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的婚事。
我们村叫柳树屯,在县城北边,离城三十里地,村口有棵老槐树,听老人说有几百年了,树底下有块青石板,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村里的大事小情都在那儿传开。我要讲的这个人,叫赵老五,按辈分我喊他五叔。五叔今年四十二了,还是光棍一条,住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里,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子扎了个篱笆,喂了十几只鸡,一条黄狗,日子过得冷冷清清。
五叔不是懒人,恰恰相反,他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勤快人。他会泥瓦活,谁家盖房、修灶、垒墙,都找他。他干活实在,不偷工减料,主家给多少他拿多少,从不争多嫌少。他爹妈走得早,留下他一个人,年轻时候也有人给他说过媒,可人家姑娘一看他那两间破房,再看看他闷葫芦似的性子,就没了下文。一来二去,岁数大了,就没人再提了。五叔也不恼,见人还是嘿嘿笑,该帮谁家干活还帮谁家干活。
村里人都说,老五这人,心眼好,就是命不好。
张秀兰是村西头的寡妇,三十五六岁,男人三年前在城里工地上出了事,从架子上摔下来,人没送到医院就没了。包工头赔了八万块钱,秀兰拿这钱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糖茶,挣不了大钱,可也能糊住她和两个孩子的嘴。她男人走的时候,闺女小娟才七岁,儿子小军刚四岁,如今小娟十岁,小军七岁,都在村小念书。秀兰人瘦,脸白,不爱说话,见人只是点点头,可村里人都知道她不容易,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里里外外一把手,地里的活也不能落下。
五叔和秀兰搭上话,是前年夏天的事。那天秀兰家小卖部后面的水管裂了,水漫了一地,她自己拿扳手拧了半天,拧不住,水喷了她一身。正好五叔从门口过,听见里面哗哗响,探头一看,秀兰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急得直跺脚。五叔二话没说,回家拿了管钳和生料带,钻到水池子底下,鼓捣了半个钟头,把管子修好了。秀兰过意不去,给他煮了一碗荷包蛋,还放了两勺白糖。五叔端着碗,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秀兰的两个孩子趴在柜台后面看他,小军小声问,妈,五叔吃的啥。秀兰说,荷包蛋,你们想吃明天给你们煮。五叔听见了,把碗里剩下的两个荷包蛋拨到小军碗里,说,来,五叔吃不了这么多。
从那以后,五叔就常去秀兰家。今天帮她搬两袋化肥,明天帮她修修门窗,后天帮她去镇上进货。秀兰一开始不好意思,说老五你别老来,让人看见说闲话。五叔说,怕啥,我光棍一条,你寡妇一个,我帮你干点活,谁爱说谁说去。秀兰就不吭声了,可每次五叔干完活要走,她都给他装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包烟,有时候是小娟做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包着几块糖。五叔不要,秀兰就硬塞,说你不要下次别来了。
五叔心里明白,秀兰对他有意思。他也有意思。他喜欢看秀兰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样子,喜欢听小娟叫他五叔,喜欢小军骑在他脖子上让他当马。他在秀兰家吃饭的时候,觉得那两间瓦房比他自己的土坯房暖和多了。可他也知道,秀兰是寡妇,他是光棍,两个人要是真走到一起,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俩淹死。秀兰的婆婆还在,那老太太七十多了,住在村西头老二家,当初那八万块赔偿款,老太太拿了三万,剩下的五万给了秀兰,说好了是给两个孩子用的,可老太太心里一直不踏实,怕秀兰改嫁,把孙子孙女带走。五叔听人说过,老太太放话了,秀兰要嫁人可以,孩子得留下。
五叔想娶秀兰,可一想到这些事,头就大了。他就这么拖着,今天去帮个忙,明天去坐一会儿,不进也不退。
也就是在这时候,李巧云走进了五叔的日子。
李巧云是村南头李木匠的闺女,嫁到我们村快十年了,男人叫孙大强,跑长途货车,常年不在家,有时候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个月也不见人影。巧云一个人带着闺女在村里过,种着五亩地,养着两头猪,日子过得也不算差。巧云人长得周正,爱干净,爱打扮,头发总是梳得溜光,脸上擦着雪花膏,走过去一股香味。村里有些男人爱跟她开玩笑,她也不恼,笑嘻嘻地接话,可谁也没真占过她便宜。大家都知道,孙大强那人脾气暴,别看常年不在家,可要是听见什么风声,回来能拿刀跟人拼命。
