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岁光棍,终于娶到老婆了,人生第一次入洞房,太兴奋了。
那天是农历十月初八,天刚擦黑,院子里那对红烛就点上了。烛火在风里晃悠,把我和周小芳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我盯着那影子看,觉得像做梦。我陈国栋,四十三岁,打了半辈子光棍,今天娶媳妇了。
院子里还飘着鞭炮的火药味儿,地上散着红纸屑,踩上去软软的。三张八仙桌还没撤,桌上的碗筷堆着,盘子里剩着半只鸡,几块红烧肉,还有一碟花生米没吃完。赵德贵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他媳妇刘桂香在旁边推他,说,起来,回家睡。赵德贵说,我不回去,我今儿高兴。刘桂香说,你高兴啥。赵德贵说,德厚娶上媳妇了,我高兴。刘桂香说,你高兴啥,又不是你娶。赵德贵说,我当的媒人,我脸上有光。刘桂香说,你脸上有光,你脸上有酒。赵德贵说,有酒好,有酒好。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些人,心里热乎乎的。这些人都是来吃我喜酒的,不多,三桌,坐满了,还挤着几个站着的。王老五来了,马长顺来了,赵大娘来了,连村东头的孙老六都来了。孙老六跟我一样,也是个光棍,五十多了,没娶上媳妇。他端着酒盅,跟我说,德厚,你行,你熬出头了。我说,老六,你也行。他说,我不行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说,你别这么说。他说,我说的是实话,我命不好。我说,命是自个儿挣的。他说,你挣着了,我没挣着。他喝完酒走了,走的时候背驼驼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
周小芳坐在炕沿上,穿着那件红棉袄,是赵德贵媳妇借给她的,大了两号,肩膀处空荡荡的,可她穿着好看。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关节发白。我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拿出来,一会儿搓搓裤腿。我想说点啥,可嗓子眼儿发干,咽了口唾沫,还是没说出来。刘桂香进来收拾碗筷,看见我们俩,笑了,说,你俩站着干啥,坐啊。我说,嗯。她说,小芳,你饿不。周小芳说,不饿。她说,不饿也吃点,你一天没咋吃东西。周小芳说,我吃了。她说,你吃了啥。周小芳说,吃了半个馒头。她说,那叫吃了。她拿了个碗,夹了块鸡肉,递给周小芳,说,吃。周小芳接了,没吃,放在炕桌上。刘桂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她出去了。
我跟周小芳认识,是刘桂香介绍的。刘桂香在镇上赶集的时候碰见周小芳,周小芳在集上卖鸡蛋,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个柳条筐,筐里铺着麦秸,鸡蛋码得齐齐整整。刘桂香买了十个,顺嘴问了一句,妹子,哪庄的。周小芳说,李庄的。刘桂香说,李庄我熟,你是谁家的。周小芳说,李老栓家的。刘桂香说,李老栓,死了好几年了。周小芳说,嗯。刘桂香看着她,三十来岁,圆脸,眼睛不大,可看着顺眼。她说,你男人呢。周小芳说,没了。刘桂香说,咋没的。周小芳说,病死的。刘桂香说,几年了。周小芳说,三年了。刘桂香说,你没再找。周小芳说,带着个闺女,不好找。刘桂香说,闺女多大了。周小芳说,八岁。刘桂香说,八岁好,懂事了。
刘桂香回来就跟我说,德厚,我给你找了个媳妇。我说,嫂子,你别拿我开心。她说,谁拿你开心,真的。我说,谁。她说,李庄的,周小芳,三十八,男人死了三年,带个闺女。我说,人家能看上我。她说,你咋了,你有手艺,有房子,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我说,我四十三了。她说,四十三咋了,男人四十一枝花。我说,那是城里人,我是农村的,风吹日晒的,老相。她说,你老相啥,你壮实。我说,嫂子。她说,你见见。
