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错房间躺上床≠同意发生性关系｜这起强奸案的裁判逻辑

案号

二审裁定书：(2019)川15刑终123号（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要旨

案号：(2019)川15刑终123号

1. 妇女因饮酒、疲惫导致意识模糊，误入他人房间躺卧床上，该客观行为不等于作出发生性关系的同意。行为人利用妇女醉酒、意识不清、欠缺性辨识与防卫能力的状态发生性关系，属于刑法强奸罪规定的“其他手段”，无需行为人实施暴力、胁迫，即可认定违背妇女意志，构成强奸罪。
2. 判断被害人是否处于意识不清状态，应当结合饮酒情况、身体状态、行为异常表现、证人证言等综合证据予以认定，不能仅以性行为过程中有无明显激烈反抗作为唯一判断标准。
3. 行为人以误以为被害人系提供性服务人员、被害人身体有扭动回应为由主张双方自愿发生性关系的，应当结合事前是否核实被害人身份、二人是否相识、案发前后行为表现、是否符合常情常理综合审查；辩解与在案证据存在矛盾的，不予采信。
4. 被害人事后提出私了赔偿，系受侵害之后的心理反应，不能反向推定事前性行为属于自愿。被害人案发后及时质疑处境、查看监控、激烈反抗、报警，案发过程自然，可佐证性行为违背其真实意愿。
5. 强奸罪主观故意的认定，不限于行为人积极主动追求，行为人明知妇女意识不清，不核实身份、遣走在场人员，制造独处环境，借机发生性关系，可以认定具有强奸的主观故意。

当事人信息
　　原公诉机关四川省宜宾市A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罗某，男，1982年11月9日生于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汉族，初中文化，务工，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因本案于2018年9月8日被刑事拘留，同月21日被监视居住，2019年3月14日被逮捕。现羁押于宜宾市A区看守所。
　　辩护人黄某书，四川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李某民，四川某律师事务所律师。
审理经过
　　四川省宜宾市A区人民法院审理四川省宜宾市A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罗某犯强奸罪一案，于2019年3月14日作出（2018）川1521刑初319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罗某不服，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讯问上诉人罗某，听取辩护人意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
　　原判认定，2018年9月8日凌晨，被害人卢某一行人、被告人罗某酒后先后到宜宾市A区C镇万某现代城“B堂足道养生会馆”内洗脚按摩，分别被安排在808、806房间接受服务。凌晨3时31分许，被害人卢某起床后误入806号房间上厕所后，躺在被告人罗某所在的床上继续睡觉。被告人罗某同意技师林某提前结束服务离开后，趁被害人卢某酒后神智不清醒之机，与被害人卢某发生了性关系。事后被害人卢某走出房间询问服务员并查看了监控视频，继而对罗某进行打骂。“B堂足道养生会馆”工作人员遂报警，民警到达现场后将被告人罗某抓获归案。原判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书证、鉴定意见、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视听资料等。
一审法院认为
　　原判认为，被告人罗某违背妇女意志，趁被害人卢某酒后神智不清醒之机，强行与被害人发生性关系，其行为已构成强奸罪。原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被告人罗某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上诉人上诉情况
　　罗某的上诉理由是：其没有实施暴力手段强行与被害人发生性关系，发生性关系时被害人主动且配合，其行为不构成强奸罪。