五叔跟巧云好上,是去年秋天的事。巧云家五亩玉米要收,孙大强没回来,她一个人掰了三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五叔正好从地头过,看见她一个人在地里,就停下来帮她掰。两个人从下午掰到天黑,掰完了三亩地。巧云过意不去,拉着五叔回家吃饭,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孙大强放在家里的白酒。五叔喝了酒,话就多了,说自己这辈子白活了,四十岁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巧云听了,眼圈就红了,说你别这么说,你比村里那些有媳妇的男人强多了。那天晚上五叔走的时候,巧云在门口拉住他的手,说老五,你以后常来。
五叔不是傻子,他知道巧云的意思。可他心里有秀兰,他不想对不起秀兰。可巧云跟秀兰不一样。秀兰是温吞水,不冷不热,五叔去了她就笑,五叔不去她也不问。巧云是热油锅,五叔三天不去,她就站在村口等,看见五叔就喊,老五,我家灯泡坏了,你帮我换换。五叔去了,灯泡没坏,巧云在屋里擦着头发,穿着件碎花衬衫,领口低低的,五叔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巧云给他倒茶,手指头碰他的手,五叔心里一哆嗦。
五叔开始两头跑。白天去秀兰家帮忙,晚上去巧云家坐坐。他跟自己说,秀兰那边是正经的,巧云这边就是帮帮忙,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骗不了人。村里人眼睛毒,没几天就传开了。有人说,老五这是走了桃花运,一个寡妇一个活寡妇,都让他占了。有人说,老五这人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还有人说,等着看吧,孙大强回来有他好看的。
秀兰也听到了。那天五叔去小卖部送酱油,秀兰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说,老五,你以后别来了。五叔一愣,问怎么了。秀兰说,你心里清楚。五叔说,秀兰,你听我解释。秀兰把账本一合,说,你解释啥,你跟我啥关系,你有啥好解释的。五叔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小娟从里屋出来,看了五叔一眼,拉着小军进了屋,把门关上了。五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五叔没去巧云家。他一个人坐在自家院子里,黄狗趴在他脚边,鸡在窝里咕咕叫。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掐了,又点了一根。他想秀兰,想小娟小军,想那碗荷包蛋,想小军骑在他脖子上喊五叔。他又想巧云,想她拉着他的手,想她身上的雪花膏味。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没过多久,孙大强回来了。
孙大强是半夜回来的,开着他那辆大货车,车停在村口,人直接去了巧云家。那天晚上巧云家吵了一夜,村里好多人都听见了。孙大强摔了碗,砸了电视机,打了巧云。第二天一早,孙大强就去了五叔家。五叔正在院子里喂鸡,孙大强一脚踹开篱笆门,冲上去就给了五叔一拳。五叔倒在地上,鼻子流了血。孙大强又踢了他两脚,说,赵老五,你他妈敢动我媳妇,我弄死你。五叔没还手,也没说话,就那么躺在地上。村里人围了一圈,没人敢拉。孙大强骂够了,走了,临走说,巧云我带走,你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巧云被孙大强带走了,听说去了南方。五叔在家躺了三天,没出门。第四天他起来了,鼻青脸肿的,去小卖部找秀兰。秀兰正在给客人拿烟,看见他,愣了一下。五叔说,秀兰,我跟巧云断了。秀兰没说话,把烟递给客人,找了钱。五叔又说,秀兰,我想跟你说句话。秀兰说,你说。五叔说,我错了,我不该脚踩两只船。秀兰看着他,眼圈红了,说,老五,你回去吧,我这儿忙着呢。
五叔没走。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下午。秀兰进进出出,没理他。天黑了,小娟出来关门,看见五叔还在,说,五叔,你回去吧,我妈让你回去。五叔说,小娟,你妈还生气呢。小娟说,我妈哭了。五叔心里一酸,转身走了。
那之后五叔变了个人。他不再去巧云家那边,也不再去秀兰家。他接了个活,去邻村给人盖房,一去就是两个月。他拼命干活,把自己累得倒头就睡。可每到晚上,躺在工棚里,他还是想秀兰,想小娟小军。他攒了三千块钱,工钱一发就去镇上买了东西,给小娟买了个书包,给小军买了一双球鞋,给秀兰买了一件棉袄。他把东西放在小卖部门口,敲了敲门,躲到墙后面看。秀兰开门,看见东西,愣了半天,把东西拿进去了。五叔看见她抹了抹眼睛。
又过了半个月,小军在学校摔了,胳膊骨折,秀兰一个人背着孩子去镇医院,五叔听说了,骑摩托车赶到医院。他跑上跑下办手续,交了两千块押金。秀兰坐在走廊椅子上,抱着小军,眼泪往下掉。五叔说,别哭,有我呢。秀兰抬头看他,说,老五,你图啥。五叔说,我图你和小娟小军。秀兰不说话了。