我见了。在刘桂香家见的。那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蓝布褂子,黑裤子,皮鞋擦了擦。周小芳穿了一件蓝布衫,头发扎着,脸圆圆的,眼睛不大,可笑起来弯弯的。她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凳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刘桂香给我们倒了茶,说,你俩聊。她出去了。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烫了嘴。她说,你慢点。我说,嗯。她说,你叫陈国栋。我说,嗯。她说,你干啥的。我说,木匠。她说,木匠好,手艺人。我说,你呢。她说,种地,养鸡,卖鸡蛋。我说,鸡蛋好卖不。她说,还行,赶集的时候能卖完。我说,你闺女呢。她说,上学呢,二年级。我说,学习好不。她说,还行,老师说她聪明。我说,随你。她笑了一下,说,随我啥,我笨。我说,你不笨,你一个人带孩子,还种地,还养鸡,还卖鸡蛋,你一点也不笨。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可没掉泪。她说,你这个人,说话实在。
我请她吃了顿饭。在镇上小饭馆,我点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蛋,一个炖豆腐,一个白菜粉条。她说,点多了。我说,不多。她说,吃不了。我说,吃不了你带回去给闺女。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咋了。她说,你实在。我笑了,说,实在好还是不好。她说,好。
后来她来我家看了一回。我提前把屋子收拾了,把炕烧了,把院子扫了,把鸡喂了。她进了院子,东看看西看看。她说,你这院子不小。我说,不小。她说,房子老了。我说,老了,可结实。她说,你一个人住。我说,嗯。她说,你没找过。我说,找过,没成。她说,为啥没成。我说,人家嫌我穷。她说,你不穷。我说,我不富。她说,你有手艺,有房子,不欠债,这就行了。我说,你真这么想。她说,真这么想。我说,那你愿意不。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愿意。我说,你不嫌我老。她说,我三十八了,不嫌。我说,你不嫌我丑。她说,你不丑。我说,你嫌我啥。她说,啥也不嫌。
就这么定了。赵德贵当了媒人,刘桂香张罗着办了几桌。来吃席的人不多,三桌,还空着半截。赵德贵端着酒盅挨个劝,说,德厚打光棍打了四十三年,今儿终于娶上媳妇了,大家多喝点。有人笑,有人起哄,有人埋头吃菜。我挨桌敬酒,手在抖。周小芳跟在我后面,端着茶碗,也挨桌敬。赵德贵媳妇说,小芳,你以后好好跟德厚过。周小芳说,嗯。刘桂香说,德厚,你好好待小芳。我说,嗯。赵德贵说,你俩别光嗯,得说句话。我说,我以后对她好。周小芳说,我以后也对他好。
客人散尽,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低,火苗豆子那么大。周小芳坐在炕沿上,不脱衣裳。我说,睡吧。她嗯了一声,还是不动。我吹了灯,自己先躺下。过了好一阵,她才慢慢躺到炕最里头,背对着我,身子绷得像根弦。炕烧得太热,我心里也乱。我四十三了,头一回跟一个女人躺在一张炕上。我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我想伸手碰碰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怕她嫌我。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爹,他死的时候跟我说,德厚,爹没本事,给你娶不起媳妇,你以后自己想办法。我爹死了二十年了,他没看见我娶媳妇。我想起我娘,她走得更早,我十五岁她就没了。我娘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德厚,你以后要找个好媳妇,好好过日子。我娘也没看见我娶媳妇。我想起这些年,我一个人过,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过年。有一年三十晚上,我包了饺子,包了五十个,吃了三十个,剩二十个,第二天早上吃了,就没了。饺子吃完了,年就过完了。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一个人了。
