题，解释下什么叫”低加成率之谜“，其实中国这个特点有点像美国的”里昂惕夫之谜“，前者是说：按西方的经济学逻辑，出口越强，定价权也越强，但中国企业往往相反，更习惯随着市占率上涨，不断降低价格，从而导致全行业的利润率都很低，这就是「低加成率之谜」。而后者是说，美国这种”超级大国“居然出口强项不是高附加值的工业品，而是和发展中国家一样的农业、能源、资源的出口结构。

一、中国出口企业“低加成率之谜”真的存在吗？

前面说了，如果按传统理论看，答案似乎是“应该不存在”。但中国出口企业加成率低于非出口企业又是事实，且「低加成率之谜」发展一定时间后，又会导致「低生产率悖论」，这在西方市场理论里更难让人理解。

所以，目前这个“谜”的研究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我们企业确实业存在低加成！另一派认为是我们过去测量加成率的方法出了问题，他们的观点是如果将产品市场垄断势力与劳动力市场买方垄断势力分离，中国出口企业可能并不存在低加成率，反而具有高于非出口企业的加成率溢价，而且加工贸易企业更明显，所以，这派认为传统DLW方法(利用企业层面数据估计加成率的三步法)跟不上中国的国情。

由于这两个理论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我尽可能让其让普通人能够理解。

二、第一层原因：企业很能卖，但卖的本来就是“薄利”

过去，为目的外贸大量集中在纺织服装、家具、家电、电子组装、机械零部件等竞争激烈的行业。

这些产品往往标准化程度比较高，买家换一家供应商并不困难，且大部分情况下在中国供应链内就能找到平替。

这意味着很多企业的产品虽然在出口全球，但客户未必非要买你的产品，且品牌议价力也不是我们的特长。

经济学把这种情况称为需求价格弹性较高：价格涨一点，客户可能就去找别人。因此企业即使生产效率很高，也未必敢把价格大幅提高。

因此，我们出口企业加成率较低，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这些企业“能力差”，而是因为“标准化”，大规模集中本身就具有低加成特征。我们的比较优势，很可能是长期建立在“便宜、高效率、大规模制造”上，而不是建立在品牌和稀缺性上，这就出现了一个看起来矛盾、实际上并不矛盾的现象！

三、第二层原因：加工贸易让“出口企业”的统计出现了严重异质性

中国与欧美典型出口国家最大的差别之一，是拥有庞大的加工贸易部门，甚至我们自身的内循环就是国际某一商品的全产业链。

因此，所谓“中国出口企业表现异常”，主要是由纯加工贸易企业驱动，这类企业进口免税中间品，在中国完成加工、组装后再出口，再享受出口退税！

但其实，它们在生产率、盈利能力、工资、研发和技能强度等方面都明显弱于非加工出口企业，可贡献了绝大部分的出口数据。

而在西方传统理论中，没有我们这么复杂的供应链，因此出口企业，要自己承担海外客户、研发、营销、渠道和品牌成本，而加工企业更多只是全球价值链上的制造节点，通常不一定会帮品牌客户去承担额外的物流、仓储、研发、生产、人力等成本，但这些加工企业也只是分享价值链中的一小部分合理利润，通常不会卷到3%以内。

但由于我们的竟对很可能就在同一个地区，隔一条街（地方招商，过去非全国统一大市场造成的问题），导致价格战的比拼更为透明，所以，出口规模虽然越来越大，但大量出口企业定价权并不高。

再加上，品牌属于别人，销售渠道属于别人，最终消费者也属于别人，中国企业主要赚的是制造环节的钱，包括现在大火的汽车行业。

四、第三层原因：竞争效应可能抵消出口自选择效应

经济学的良性模型应该是：“生产率越高——越容易出口——加成率越高”。但如果政策、集聚和全球采购网络不断降低出口门槛，大量企业涌入同一市场，就会形成反向的竞争效应，简称“卷”。

因此，传统理论只考虑“出口自选择效应”：优秀企业才能出口，所以出口企业应该更强。

但我们的情况可能不一样，我们是只看“竞争效应”：出口市场只要被证明可以赚钱，大量企业就会不惜代价进入同一个行业、甚至同一个市场！

那么，一个市场的饱和度是有限的，企业越多、竞争越激烈、同质产品也更多、价格就越容易被压低！

目前，相对较好的回答是，我们两种效应确实同时存在，但竞争效应会抵消部分选择效应，纯加工贸易企业是“出口—生产率悖论”最明显的群体。

这说明，在中国你不一定需要把东西卖贵，只要能够把东西做得更快、更便宜、更稳定，就可以继续扩大出口，于是这就成为了我们的路径依赖，也是导致干什么行业，哪个行业就没利润的关键，尤其是一些传统外贸，甚至已经卷到算包装箱和废纸的利润。

五、过去的统计方法有没有错

经济学中，传统研究通常根据企业的生产函数来估算加成率，但现实中的企业不仅存在产品市场的定价权，还可能存在劳动力市场的议价能力。

经济学把后者称为劳动力市场买方垄断势力（Monopsony Power），简单说，就是企业面对很多工人，但工人未必有很多合适的雇主可以选择，因此企业可能以低于劳动生产率所对应的水平支付工资。

如果计算方法（DLW统计法）没有把这部分因素分离出来，就可能把“企业在劳动力市场上的议价能力”和“企业在产品市场上的定价能力”混在一起，就会低估出口企业加成率。

至于中国出口企业到底有没有跨越“低加成率陷阱”，其实现在最新的研究数据是缺乏的，这需要充足的工资、劳动力、样本企业、行业综合数据的支撑，简单去寻找的话，其实我觉得“小米”是一个不错的简式研究案例，其母体就像宏观的制造业行业，而其生态链，就像微观的企业，有没有没有“低加成率”的问题，从其身上就能得出。

反正，综合而言，我国在过去肯定是存在明显的“出口规模大、定价权偏弱”现象，但“出口企业天然低加成”或许也不是一个已经被证明的普遍规律。

工业上，从“我能把成本做到最低”走向“我的产品可以卖得更贵”本身就是一种非常艰难的能力跨越，因为，从制造效率优势出发，到进一步转化为技术、品牌、标准和渠道优势，其关键并不只是出口多少，而是在全球价值链中究竟能够留下多少利润，以及有没有能力决定价格，这里的关键不在国外，而是国内的同行一致性，外贸的“大雁体系”迟迟缺乏愿意保持行业合理利润的领头雁一直是个周期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