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七个月
三个多月前,广东大少康哥和龙哥因为海珠区一块地皮的事发生冲突。那一次冲突,险些导致康哥的女友流产。也正因为那一次冲突,康哥和龙哥结下了死仇,成了有你没我的对头。两伙人走在街上迎面碰上,谁也不先动手,可那眼神里的火气,隔三丈远都能烫着人。道上的人都清楚,这两边谁要是先挑了头,那事就小不了。
如今,小红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康哥这种家庭,原本是看不上小门小户的。小红跟他,说穿了是康哥自己一厢情愿,硬把人留在身边。可这一留,就留成了心尖子。小红瘦,七个月的肚子一显,整个人像一根细竹竿挑着个西瓜,走两步都让人替她捏一把汗。康哥把她当祖宗供着,家里保姆、月嫂、厨子配齐,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连下楼散步都要被他拦回来。
这天下午,两口子坐在别墅客厅里。康哥翻着手机上的工程报表,小红窝在沙发里,抱着个抱枕,脸拉得老长。
"你怎么了?"康哥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快憋疯了。"小红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摔,"我又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我就想出去逛逛街。你天天把我圈在家里,我实话跟你说,我都要长霉了。"
"再有两三个月就生了。"康哥放下手机,"你听我的,这两三个月,咱们哪儿也别去。等孩子落地,你想怎么玩怎么玩,上天我都给你买机票。"
"我不。"小红嘴一撅,"我要去看我师姐。"
"哪个师姐?"
"就我以前学舞蹈那个。"小红眼睛亮了一下,"玉姐。你还记得不?咱俩刚从四川回来那年,她来过咱们家两回。比我大七八岁,孩子都三个了。"
康哥想了想,有点印象。
"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小红说,"她在南京那边,跟人合伙包了个小工程,做得挺好。她想我了,让我过去住几天。康哥,我一天到晚从早到晚在这屋里待着,我真要疯了。我上她那儿待个三天两天,跟她说说话,行不行?"
"让她来咱们这儿不行?"
"人家那边刚开业,走不开。"小红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她丈夫你也见过,人挺好,两口子在南京包工程。人家特意开车来接我,我能说不去?康哥,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自己的身子,我还能不知道轻重?"
康哥看着她那张憋得发白的脸,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两三个月不让出门,换谁都得憋出病来。他什么都能给她买——衣服、首饰、包,专卖店的人直接上门来挑——可女人打扮得再好看,关在屋子里自己照镜子,那也没意思。
他比小红大了十几岁。年轻的时候在道上拼过命,手上见过血,什么场面没经过?可自从小红怀了孕,他这个人就像变了。以前出门带四个保镖都嫌少,现在小红打个喷嚏,他能从公司立刻赶回来。海珠区那次冲突之后,医生说孩子差点没保住,他在手术室外头站了三个小时,一句话没说,出来之后就把小红圈在了家里。保姆、月嫂、厨子,二十四小时守着,大门不让出,连窗户都不让开太大。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管得太紧。可他一想到那天医院里惨白的灯光和医生说的那句"再晚半小时就保不住了",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一样。他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让人,唯独小红和肚子里这个孩子,半分都不能让。
"你那个师姐,叫什么来着?"
"玉姐。"小红说,"她丈夫姓刘,叫老刘。"
"行。"康哥点点头,"那你去吧。我这两天就得飞云南,徐刚那个三期工程马上开工,我得过去盯。你到了南京,给我报个平安。我从云南忙完,直接飞南京接你。"
"真的?"小红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肚子差点磕到茶几。
"慢点!"康哥赶紧扶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红高兴坏了,抓起电话就拨。电话一接通,她那声音都飘起来了:
"姐!"
"红啊?跟康哥商量得怎么样?"
