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娟,今年三十六岁,在浙江金华下面一个小县城里过日子。我们这儿地方不大,骑个电瓶车从东头到西头也就二十分钟,街上碰见的人十有八九都认识,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我跟丈夫周建平结婚十二年,儿子读小学五年级,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一眼能看到头的平淡。
建平是个老实人,在县城一家建材店给人送货,一天到晚开着那辆小货车东跑西颠,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一股灰尘味。他话不多,吃饭的时候闷头扒饭,吃完就往沙发上一躺看手机,我跟他说点什么,他嗯啊两句就算完了。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样的男人踏实,可靠,不像我先前谈过的那个,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最后还不是把我甩了。可日子过久了,人心就变了。我开始嫌他木讷,嫌他不懂浪漫,嫌他一年到头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结婚纪念日他给我买了个电饭煲,说是家里那个旧了,气得我两天没跟他说话。
我也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全怪他。我自己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做导购,每天对着镜子站八九个小时,看着那些来买衣服的女人,有的比我年轻,有的比我还大几岁,可人家身上穿的是牌子,手里拎的是好包,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呢,一身打折货,口袋里装的是超市的优惠券。人比人,气死人。
陈志远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
他是我们隔壁班的,高中时候就油嘴滑舌,会来事,那时候我根本没拿正眼瞧他。去年秋天同学聚会,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来的,穿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个表,说话还是那副德性,可听着就是顺耳。他在义乌做小商品生意,据说一年能挣几十万,离了婚,一个人在那边。那天晚上大家喝了点酒,他坐我旁边,说秀娟你这些年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好看。我知道这话掺着水分,可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后来他就加了我微信,隔三差五地发消息。一开始是问好,后来是发些笑话,再后来就是些不轻不重的话,说他在外面多不容易,说一个人晚上回到出租屋连口热饭都没有,说他这些年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敢追我。我知道这话不能当真,可我还是忍不住回了。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个坑,脚还是往前挪。
第一次跟他出去吃饭是在金华,他开车来接我,说是去办点事顺便吃个饭。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我还是去了。吃完饭他送我回来,在车上拉了我的手,我没抽回来。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建平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他旁边,心里又慌又乱,可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像是偷吃了糖的小孩。
事情就这么一步步往下走。我开始找各种借口出去,说店里加班,说跟姐妹逛街,说去金华进货。建平从来不问,有时候我回来晚了,他还给我留着饭,用碗扣着放在桌上。我看着那碗饭,心里也有过愧疚,可那点愧疚很快就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陈志远会说话,会哄人,知道我爱吃什么,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
腊月里,陈志远跟我说,今年春节他不回老家了,让我过去陪他几天。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点了头。我跟建平撒谎,说我表姐在杭州做手术,我去照顾几天。建平听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递给我,说出门在外别省着,该花就花。我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可我还是接了。
年二十九那天,我跟建平说表姐那边催得急,得提前过去。他一大早就起来给我煮了鸡蛋,又帮我把行李箱搬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上出租车。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插在口袋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心里酸了一下,可车一拐弯,我就把这点酸劲压下去了。
陈志远在义乌那边租了个公寓,说是公寓,其实就是个一室一厅的出租屋,装修得倒还算干净。他在楼下接我的时候,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帮我拎箱子,搂着我的肩膀往楼上走。那几天他带着我逛了义乌的国际商贸城,去了佛堂古镇,晚上就在外面下馆子。他花钱大方,点菜从来不问价,给我买了一条围巾,三百多块,我嘴上说太贵了,心里却甜滋滋的。
可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我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年三十那天晚上,陈志远在厨房忙活,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还开了一瓶红酒。他举着杯子跟我说新年快乐,我笑着跟他碰杯,可脑子里想的却是建平和儿子在家吃的什么。我儿子浩浩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每年三十我都会做一大碗,今年我没在,也不知道建平会不会做。我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又怕陈志远多想,最后只发了一条短信,问他们吃了没有。建平回了一个字:吃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志远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听着他打呼噜的声音,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这个人在我耳边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可我真躺在他旁边的时候,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一点底都没有。我偷偷拿起手机,翻到建平给我发的那条“吃了”,两个字,我看了很久。