我没想到,我四十三了,还能娶上媳妇。周小芳躺在我旁边,她的呼吸很轻,我听得见。她身上有一股肥皂味儿,淡淡的,好闻。我侧过身,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膀瘦瘦的,骨头凸出来。我想伸手摸摸她的肩膀,可我不敢。我怕她嫌我。我就在那儿躺着,一动不动,心扑通扑通跳。我寻思,这就是入洞房吗。这就是我四十三年来头一回跟一个女人睡在一张炕上吗。我咋这么没出息。我想说点啥,可嗓子眼儿发干。我想碰碰她,可手在抖。我就在那儿躺着,像根木头。
半夜里,她忽然喊了一声,别打我。声音又尖又抖。我一下子坐起来,摸到火柴点灯。她还在梦里,两只手乱抓,额头上全是汗。我推她,小芳,小芳。她猛地睁开眼,看见我,像不认识似的,往后缩到墙角,抱着头说,别过来,别打我。我说,是我,德厚。她缓了半天,才放下手。灯影里,我看见她胳膊上有几道疤,圆的,像是烟头烫的,还有一条长的,从手腕往上,像刀口。我心里堵得厉害。我问,谁打的。她低着头,不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炕上下来,跪在地上,说,德厚,我骗了你。我不光是死了男人。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打我。他喝醉了就打,拿皮带抽,拿烟头烫。我受不了,跑回娘家。他追来,把我拖回去,打得更狠。后来他病死了,我以为我熬出头了。可我婆婆说是我克死的,把我赶出来。我带着闺女,没地方去,在村头搭了个棚子住。刘桂香去李庄赶集,看见我在棚子里卖鸡蛋,才问起来。她说,你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个老实人。我说,谁要我。她说,陈国栋,柳河村的,木匠,四十多了没娶上媳妇,人老实。我就来了。我没跟你说实话,我怕你嫌我。你要后悔,明天就去离婚,我不赖你,我天一亮就走。
我看着她跪在那儿,瘦得肩膀骨头支棱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拉她起来,说,地上凉。她不肯。我说,我娶你那天就想好了,你是我媳妇。她这才哭出声来,哭得压着嗓子,像怕被隔壁听见。那一夜,我彻夜难眠。我躺在炕上,听着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心里翻来覆去。我不是后悔。我是想不通,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在新婚夜跪在地上求我别打她。
第二天一早,周小芳就起来了。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满,鸡喂了,还给我熬了小米粥。我说,你咋起这么早。她说,睡不着。我说,你睡不好。她说,习惯了。我说,以后不用起这么早。她说,我起早干活。我说,你歇着。她说,我不累。
她确实能干。我出去做木工,她就在家编筐,纳鞋底,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她还会用我的刨子,量尺量得准。我奇怪,问她跟谁学的。她说,我爹活着的时候也是木匠。我说,你爹是木匠。她说,嗯。我说,那我得去给他磕个头。她说,他死了。我说,死了也得磕。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可没掉泪。
她闺女叫赵小月,八岁,瘦瘦的,扎着两个小辫,见了我叫叔。我说,别叫叔。她说,那叫啥。我说,叫爸。她看了她妈一眼,周小芳点点头。赵小月说,爸。我说,哎。她叫完就跑了,跑到她妈身后躲着。周小芳说,她认生。我说,没事,慢慢来。
后来赵小月跟我熟了。我给她做了个小板凳,做了一只木鸭子,鸭翅膀能扇。她拿着木鸭子满院子跑,说,爸,你看,鸭子会飞。我说,鸭子不会飞。她说,会飞。我说,那你让它飞。她把木鸭子往天上一扔,鸭子掉下来,砸在她头上。她哭了。我说,不哭不哭,爸再给你做一个。她说,做一个会飞的。我说,行,做一个会飞的。她笑了,脸上还挂着泪。
有一回,赵小月半夜发烧,烧到四十度。周小芳急得直哭。我说,别哭,我带她去医院。我背着赵小月,走了十里地,到镇上卫生院。大夫说,肺炎,得住院。我说,住。周小芳说,得多少钱。我说,你别管。我把攒的钱交了住院费,又给赵小月买了罐头,买了苹果。赵小月躺在病床上,说,爸,你对我真好。我说,你是我闺女。她说,我不是你亲闺女。我说,你是我闺女。她说,为啥。我说,因为你叫我爸。她笑了,笑着笑着睡着了。