"同意了同意了!"小红笑得合不拢嘴。
"那行。"玉姐在电话那头也乐,"姐现在跟你姐夫说,我们不开轿车,也不开吉普。姐给你安排一辆大房车——里面带床、带卫生间、带厨房,我把家里保姆和伺候我月子那个阿姨也带上。她在医院陪过三个月子,比你有经验。路上一千多公里,有个懂行的人跟着,你康哥也放心。"
"姐,你这太破费了。"
"什么破费不破费的。"玉姐说,"学舞蹈那会儿,姐跟谁都不亲,就跟你投缘。南京到你那儿一千三百多公里,房车慢,我明天一早就从南京走,后天傍晚能到。你在家等着,咱们到了住一晚,大早上再往回走。"
挂了电话,小红蹦蹦跳跳地上楼收拾衣服。两个保姆帮她叠的叠、塞的塞,衣服、首饰、婴儿用品,装了两大箱。
家里的老保姆看着这一屋子东西,趁小红上楼,悄悄跟康哥说:"先生,我是个外人,有些话不该说。可小红小姐这情况,您也知道。女人怀孕,心情最要紧。她在家里憋了三个多月,换谁都得闷出病来。让她出去走走,活动活动,对大人孩子都好。"
"我知道。"康哥点了根烟,"等我云南那边忙完,我直接去南京接她。"
第二章 房车
第三天傍晚,别墅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康哥亲自下楼开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大型房车,车身高得像一节小火车,车漆在路灯下亮得反光。这车是玉姐特意新买的——原本是辆大客车,买回来之后找改装厂从头到尾改了一遍,里面铺着木地板,摆着两张双人床,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电视、音响、沙发一应俱全。据说前前后后花了三百多万。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圆脸,白胖白胖的,穿一件灰色夹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就是老刘。
"康哥。"老刘伸手过来,握得又快又轻,"小红没少跟我念叨你。我跟你大姐认识十多年,小红就跟我亲妹妹一样。"
"姐夫。"康哥也客气,"路上辛苦。"
"说什么辛苦。"老刘摆摆手,"这车坐着比家里沙发还舒服。"
玉姐从车上下来,一把抱住小红。两个女人手拉着手,坐在沙发上,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聊到半夜十二点还舍不得睡。康哥坐在旁边抽烟,看着小红那张重新有了血色的脸,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当晚老刘两口子就住在康哥家。
第二天一早,小红六点就爬起来了,兴奋得像个要春游的学生。
康哥送她们到门口。老保姆把两个大箱子搬上车,又再三跟玉姐叮嘱:"玉妹子,小红现在比我家先生还金贵。你多照看着。"
"大姐你放心。"玉姐拍着胸脯,"我自己生过三个,还能不知道怎么伺候?"
康哥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小红一眼:"我飞云南,一个礼拜就回。到时候我直接飞南京找你。"
"知道啦。"小红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你少抽点烟。"
黑色房车缓缓发动起来,驶出别墅大门。康哥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拐过街角,才转身上楼。
九月的广州已经开始入秋,可午后的日头仍然毒。门廊下的凤凰木落了一地花瓣,被车轮碾成暗红色的泥。康哥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是从哪儿来的。小红从怀孕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让她离开过自己视线超过一天。这一次,一千三百公里,隔着一个省。可他转念又想,玉姐是小红的师姐,老刘也是见过面的人,房车上还有保姆和有经验的月嫂,能出什么事?
他把那点不安压下去,转身上楼收拾行李。
当天下午,他的飞机就落在了昆明。
房车从广州回南京,一千三百多公里,两个司机换着开,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可车里要什么有什么,两张双人床,小红想躺就躺,想坐就坐,电视一开,跟在自家客厅没两样。饿了厨房煮碗面,困了倒头就睡,一点也不觉得累。
玉姐一直陪在她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躺着,聊以前学舞蹈时候的事,聊那些年吃过的苦、遇过的人。玉姐比小红大七八岁,早早嫁了人,生了三个孩子,又跟着丈夫出来打天下。她看人的眼光比小红老道,一路上不停地叮嘱:"前三个月小心是小心,可也不能整天躺着。适当走走,到时候好生。你看我,生老三的时候还在工地上盯着呢,进产房两个小时就出来了。"
小红听着,笑着点头。她觉得玉姐的日子过得真痛快——丈夫能赚钱,孩子能绕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像她,在康哥的别墅里,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