初二那天,陈志远接了个电话,他在阳台上讲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几句。他说“你急什么”“等我回去再说”“别老打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等他进来我就问他谁打的。他愣了一下,说是生意上的事。我没再问,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那边肯定还有别人。我没立场跟他闹,我自己也是有家的人,可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清醒了,我在他心里算什么,我自己心里清楚。
初四早上,我跟陈志远说我要回去了。他挽留了两句,见我真要走,也没多说什么,给我叫了辆车。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给浩浩的压岁钱。我推了两下就收下了,上车之后我把红包拆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我看着那五张票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就觉得自己这趟出来,好像把自己给弄丢了。
从义乌回我们县城,大巴车要两个多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往后倒,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建平给我煮的鸡蛋,想起他递给我钱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风里送我。我又想起浩浩,想起他每次放学回来都要先喊一声妈。我越想越难受,恨不得这车能开得再快一点。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建平虽然嘴笨,可他是真心对我好,我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了。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没让陈志远送我到家门口,在汽车站就下了车。我在街上转了一圈,给建平买了一件羽绒服,深蓝色的,打完折四百多,又买了一只他爱吃的酱鸭,还称了两斤排骨,想着晚上给他炖汤。我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路上碰见邻居张婶,她跟我打招呼,我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我们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提着东西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五楼的时候手都勒红了,可我一点没觉得累,心里反而有股子热乎劲。我盘算着晚上做几个菜,给建平好好补补,再把那件羽绒服让他试试,他肯定又要说太贵了,可我知道他心里高兴。我还想着,以后再也不跟陈志远联系了,把微信删了,电话拉黑,就当这段事没发生过。
到了六楼,我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我愣在原地。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好多天没开窗通风,混着一股药味。茶几上放着几个泡面桶,还有一碟吃了一半的咸菜。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建平那件灰色的棉袄皱成一团扔在地上。
我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建平躺在卧室床上,脸朝里,身上盖着那床旧棉被,整个人缩成一团。我把东西放在地上,走过去叫他,建平,建平。他没动,我又叫了一声,他才慢慢翻过身来。我看到他的脸,吓了一跳。他脸色蜡黄,嘴唇起了皮,眼窝凹下去两个坑,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说你发烧了,怎么不去医院。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又问了一遍,他才说,吃了药了,没事。
我转身去客厅找药,翻遍了茶几和电视柜,只找到一板吃了一半的感冒药。我又去厨房,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水池里泡着两个碗,锅是空的。我打开冰箱,里面就剩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来。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边问建平,浩浩呢。他说在他妈那边。我又问,你病了几天了。他不说话。我再问,他才说,初三就开始了,以为扛扛就过去了。我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把脸转过去,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忙嘛。
就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想起我在义乌那几天,吃香的喝辣的,逛景点下馆子,而他在家里发着高烧,一个人躺着,连口热水都没人递。我想起我发给他的那条短信,他回的那两个字,吃了。他那时候大概已经病了吧,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起身去烧水,找了半天才找到热水壶,壶里也是空的。我烧上水,又去收拾客厅,把泡面桶扔了,把衣服叠好,把窗户打开透气。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可我没关,我就想让这屋里换换气。我把排骨洗了,酱鸭切了,又煮了一锅粥。等粥好了,我端到床边,把建平扶起来,一勺一勺喂他。他一开始不肯张嘴,后来还是吃了,吃着吃着眼圈就红了。他把头偏过去,不让我看,可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说建平,对不起。他没应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那个表姐,病好了没有。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去杭州照顾表姐。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说,我初二给你表姐打过电话。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初二给我表姐打过电话,那我表姐肯定跟他说了我没去。那他……他早就知道了。
我坐在那儿,手攥着衣角,指尖都发白了。我说建平,我……他打断我,说别说了,我头疼。他把被子拉上去蒙住头,不再理我。我坐在床边,听着他在被子里闷闷的呼吸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
那天下午我把他送到了县医院。医生说是肺炎,拖得久了,得住院挂水。我跑上跑下办手续,交钱的时候发现他卡里只剩几百块。我问他钱呢,他说年前结账,老板拖着没给,他也没好意思催。我拿出自己的卡刷了三千块押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给自己买羽绒服花了四百多,给陈志远那边的路费加起来也花了一两千,而建平住院的押金,我还得从自己卡里刷。