赵小月出院以后,周小芳跟我说,德厚,那钱我以后还你。我说,还啥。她说,那是你的血汗钱。我说,你的血汗钱也是我的血汗钱。她说,不一样。我说,咋不一样。她说,我嫁给你的时候,啥也没带。我说,你带了。她说,带了啥。我说,带了你自己。她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她说,德厚,我配不上你。我说,你配。她说,我结过婚,生过孩子,挨过打,坐过牢。我说,你坐过牢。她说,我男人死了以后,婆婆说我克夫,把我告了,说我不孝顺,关了我三个月。我说,你为啥不跟我说。她说,我怕你嫌我。我说,我不嫌。她说,你真不嫌。我说,真不嫌。她说,那你还跟我过。我说,过。
第二年春天,周小芳怀孕了。她吐得厉害,还是抢着干活。我不让她下地,她就坐在院里编筐。刘桂香给她做小衣裳,一边做一边说,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你俩的宝。周小芳摸着肚子,说,德厚,你想要啥。我说,啥都行。她说,你想要儿子。我说,闺女也行。她说,你嘴上说闺女也行,心里想要儿子。我说,我心里啥也不想要,我就想要你好好。她笑了,说,你这个人。
秋天,周小芳生了个闺女。我给她起名叫陈小兰。赵小月抱着妹妹,说,妈,妹妹像我。周小芳说,像你。我说,像你俩。赵小月说,爸,你高兴不。我说,高兴。她说,你高兴咋不笑。我说,我笑了。她说,你笑了没。我说,我笑了。她摸了摸我的脸,说,爸,你笑了。
那天晚上,周小芳躺在炕上,看着我,说,德厚,新婚那天晚上,你为啥不赶我走。我说,我要是赶你走,我这辈子才真睡不着。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德厚,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嫁给你之前,刘桂香跟我说,陈国栋这个人,老实,厚道,你跟他过,不会挨打。我说,嗯。她说,她还说,他四十三了没娶上媳妇,你去了,他肯定把你当宝。我说,嗯。她说,她说得对。我说,嗯。她说,你把我当宝。我说,我把你当宝。
后来,赵小月长大了,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她走那天,周小芳给她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赵小月说,妈,你别哭。周小芳说,我没哭。赵小月说,你哭了。周小芳说,我高兴。赵小月说,你高兴咋还哭。周小芳说,你不懂。赵小月抱着她,说,妈,我懂。她又抱着我,说,爸,我走了。我说,嗯。她说,你跟我妈好好的。我说,嗯。她说,爸,你哭了。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风大。她说,屋里哪来的风。我说,你妈开窗了。
赵小月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学。她走那天,周小芳又哭了。我说,你别哭了。她说,我高兴。我说,你高兴就笑。她说,我笑不出来。我说,那我替你笑。她说,你笑啥。我说,我笑我闺女考上大学了。她笑了,说,你这个人。
陈小兰也长大了,上了初中。她学习好,像她姐。有一回,她问我,爸,你为啥娶我妈。我说,你妈好。她说,我妈哪儿好。我说,你妈哪儿都好。她说,你跟我说实话。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说,我不信。我说,你咋不信。她说,我妈结过婚,生过孩子,还坐过牢。我说,谁跟你说的。她说,村里人说的。我说,村里人胡说。她说,那你说。我说,你妈是结过婚,生过孩子,可她没做错啥。她挨了打,受了苦,她熬过来了。她嫁给我,给我生了你,给我做饭,给我洗衣裳,给我伺候爹娘。她哪儿不好。陈小兰看着我,说,爸,你真好。我说,我不好。她说,你好。我说,你妈好。
有一年,周小芳的男人家那边来人了,是她男人的哥哥,叫赵大奎。他站在院门口,说,周小芳,你出来。周小芳出去了。赵大奎说,你男人的坟没人管了,你去修修。周小芳说,他死了就死了,坟我不管。赵大奎说,你咋这么狠心。周小芳说,他打我的时候,你咋不说他狠心。赵大奎说,他打你,是因为你不听话。周小芳说,我咋不听话。赵大奎说,你不给他生儿子。周小芳说,我生了闺女。赵大奎说,闺女不算。周小芳说,闺女咋不算。赵大奎说,闺女是赔钱货。周小芳说,你再说一遍。赵大奎说,闺女是赔钱货。周小芳拿起门口的扫帚,劈头盖脸打过去。赵大奎抱着头跑了。周小芳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扫帚,气得浑身发抖。我走过去,说,小芳,别气了。她说,德厚,我没事。我说,你打得好。她说,我早该打他。