小军出院以后,五叔去秀兰家更勤了。可他规矩了,不再多坐,干完活就走。秀兰留他吃饭,他就吃,吃完帮着洗碗,然后回家。村里人看着,慢慢也不说闲话了。有人说,老五这人还是有担当的。有人说,秀兰跟了老五,也不算亏。
可秀兰的婆婆不愿意。老太太拄着拐棍找到五叔家,站在院子里骂,说赵老五你不要脸,勾搭我儿媳妇,想把我孙子孙女拐走。五叔没还嘴,等老太太骂累了,给她搬了个凳子,倒了杯水,说,婶子,你坐下歇歇。老太太不坐,说,你少来这套,我告诉你,你要娶秀兰,孩子得留下。五叔说,婶子,孩子是秀兰的,也是你家的,我娶秀兰,孩子还是你孙子孙女,我不会让他们改姓,也不会让他们忘了你。老太太瞪着他,说,你说得好听。五叔说,婶子,你看着我,我赵老五说到做到。老太太看了他半天,没说话,拄着拐棍走了。
转机是今年开春。秀兰的小卖部要扩一下,想把旁边的屋子打通,五叔找了两个伙计,干了五天,没要工钱。秀兰过意不去,说老五你这样我咋还。五叔说,你还啥,你嫁给我就行了。秀兰脸红了,说,你当着孩子面说啥呢。小娟在旁边写作业,抬起头来,说,妈,你就答应五叔吧。小军也喊,五叔当我爸,五叔当我爸。秀兰打了小军一下,说,别瞎说。可五叔看见她笑了。
秀兰去跟婆婆商量。老太太这回没骂,叹了口气,说,秀兰,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老五这人,我看了两年了,是个实诚人。我不拦你了,可你得答应我,孩子不能改姓,逢年过节得来看我。秀兰哭了,说,妈,我答应你。
五叔和秀兰的婚事办得简单,就在村里摆了六桌,请了亲戚和几家近邻。五叔穿了件新衬衫,秀兰穿了件红毛衣,小娟小军一人一身新衣服。五叔他叔从外地赶来,坐在主位上,喝了三杯酒,说,老五啊,你总算成家了。五叔嘿嘿笑,给秀兰夹菜。秀兰低头吃,眼泪掉在碗里。
那天巧云也回来了。她是回来办离婚的,孙大强在外面又找了一个,同意离。巧云瘦了,也黑了,可精神还好。她来吃席,坐在角落里,随了两百块钱的礼。秀兰过去跟她说话,两个人说了半天,巧云抹了抹眼睛。走的时候,巧云跟五叔说,老五,你好好过日子。五叔说,你也好好的。巧云点点头,上了去镇上的三轮车。
如今五叔还是住在秀兰家,土坯房塌了,他也没修,说留着当仓库。他每天早起帮秀兰进货,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吃饭。小娟改口叫了爸,小军也叫了爸。五叔听见孩子叫爸,眼圈就红,说,哎,爸在呢。他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张书桌,放在里屋,晚上看着他们写作业,自己蹲在旁边抽烟,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上次回村,去小卖部买水,看见五叔在门口劈柴,秀兰在柜台后面算账,小军趴在桌上写作业,小娟在帮妈妈摆货。五叔看见我,嘿嘿笑,说,回来了。我说,五叔,日子过得不错啊。五叔说,凑合。秀兰抬头说,啥凑合,你五叔现在可勤快了,早上五点就起来。五叔说,你别说我。秀兰说,我就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小娟在旁边笑,小军喊,爸,这道题不会。五叔放下斧子,走过去,说,哪道题,我看看。他看了半天,说,这题我也不会,等你妈算完账让你妈看。秀兰笑骂,你个笨货。五叔嘿嘿笑。
我买了水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小卖部的招牌上,五叔蹲在地上给小军讲题,秀兰在旁边择菜,小娟给客人拿烟。那画面平常得很,可又让人觉得踏实。
我想起五叔那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想起他在秀兰和巧云之间摇摆的样子,想起孙大强那一拳,想起秀兰婆婆拄着拐棍骂他的那个下午。如今这些都过去了。五叔还是那个五叔,闷葫芦一个,可他有家了。秀兰有了依靠,两个孩子有了爸。巧云离了婚,去城里打工了,听说过得还行。孙大强又结了婚,还在跑车。各人有各人的路,走岔了,又走回来了。
村里人现在说起五叔,都说,老五这人,命不好,可心眼好,最后还是好人有好报。我听着,觉得这话在理。人这一辈子,谁没个犯糊涂的时候。犯了错不怕,怕的是不改。五叔改了,他认准了秀兰,就一门心思对她好,对孩子好。这日子,不就过起来了吗。
老槐树底下,青石板还在,夏天还是有人乘凉。五叔有时候也去,抱着小军,秀兰坐在旁边纳鞋底,小娟跟别家孩子跳皮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五叔眯着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哼着哼着,自己笑了。没人知道他笑啥,可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心里舒坦。
这就是我们村赵老五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过日子。可过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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