房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榕树换成长江两岸的平原,天高地阔。小红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傍晚,房车驶进南京城北的一个高档小区,一直开到一栋带院子的别墅门口。保姆扶着小红下车,玉姐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头一天相安无事。康哥从昆明打来电话,问小红怎么样。小红说挺好,吃了睡睡了吃。康哥放心了,说那你在那边玩几天,我忙完就过去。
第二天,玉姐领着小红上街。三个多月没出过门的小红,看什么都新鲜,这个也想买,那个也想试,逛到下午才回来。
第三天,是老刘那个工地奠基的日子。
第三章 奠基
老刘的工地在城北新区。他原本是个小包工头,这几年运气加胆量,硬是在南京房地产这一行里杀出一条路,从盖民房到盖小区,生生做成了自己的开发公司。那天是新地块的奠基仪式,请了不少朋友,来了二三百号人。
早上八点,老刘给玉姐打电话:"媳妇,你跟小红过来吧。工地这边人多,你们别在太阳底下晒。我把办公楼二楼那间大办公室腾出来了,四个保镖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让进。你俩在屋里吃水果、看电视,比在家待着舒服。"
玉姐挂了电话,搀着小红上了房车。房车直接开进工地大院,停在那栋刚盖了一半的办公楼门口。姐妹俩上了二楼,办公室里大桌子上摆满了切好的水果和饮料。老刘交代了两句,就下楼去接客人了。
楼下,奠基仪式还没开始。老刘穿了件笔挺的西装,站在门口,跟天南海北来的客人一一握手。工地上搭了红色的充气拱门,空地上铺着红地毯,鞭炮和礼炮摆在一边,就等吉时一到点燃。几个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端着托盘站在旁边,托盘上放着金铲和红绸。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工地上的灰尘被风吹散了一些。老刘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练出来的,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他的腮帮子都酸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路口忽然传来一阵车队的轰鸣。
四十多台车,清一色的黑色,全是没挂牌照的越野车。打头的二十多辆是丰田霸道,后面跟着一串面包车。车队没什么规矩,呼啦啦堵在工地大门口,把进出的路全堵死了。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他这种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包工头,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来者不善。
从车上下来一百五六十号人,清一色的短打,胳膊上有纹身的、留寸头的,一看就是社会上的。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七八岁的男人,四方大脸,膀阔腰圆,一米七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黑塔。
老刘眯起眼睛认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谭哥。
五六年以前,他跟谭哥在同一个项目上竞争过,后来谭哥突然消失,没人知道去了哪儿。这五六年间,老刘没少打听过,一直没消息。没想到今天,他带着一百多号人,堵在了自己的奠基仪式上。
"谭哥。"老刘挤出一个笑,迎上前去,"五六年没见了。"
"老刘。"谭哥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温度,"这地是你包的?"
"做点小项目,盖个小区。"
"知道是你做这个。"谭哥往身后扫了一眼,"看见我后头这帮人了?"
老刘心里一沉:"谭哥,什么意思?"
"今天这奠基仪式,你开不了。"谭哥说得轻描淡写,"别等我动手。咱们俩,说不上是敌人,也说不上是朋友。我不想对你怎么样。你现在就把人都散了。"
老刘深吸一口气。他能从一个小包工头做到今天,不是靠运气。他压住火,说:"谭哥,我今天请了两三百个朋友,五六十个老板都在院里。你真要奔着打架来,咱们换个说法——你给我一个小时,我也叫点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谭哥笑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老刘,你自己想想。我敢挑今天这个日子,你这奠基仪式的当天来堵你,我手里能没点东西?"
"什么意思?"
"听说过江哥么?"谭哥盯着他的眼睛,"新来的,当地大少。"
老刘心里一紧。江哥这半年在南京道上横冲直撞,谁没听过?
"听说过。"
"那龙哥呢?"
老刘没说话。龙哥是北方道上的大佬,跟广东的康哥是死对头,这一辈人谁不知道?
"我再问你。"谭哥的声音又低了一度,"江哥,龙哥,我都认识。我一个电话,他俩随时能到。真把他们叫来了,你觉得你老刘,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这么说话?"