在医院那几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建平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我半夜起来给他换毛巾,叫护士,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我不敢睡。他醒着的时候不怎么跟我说话,就是看着天花板发呆。有一次我给他擦脸,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抓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什么也没说。
初三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他的手机看有没有人找他。翻着翻着,我看见他的备忘录里记着一些东西。第一条是去年十月写的,上面写着:秀娟生日,买金镯子,还差两千。第二条是十一月:这个月多跑几趟,把镯子钱凑出来。第三条是腊月:秀娟说去杭州,给她两千,别让她在外面受委屈。最后一条是正月初二,就写了一行字:她没去她表姐家。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把手机放下,捂着脸,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想起他十月那会儿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我问他他说多跑了几个单子。我想起他腊月里给我钱的时候,我还嫌他给得少。我想起他那件棉袄穿了好几年,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
我哭够了,擦干眼泪,打开我自己的手机,找到陈志远的微信。我把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删了,然后把他拉黑,电话也拉黑。做完这些,我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松动了。我知道这不算什么,我做错的事,删个微信就能抹掉吗。可我总得有个开始。
建平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我把他接回家。家里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排骨汤、清炒白菜,还有他爱吃的酱鸭。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一桌子菜,半天没动筷子。我说吃吧,都是你爱吃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就哭了。
他哭得没什么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一边掉一边吃。我坐在他对面,也哭了。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就顾着掉眼泪。浩浩从奶奶家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俩这样,吓得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擦了擦脸,冲他招手,说过来吃饭。他跑过来,看看我又看看他爸,说你们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爸病刚好,妈高兴。
日子还得往下过。建平病好了以后,还是开他的小货车,还是每天一身灰。我还是在服装店上班,每天站八九个小时。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他有时候会多看我一眼,我有时候会多问他一句。晚上吃完饭,他不再一躺了之,会帮我把碗收了。我呢,也不再嫌他闷,有时候坐在他旁边,陪他看会儿电视,哪怕一句话不说,心里也是踏实的。
那个金镯子的事,我一直没提。他也没提。直到上个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盒子,放在我面前。我打开一看,就是那个镯子。他挠挠头,说本来过年就想给你的,后来……他没说下去。我把镯子戴在手上,大小刚刚好,金光闪闪的。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都笑了。
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当没发生过,我也知道他心里那道坎,不是一天两天能过去的。有时候夜里醒来,我看见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就知道他又在想那些事。我不敢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只能在第二天早上早早起来,给他煮一碗热乎乎的粥,把他的衣服熨平整,把他要带的饭装好。我想,有些错犯下了,就得用一辈子去还。我不指望他原谅我,我只想让他知道,我回来了,我不走了。
前几天,张婶在楼下碰见我,跟我说,秀娟啊,你回来以后,建平整个人精神多了。我笑了笑,说是吗。张婶又说,你们家建平是个好人,老实,肯干,你可得好好待他。我说我知道。张婶走了以后,我站在楼下,看着我们家六楼的窗户,灯亮着,建平大概又在等我回去吃饭。我忽然想起那天我提着大包小包爬楼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补偿他。可我后来才明白,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补偿。他要的,就是我好好跟他过日子。
我把手上的镯子转了转,抬脚往楼上走。六楼,一层一层地爬,爬到一半我就喘了。可我一点不觉得累,因为我知道,门一开,屋里有灯,有饭,有人等着我。这日子看着平淡,可这平淡里头,藏着的是我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东西。
我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门开了。建平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我说好。浩浩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说妈这道题不会。我说先吃饭,吃完妈教你。我们仨坐在桌前,吃着热乎乎的饭,谁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可我看着他们爷俩,心里头满满当当的,踏实得很。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春节,想起我在义乌那几天,想起我打开门愣在原地的那个瞬间。那些事像是一道疤,好了,可印子还在。可我不怕了。我知道人这一辈子,总得走些弯路,才能看清楚什么是最要紧的。我也知道,我欠建平的,得用剩下的日子一点一点去还。
那个镯子我天天戴着,洗碗的时候也戴着,建平看见了说别磕坏了。我说磕不坏,真金的,结实。他笑了,我也笑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可它就是真的。日子嘛,不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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