　　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是：一审认定被害人酒后神志不清的证据不足；罗某主观上不具有强奸故意，未使用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双方系自愿发生性关系，不符合强奸罪的构成要件。罗某的行为不构成犯罪。
本院查明
　　经审理查明，2018年9月8日凌晨1时许，被害人卢某酒后与朋友一行，到宜宾市A区C镇万某现代城“B堂足道养生会馆”（以下简称“B堂会馆”）内洗脚按摩，被安排在808房间接受服务。凌晨2时许，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罗某也到该会馆洗脚按摩，被安排在806号房间接受服务。凌晨3时31分许，808房间的被害人卢某误入806号房间，并躺在罗某所在的床上继续睡觉。为罗某提供服务的技师林某询问罗某是否继续按摩，罗某同意林某提前结束服务离开。技师离开后，罗某趁卢某意识不清醒之机，与被害人卢某发生了性关系。事后，双方进行了语言交流，卢某即发现事态不对，便走出房间，质问服务员是否为其更换了房间。经查看监控视频，卢某发现自己走错房间，便立即返回806房间对罗某进行打骂。“B堂会馆”工作人员随即报警，罗某随后亦报警称其遇到事情，民警到达现场后将罗某传唤到案。
　　上述事实，有经法庭质证、认证的以下证据予以证实：
　　１.报案笔录、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证实2018年9月8日3时57分，公安机关接到李某1报案称“B堂会馆”顾客卢某酒后误入房间被强奸。同日，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情况说明、110警情信息，2018年9月8日4时13分，158××××8010（罗某）电话报警称其在“B堂会馆”洗脚遇到事情。
　　罗某的到案说明，宜宾市A区公安局民警在2018年9月8日3时许接到报案后到达现场，将罗某口头传唤至C镇派出所。
　　2.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现场图，证实案发现场位于宜宾市A区C镇育才路北段万某花园C区F栋;中心现场位于F栋2-2-2号“B堂会馆”806房间，民警在勘查过程中分别提取现场的烟蒂、卫生纸、黑色腰带一根及腰带扣一个、床单上可疑血迹等物。
　　照片七张，证实卢某左乳有抓痕、左侧手臂有淤青痕迹、所穿黑色连衣裙腰带环被损害、手链上海豚吊坠被扯掉。
　　3.血样采集笔录、宜宾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宜公物鉴（DNA）字（2018）1103号法医物证鉴定书，证实经鉴定，本案中，排除同卵双胞胎和其他外源性干扰的前提下，在“房间床铺第二张床铺床单上南边缘距厕所东墙188cm处疑似血迹中”检出DNA，与卢某血样在D8S1179等15个基因座基因型相同，其似然率为2.58×1017；在“卢某和罗某所穿内裤可疑斑迹、卢某阴道拭子、房间木桌上烟灰缸内中华牌烟蒂中”均检出DNA，与罗某血液在D8S1179等15个基因座基因型相同，其似然率为4.37×1017；在“房间床铺第二张床铺床单上距房间北墙148cm、距厕所东墙210cm处可疑斑迹、罗某龟头拭子”中检出混合基因型，包含卢某、罗某的DNA分型。
　　4.调取证据通知书、视听资料，“B堂会馆”视频监控证实了2018年9月8日3时31分卢某从808房间进入806房间至卢某查看监控的全过程。
　　5.宜宾县妇幼保健计划生育服务中心诊断证明书，证实经诊断，被害人卢某外阴稍红，阴道内见少许暗红色分泌物。
　　6.被害人卢某的陈述及辨认笔录，证实2018年9月8日凌晨，她与朋友曾梦尧、朱某、寇某酒后到C镇万某现代城“B堂会馆”洗脚。曾梦尧和朱某先到并开了808房间，她与寇某随后到。她在洗脚过程中睡着了，不知道怎么从808房间出来，又莫名其妙进了806房间。进去后发觉有人摸她胸部，她抓住男子的手问“换房间了啊”，对方抬起头看着她笑，她见不是寇某，就问“你要咋子”并反抗，呼喊了两声朱某。男的还是一直用手在她身上到处摸，脱了她内裤，翻身跨在她身上与她发生性关系。当时她不停地挣扎，用腰部顶、身体不停扭动、扯男子衣服、推男子胸部，后来挣扎不动了，便被强奸。因为男子已经得逞，没有必要呼救了。十分钟左右，男子射精进入她身体。她说“你射进去不担心我怀孕啊”，男子还是笑，躺在床上。她把内裤穿上，冲到外面问服务员是否为其换了房间，服务员说没有。她便去调监控看，发现的确是她自己走进806的。但即便是走错了，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也不应该被强暴，于是她冲回房间对男的拳打脚踢。还证实，她想到自己是本地人、丢脸，就同意私了但最少要两万。那男的直接说坐牢都要得，还嘀嘀咕咕说以为是小姐，她听后更气，随后就报警了。她的连衣裙、手链烂了，连体裙的腰带被扯掉了。反抗时，左手手臂、左胸被抓伤。卢某辨认出男子系罗某。