老刘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听明白了么?"谭哥拍了拍他的脸,"这片地,今天起不归你了。"
第四章 耳光
老刘到底是在道上混出来的。他知道,今天这关,硬闯是闯不过去的。人家带了一百五六十号人,自己院里那两三百号,要么是做买卖的朋友,要么是工程上的合作方,真动起手来,没人会替他拼命。何况楼上还坐着他媳妇,还有小红。
"行。"老刘举起手,"谭哥,我服了。"
他转过身,冲院里挥挥手:"各位老哥,对不住了。今天有点私事,仪式先停。大家先回,改天我单独请客。"
二三百号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多问,纷纷上车走人。五六十个老板,车一辆接一辆开出了大门。
楼上传来脚步声。玉姐和小红听见楼下动静不对,从二楼办公室下来了。
"怎么了?"玉姐拉着老刘问。
"别问。"老刘压低声音,"回家再说。"
谭哥的人已经呼啦啦进了院。他自己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一眼看见了停在办公楼门口那辆黑色大房车。
"哟。"谭哥眼睛一亮,走过去拍了拍车门,"这房车不错啊。"
老刘心里一紧。那是玉姐特意给小红买的。
"别动。"老刘说,"那是我媳妇朋友的车。"
谭哥没理他,围着房车转了一圈。这时候小红正扶着玉姐的胳膊,往房车那边走,准备上车。
"哎。"谭哥忽然开口,眼睛直勾勾盯着小红。
小红穿一件宽松的连衣裙,七个月的肚子隆起着,脸上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她看了谭哥一眼,没说话,继续往车上走。
谭哥却忽然笑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我看看——这不是广东那个大少,康哥的女人么?叫什么来着……小红?"
玉姐脸色一变。
老刘一步跨到小红身前,挡住谭哥的目光:"谭哥。这是我妹妹。你知道她是康哥的女人,嘴下留情。"
"康哥?"谭哥嗤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刘。你以为你傍上康哥,就了不起了?哪天康哥自己都自身难保,我看他还怎么护着你这个小媳妇。"
"你胡说八道什么!"玉姐在后面炸了。
"媳妇!"老刘回头低喝一声。
他知道,谭哥这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康哥和龙哥不对付,今天遇上小红,纯粹是嘴贱,想气一气老刘,顺便敲山震虎。他不敢真把小红怎么样——但这张嘴,是真脏。
"你先带小红上车。"老刘压低声音对玉姐说,"开我那辆奔驰走。这儿的事,我来处理。你要是让小红受了半点委屈,我老刘以后没法在道上做人。"
玉姐咬着牙,搀着小红上了那辆虎头奔驰。司机一脚油门,奔驰驶出了大门。
看着车没影了,老刘这才转过身。他脸上那点客气,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谭哥。"他说,"人你也撵走了,气你也出了。这工地,你打算怎么办?"
"急什么。"谭哥笑了笑,"把转让合同写了。这片地,归我。"
"行。"老刘点点头,"我上楼给你写。"
第五章 二楼
老刘的办公室在二楼。
他带着谭哥和四个贴身保镖上了楼。办公室一百多平米,一张大班台,一组皮沙发。老刘拉开抽屉,找出工地转让合同的模板,一项一项填——地块位置、面积、转让方、接手方。钱数那栏,他空着。谭哥也不要钱,摆明了是明抢。
谭哥大喇喇往沙发上一坐,四个保镖抱着膀站在他身后。
"老刘。"谭哥翘着二郎腿,"我真没想到,你五六年不见,这么识时务。"
"出来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识相。"老刘低头写着合同,"明知道打不过,还跟你硬顶,那不是傻么。"
"行。"谭哥满意地点头,"痛快。"
老刘写完,把笔放下,拿起合同看了两遍。他心里清楚,这字一签,这块地就真不是他的了。可他也知道,今天这关,不签是过不去的。
他趁谭哥不注意,用眼睛往楼下扫了一眼。一百多号人已经被他安排去清场、赶工人、搬设备,最远的那帮已经走到工地那头的工棚了。办公楼门口,空空荡荡。
他又看了一眼那四个保镖。四个人刚进来的时候还警惕,这会儿见老刘这么配合,都松了劲,两个靠在墙上,两个蹲在地上抽烟。
老刘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带着二十几个工人盖民房的小包工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中间被人堵过、被人坑过、被人拿着刀堵在过办公室里。每一次他都忍了。忍一忍,退一步,钱能赚,日子能过。他从来不是那种拼命的人。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个人,当着他媳妇的面,侮辱他媳妇的朋友——那个朋友肚子里还怀着康哥的孩子。他老刘再怂,也不能在这种事上装孙子。真要是忍了这口气,他以后在道上就抬不起头了。更重要的是,谭哥那张嘴,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蹦。他听见谭哥说小红的时候,后槽牙就已经咬上了。
他放下合同,说:"谭哥,你坐。我去给兄弟们拿点饮料,切点水果。"
"去吧。"谭哥挥挥手。
老刘出了办公室,没去茶水间。他拐进对面那间休息室——那是他平时中午补觉的地方。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把五连发猎枪。
这把枪是他早年当包工头时留下的。那时候他还亲自带人上工地,跟人抢过材料、打过群架,身上一直带着家伙。后来买卖越做越大,枪就收了起来。可他没想到,今天还能用上。