那天晚上,周小芳躺在炕上,跟我说,德厚,我跟你过了这些年,我知足了。我说,你知足啥。她说,你对我好。我说,你对我也好。她说,我没给你生儿子。我说,闺女好。她说,你真不嫌。我说,真不嫌。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我说,我嘴不硬,我心里也这么想。她说,你心里想啥。我说,我心里想,我陈国栋四十三岁才娶上媳妇,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她说,你又说好听的。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德厚,你焐了我这么多年,把我焐热了。我说,你本来就热。她说,我不热,我凉。我说,我焐。她说,你焐吧。
去年,赵小月结婚了。她嫁到省城,男人是个老师,戴眼镜的,斯斯文文。婚礼上,赵小月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爸,我敬你。我说,嗯。她说,爸,谢谢你。我说,谢啥。她说,谢谢你养我。我说,你是我闺女。她说,我不是你亲闺女。我说,你是我闺女。她说,爸,你哭了。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酒呛的。她说,爸,你骗人。我笑了,说,我骗你干啥。她抱着我,说,爸,你真好。我说,我不好。她说,你好。我说,你妈好。
陈小兰今年上高中了。她走那天,周小芳给她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陈小兰说,妈,你别哭了。周小芳说,我没哭。陈小兰说,你哭了。周小芳说,我高兴。陈小兰说,你高兴咋还哭。周小芳说,你不懂。陈小兰说,我懂。她抱着她妈,说,妈,我走了。她又抱着我,说,爸,我走了。我说,嗯。她说,你跟我妈好好的。我说,嗯。她说,爸,你哭了。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风大。她说,屋里哪来的风。我说,你妈开窗了。她笑了,说,爸,你跟我姐说的一样。
我四十三岁娶了周小芳,今年我六十三了。我们过了二十年。这二十年,她给我做了七千多顿饭,洗了七千多件衣裳,生了闺女,养了家。她没跟我说过我爱你,可她说过,你熬的粥好喝。她没碰过我的手,可她夜里睡觉的时候,总是靠着我。她没给我端过洗脚水,可我生病的时候,她一夜一夜不睡。这就是我媳妇。我四十三岁头一回入洞房,兴奋得一夜没睡。可那夜以后,我天天都睡得踏实。因为她在我旁边,打着轻轻的呼噜。那呼噜声,比啥都好听。
感悟语:我四十三岁才娶上媳妇,头一回入洞房,兴奋得睡不着。可后来我才明白,入洞房只是开头,过日子才是正文。周小芳跟我过了二十年,她没嫌我老,没嫌我丑,没嫌我穷。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裳,给我生孩子,给我伺候爹娘。她挨过打,受过苦,坐过牢,可她没把这些苦传给我。她把苦咽了,把甜留给我。我娶她的时候,以为是我救了她。后来才明白,是她救了我。她让我知道,一个男人,四十三岁才娶媳妇,不丢人。丢人的是,娶了媳妇不知道疼。我疼了她二十年,她暖了我二十年。她把我从光棍暖成了有家的人。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人,不嫌你老,不嫌你丑,不嫌你穷,跟你过日子,给你生孩子,给你做饭,给你暖被窝,就是最大的福气。我碰上了。我碰上了周小芳。我四十三岁娶了她,我六十三岁还跟她过。我以后七十三岁,八十三岁,还跟她过。只要她愿意,我就一直跟她过。这就是日子。日子不是入洞房那一夜的兴奋,日子是入洞房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天,她做饭,我洗碗。她烧水,我劈柴。她说话,我听。她笑,我也笑。她哭,我给她擦眼泪。她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一起老。这就是我,一个四十三岁才娶上媳妇的光棍,给你们的忠告。别急,别慌,别凑合。等那个人来了,你一眼就能认出来。认出来了,就好好过。好好过了,就不白活。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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