　　7.证人证言及辨认笔录
　　（1）证人李某1（“B堂会馆”收银员）的证言，证实2018年9月8日凌晨1时许，先后来了三女一男洗脚按摩，开了808房间。按摩完后，四人在房间休息。凌晨2时许，又来了一个男的被安排到806房间按摩。男的还没到下钟时间，负责帮男的按摩技师林某就到收银台来交单。林某给领班王某说有一个女的到806房间来上厕所，不知道是不是806房间客人的朋友，林某问了男的，但男的没有说话，之后女的就抱着男的睡了。郭佳和她先后到806房间看见二人在发生性关系，就回到收银台。过了十分钟后，女的就喊服务员，并用手拉住806房间的门把手，领班王某、郭佳、屈某就去问情况，女的问为啥给她换了房间，男的怎么会在她的房间里。会馆的人告诉她，她的房间在808,806是另一个客人的房间，并将会馆监控调给女的看。之后女的就和806房间的客人吵起来了。主管张某问他们是公了还是私了，女的说私了要二万元，男的就不干。过后，屈某叫她打电话报警。还证实，期间没有听到女的呼救声，只听到叫床声，男的是否喝酒不清楚，但女的是喝了酒的，自己走路都不是很稳。
　　（２）证人林某（“B堂会馆”技师）的证言及辨认笔录，证实2018年9月8日凌晨2时20分许，她在806房间帮一个男客人洗脚，男的睡着了。按摩了一个小时后，有个女的推门进来，她问女的是否走错房间了，女的没有说话就到房间上厕所，上完厕所出来就爬到男客人的床上。她又问男客人，那个女的是否是他的朋友，男的没开腔。她征求男客人是否继续按摩的意见，男客人说不按了，她让男客人签了单子后离开。她离开房间前，两人没有交流。她回到吧台后给领班王某说了情况，郭佳、王某和她先后过去看，没发现异常。几分钟后，就听到806房间传来女的叫床声，持续了七八分钟。之后就听见二人在交谈，随后女的叫服务员，问为什么给她换了房间，服务员说没有。女的便大声叫男的滚出去，并打男的。还证实，不知男的喝酒没有，女的应该是喝了酒的，走路都是东倒西歪的，有点不清醒的样子。806房间的男客人没有要求提供性服务。她辨认出男客人是罗某，女子是卢某。
　　证人王某（“B堂会馆”领班）、高某（“B堂会馆”技师）的证言与林某关于女的进入806房间，806房间的男客人与女的发生关系的证言相一致。王某、高某的辨认笔录，证实二人辨认出了罗某和卢某。
　　（3）证人屈某（“B堂会馆”服务员）的证言及辨认笔录，证实2018年9月8日凌晨3时许，技师在前台反映有客人走错房间。郭佳等人就去查房，随后他也走过去看到806房间是关着的，通过门上一个小的玻璃窗，看到房间中间一张床上有两个人，一个扑在另一个人身上，没听到什么声音。之后他们便去调监控看，看到808房间的女客人走到806房间去了。之后，806房间的门打开了，女的出来说“服务员，给我换了房间吗”，郭佳说没有。女的就叫领班帮她把门拉住不准男的跑了。随后，女的去看了监控，看了后女的又去打那个男的。还证实，女的好像喝了酒。他辨认出了卢某和罗某。
　　（4）证人张某（“B堂会馆”主管）的证言及辨认笔录，证实2018年9月8日凌晨3时56分，他接到员工郭佳的电话，说808房间出事了，808房间的女客人走错房间，与806房间的客人发生了性关系，打起来了。他立即赶往会所，叫李某1打电话报警。到了店里，看见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在806房间的厕所里扇一个男子的耳光，边打边骂。他进去劝，看得出来双方都喝了酒，但基本都清醒了。他还问过二人想公了还是私了，女的说私了的话要男的拿两万块钱，男的不愿意。他辨认出了卢某和罗某。
　　（5）证人李某2（“B堂会馆”技师）的证言，证实2018年9月8日凌晨，她给出事的女客人按摩。女客人当时看起来很疲倦，吃了水果就睡着了。在她按摩期间，女客人没有上过厕所。
　　（6）证人寇某（卢某的朋友）的证言，证实2018年9月7日晚，他与卢某及其两个朋友一起吃宵夜喝酒。8日凌晨，因卢某及其朋友喝多了，就说去洗脚。四人就到了“B堂会馆”洗脚，安排在了一个比较大的雅间。期间有个人先回家了，留下的三个人睡着了。后来，听见外面闹起来了，又听见卢某的声音，就起身出去看见卢某正在骂一个男子，那个男的没有说话。他们说干脆报警，还没报，警察就已经来了。