他把枪拿出来,沉甸甸的。他退出弹壳看了一眼,满膛。他把枪揣在腰后,用西装下摆盖住,又从冰箱里拎了两瓶饮料,端着回到办公室。
"兄弟们,喝点水。"他把饮料往桌上一放。
四个保镖一人拿了一瓶。谭哥也拧开一瓶,喝了一口:"老刘,你楼底下那辆房车不错。回头连车一起,归我了。"
"行。"老刘点点头。
他站在窗边,又往下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帮打手,已经走到工地最那头了,离这栋楼至少二三百米。就算听见动静跑过来,也得一两分钟。
机会到了。
老刘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西装下摆,那把五连发猎枪露了出来。
他盯着谭哥,慢慢地说:"谭哥,你胆子不小。"
谭哥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胆子不小。"老刘的声音冷下来,"你今天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都忍了。可你不该骂小红。"
四个保镖腾地全站了起来。
老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枪。砰的一声巨响。
离他最近的一个保镖胸口炸开一大片血花,整个人倒飞出去。第二个刚要掏家伙,老刘枪口一转,又是一枪,那人捂着肚子蹲了下去。第三个转身往门口跑,老刘追着他后背开了一枪,那人扑倒在门槛上。
短短几秒钟,四个保镖倒了三个半——最后那个连滚带爬冲出了门。
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谭哥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别看个子大,生死关头也是真不要命。他嘶吼一声,整张桌子掀翻,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朝老刘压过来。两个人在办公室里扭成一团。谭哥个子比老刘高半头,体重也重,一只大手直接掐住了老刘的脖子。
老刘被他按在办公桌边上,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他两手去掰谭哥的手,可那双手像两把铁钳,越掐越紧。
老刘急了。他腾出一只手,食指跟中指并在一起,照着谭哥那只瞪得溜圆的眼珠子,狠狠扎了进去。
一声闷响。
谭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掐着老刘脖子的手顿时松了。他捂着一只眼睛,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老刘从桌上摸到那只玻璃烟灰缸,咬着牙,扑上去照着谭哥另一只眼睛,狠狠砸了下去。
第二只眼珠也开了花。
谭哥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第六章 摩托
老刘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脚步声——那声枪响,到底还是把人引回来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张刚签了字的转让合同捡起来塞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血泊里的谭哥。
他没敢走楼梯。这是二楼,离地面也就三四米。他推开窗户,一闭眼,跳了下去。
脚刚一沾地,右脚腕咔地一声钻心的疼——崴了,八成是折了。他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冲到楼下。
楼下停着两辆摩托。这是他平时在工地骑的。他翻身上了一辆,钥匙一拧,发动机轰地一声吼起来。
这时候,楼里那一百多号打手已经听见动静,叫喊着往这边冲。有两个手快的,从怀里掏出短枪,照着老刘的方向就打。
砰砰两枪。
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老刘一低头,油门拧到底,摩托像箭一样窜出了工地大门。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知道往前开。风从耳边呼呼地过,脚下的发动机震得他大腿发麻。一直开出五百多米,他才慢慢觉得不对。
后腰那个地方,温温的,热乎乎地往外渗。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他还不敢停。又骑了一段,才在路边支住车,撩起衣服看。后腰上一个小洞,血正往外冒。他绕到前面一看,肚子上一个更大的窟窿——子弹从后腰打进去,从前面穿了出来,贯穿伤。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刘到底是混过道上的人。他咬着牙,把上衣撕成布条,先把前面那个大窟窿堵上,再把后面那个小眼塞住,一只手按着伤口,一只手握着车把,重新跨上摩托。
他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血顺着裤腿往下流,颜色从红变紫,眼前一阵阵发黑。风打在脸上,他感觉不到。发动机的轰鸣在耳朵里变成了嗡嗡的低鸣,像隔了一层水。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好几次车把歪了,差点栽到路边的沟里。他就咬一下舌头,用疼把自己拽回来。
他不能死。他媳妇还在家里,小红还在楼上,他要是死了,这两个女人落到那帮人手里,后果他不敢想。
等他终于看见医院大门的时候,双手已经把不住车把了。
人和车哐当一声,摔在医院门口。
好心人七手八脚把他抬进急诊。大夫一检查,倒吸一口凉气——子弹擦着肾脏过去,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手术一直做了六个多小时,命算是保住了。
另一边,谭哥被他的人抬进医院的时候,两个眼珠子都让人打爆了。四个保镖,死了两个,重伤一个,剩下那个连滚带爬报了信。消息传到江哥耳朵里,江哥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
他没料到,那个看上去白白胖胖、一辈子跟水泥砖头打交道的老刘,敢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把猎枪放倒五个人。
第七章 上门
江哥一个电话打到了公司大经理那里。
"老刘那个工地,你知道吧?"江哥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带人把他的公司、他家、他所有的买卖,全给我翻一遍。人,务必给我按住。这一次,不是赔钱的事。我要他再也出不来。"
大经理答应得比谁都快。
江哥是新来的大少,他爹刚到这个城市站稳脚跟,正愁没人立威。大经理手底下六个副经理,谁不想转正?这种时候卖力气,将来那把椅子就是谁的。
他当天下午就分了六七路人马,把老刘的建筑公司、物业、几处在建的小区,全查了一遍。最后一路人,开到了老刘和玉姐住的别墅。
门一敲开,玉姐开的门。她下午刚从医院那边得到消息,脸白得像纸。小红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上,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
"谁?"玉姐刚问出口,门口就挤进来七八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老刘呢?"领头的问。
"我不知道。"玉姐往后退了一步,"他工地的事,我从来不问。"
"不知道?"那人笑了笑,"那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小红这时候站了起来。她七个月的肚子,走起路来本来就晃,这会儿声音却很稳:"我是他朋友。你们要找他,跟我没关系。我怀孕了,走不了路。"
领头的扫了她一眼:"你是老刘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
"朋友?"那人咧嘴一笑,"朋友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别让我请第二回。"
小红看着他,忽然说:"你确定要带我走?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谁?"
"我是康哥的女人。"小红说,"广东康哥。我叫小红。你要不信,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可真敢说。康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你拿康哥吓唬我?"
"你不信,可以让我打。"小红掏出手机。
"打。"那人往沙发上一靠,"我看你能打通谁。"
小红拨了康哥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康哥在昆明郊区的工地上,那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更别说打通长途了。
"怎么样?"那人站起来,"别废话了。走。"
玉姐在旁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小红。她看了一眼那些人,忽然开口:"老弟。"
"你又怎么了?"
"我跟你大哥,认识。"玉姐说,"他姓王,是公司的大经理。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那人将信将疑,拿起对讲机喊了两声。不到十分钟,大经理的车就开进了院子。
他一进门,看见玉姐,愣了一下:"弟妹?"
"王哥。"玉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公事公办。可老刘今天干的事,是有缘由的。谭哥带人堵了我们的工地,当众给老刘难堪,还当着我的面调戏小红。老刘是被逼到那份上,才动的手。"
大经理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皱了皱眉:"弟妹,我知道你委屈。可谭哥现在躺在医院,两只眼睛都没了,江哥那边发了话,我也没办法。"
"王哥。"玉姐看着他的眼睛,"我再跟你说一句话。你听完,再决定动不动手。"
"你说。"
玉姐深吸一口气:"这位,是广东康哥的女人。小红。"
大经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你说谁?"
"康哥。"玉姐一字一顿,"广东那个康哥。她肚子里,是康哥的孩子。"
大经理那双眼,本来已经眯成了一条缝,这会儿猛地睁大了。他在道上混了半辈子,康哥和龙哥是死对头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谭哥抱的是谁的大腿?江哥。江哥背后站着谁?龙哥。
可康哥是谁?那是从广东杀出来的角色。海珠区那一回,康哥的人跟龙哥的人当街动了手,最后两边都挂了彩,可康哥愣是没退半步。龙哥什么人?北方道上排得上号的人物,在康哥手里都没占到便宜。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公司经理,夹在中间,算什么东西?