　　证人朱某（卢某的朋友）的证言与寇某关于四人一起喝酒、到“B堂会馆”洗脚的证言一致。另证实，她看到卢某和一个男的在争执，卢某打了那个男子。后来经理来劝卢某算了，还出主意看双方私了还是公了，卢某说私了就要对方出两万块钱，男的就不干。卢某对她说上了厕所以后就躺在床上睡觉，睡着了感觉有人摸卢某，卢某一边抵抗一边想走，然后那男的用身体压住，卢某没有反抗成功就被那男的强奸了，还把精液射到她身体里。后来看监控，发现是卢某走错了房间，进去806房间后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一个技师。技师说是男的喊她出来的，技师问过卢某是不是男的的朋友，男的没开腔。
　　8.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罗某的供述和辩解，称2018年9月8日凌晨2时许，他酒后想去按摩放松，于是打车到了万某现代城“B堂会馆”。服务员带他到了二楼有三张床的一间房，他躺在中间。技师为他洗脚、按摩时便睡着了。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一个人来躺在他身边，当时灯光很暗，以为是技师，技师问他还需要按摩不，他回答不需要并签了单，才知道躺在身边的不是技师.他以为是提供性服务的小妹。他伸手试探性的摸了女子的肚子，女子没有反抗，就更加觉得是提供性服务的，继续伸手进胸罩摸女子的胸部，女子就用左手反过来搂其腰。见女子有回应，他便用手摸女子的下身，女子身体开始扭动并热烈的回应，二人配合着发生了性关系，他将精液射进女子体内。完事后，女子问射在里面不怕怀孕啊，他回答说没有生育能力。接着，女子就问他是哪个，还问她的电话和朋友在哪里，自言自语地说是不是走错路了，叫他不准走。女子随后走出房间，这时他意识到对方不是提供性服务的小妹，可能是走错房间了。过了一会儿，女子回到房间将他堵在厕所里，一边骂一边拳打脚踢，还问他私了还是公了。会馆的管理人员也问他私了还是公了，女子说如果私了要二万元，他不愿意，称等派出所的警察来了再说，他拨打了110。还证实，发生关系持续约十多分钟，女子没有反抗，也没有语言交流。他不认识对方。
　　9.户籍信息，证实罗某在作案时系成年人，已达应负完全刑事责任年龄。
本院认为
　　本院认为，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罗某违背妇女意志，利用被害人意识模糊之机，与被害人发生性关系的行为已构成强奸罪。
　　关于罗某的辩护人提出一审认定被害人酒后神志不清的证据不足的辩护意见。经查，卢某的朋友朱某、寇某证实了案发当晚卢某饮了酒，“B堂会馆”的工作人员李某1、林某亦证实了卢某的酒后状态，为卢某提供服务的李某2还证实了卢某当晚很疲惫。根据案发当晚卢某饮酒、疲惫状态，结合卢某误入房间的客观事实，能认定卢某进入806房间时意识不清晰。该辩护意见与审理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罗某及其辩护人提出罗某主观上不具有强奸故意，客观上未使用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双方系自愿发生性关系，不构成强奸罪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经查，证人林某证实其在卢某进入房间后问卢某是否走错房间、问卢某是否是罗某的朋友，罗某没说话并提前结束了服务。这与罗某辩解其在与卢某无任何语言交流的情况下即认为卢某系提供性服务的人员相矛盾，间接证实了罗某的主观故意；“B堂会馆”的工作人员虽证实了罗某和卢某在发生性关系时无异常现象，但在案证据证实了卢某当时处于意识不清状态，缺乏正常的辨识、判断能力；卢某在发生关系后即质问服务员、查看监控视频、对罗某实施打骂，“B堂会馆”工作人员随即报案，充分说明了本案案发自然；双方在案发前互不相识，不存在感情基础和其他联系，罗某辩解系自愿发生性关系不符合常情常理。事发后虽提及了赔偿事宜，但卢某对此作出了符合女性心理的合理解释。综上，罗某及其辩护人提出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量刑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裁判结果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落款
　　审判长　朱　某
　　
　　审判员　杨　某
　　审判员　李小某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胥永渡

转自 法路痴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