他这一脚要是踩下去,踩的就不是老刘一个人了。踩的是康哥的女人,是康哥的种。康哥是什么脾气?海珠区那次,他女人差点流产,他当场就翻了脸。这回呢?这回他女人被人从家里拽出来,带到公司里——哪怕他大经理什么都没干,只要人是他带来的,这账就算在他头上。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了看小红那张因为怀孕而浮肿的脸,又看了看她那个高高的肚子,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这时候,他身后有个年轻人凑了上来。这人叫赵博,是大经理手底下跑腿的,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事,也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拉了拉大经理的袖子,撇着嘴说:
"经理,你别听她吓唬人。刚才她自己打电话,康哥根本就没接。真要是康哥的女人,一个电话就调人了?我看她就是老刘的相好,故意拿康哥吓唬咱们。"
大经理没回头。他那双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小红。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换上一副笑脸,转过头对小红说:"不好意思啊,你先坐一会儿。我也是刚到,情况还没摸清。你别着急,先坐,喝口水。"
他一边说一边给手下使眼色,示意大家都客气点。然后他转头对玉姐说:"弟妹,你放心,这边的事我来安排。你先陪着小红坐一会儿,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刚说到这儿,小红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那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经理眼睛一亮,赶紧说:"你接电话,你接电话。"
小红拿起手机,一看屏幕,是康哥。她按下接听键,声音一下子就带上了哭腔:"康哥?"
"怎么了?"康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因为刚走出没信号的山区,他的声音还带着喘,"我这才刚回到公司,之前一直没信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康哥……"小红的声音发抖,"你这么的吧,哥,我叫那边的经理跟你说。谁都不让我走,我现在感觉我肚子疼。康哥,你看怎么办?"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刚才信号不好。你说怎么的了?"
"我说现在我肚子疼。"小红的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了?什么疼?"康哥的声音陡然拔高。
"肚子疼。肚子怎么能疼呢?你别着急,你让经理跟你——"
"什么经理?"康哥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听筒里滚出来,"脑袋我给他拧下来!"
这一句话,声音之大,连坐在两米外的大经理都听得一清二楚。那感觉就像开了免提似的,其实根本没开免提。大经理站在那间屋子里,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小红把电话递了过来,声音还在抖:"他要跟你说话。"
大经理双手接过电话,凑到耳边,刚说了一个字:"喂——"
电话那头直接炸了:"喂什么喂!你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你等着,我马上就过去!我不管你什么经理不经理的,你听好了,广东大少我让你知道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给我等着!"
电话啪地一声就挂了。
大经理举着听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刚开口想说什么,第三个字还没蹦出来,电话就断了。
他慢慢放下手机,转过身来。脸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了。
第八章 风云
大经理愣了好几秒,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玉姐说:"弟妹啊,你到时候可得帮大哥说句话呀。"
玉姐靠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他:"我可说不了话,大哥。这我能说什么?到这会儿了,我都说得一清二楚了,对不对?那你们不听呢?"
"谁不听了?"
"我不知道谁不听。"玉姐说,"反正人现在在你这儿,我们肯定不能走。我妹夫现在在医院躺着,真要有一点点闪失,我告诉你,事更大。"
大经理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老李!老李你过来!"
那个叫赵博的年轻人——也就是老李——正站在后面看热闹,听见叫他,小跑着跑过来:"经理,怎么了?"
话音刚落,大经理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那一巴掌又快又狠,赵博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牙当场就松了,嘴角淌出血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大经理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嘴贱。"大经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博被打懵了,捂着脸站在那儿,一句话不敢说。
大经理转过身,又换上一副笑脸对小红说:"你看,这种不懂事的东西,我已经教训过了。你在这儿坐着,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吩咐。水果、饮料,什么都有。你就安心在这儿等,康哥一会儿就到。"
小红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一只手始终护着肚子。
与此同时,广州。
康哥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走。徐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路小跑往机场赶。
康哥一边走一边拨出第二个电话。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平哥,不用问什么事,你带着所有的兄弟往南京走。我现在也往那边赶,见面再说。最快速度,听明白没有?"
电话那头的平哥愣住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动我媳妇。"康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怀孕七个月的媳妇。"
平哥那边再没多问一个字。电话一挂,他当场开始集合人手。身边的兄弟瞬间动了起来,车钥匙、车门、引擎声,乱成一片,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往南京方向开。
平哥一边往车上跑,一边拨出第三个电话。这个电话打给老万。
"哥。"平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康哥刚给我打电话,说他媳妇让人给打了。你要是离得近,赶紧带人往南京赶。"
老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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