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与周琰,无人不叹好姻缘。
周家三世列侯,周琰少年袭爵,天子近臣,掌北镇抚司,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宋氏书香门第,祖父官拜太傅,父亲乃翰林掌院。
两家联姻,门当户对,京中谁不说一声天作之合。
我出嫁那日,嫁妆从朱雀大街一路抬到周府,红绸铺了半条街。
喜轿落地,周琰亲自掀帘,伸出一只手来。
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握上去时却极稳。
他牵着我跨火盆,过马鞍,在赞礼官的唱喝中拜了天地。
送入洞房后,他拿秤杆挑开我的盖头,满室烛火映着他俊朗的面容,眉目英挺,唇角噙笑。
「宋姑娘。」他低声唤我,嗓音沉沉,「日后便是我周家妇了。」
我垂目,面颊滚烫,轻轻应了声。
合卺酒饮罢,他剪了我一缕鬓发,又剪了自己一缕,同装进锦囊,系在我腕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握着我的手,目光灼灼,「我周琰此生,定不负你。」
红烛垂泪,他俯身吻下来时,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那夜他叫了两次水,我疲惫至极,蜷在他怀中睡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我迷迷糊糊地想,话本子里写的鱼水之欢,竟是真的。
1
婚后头三个月,周琰待我极好。
他公务虽忙,逢五逢十必定早早归家,陪我一道用晚膳。
我喜爱甜食,他便差人从江南运来时令果脯,一匣一匣地往我院里送。
我夜里看书费眼,他不知从哪寻来一颗夜明珠,放在案头,笑说省得你熬坏了眼睛。
周府三房承爵,周琰行三,上头两个兄长皆已成家。
大嫂二嫂待我亲厚,时常约我一道赏花吃茶。
婆母周夫人更是慈爱,免了我晨昏定省,只说你们小夫妻新婚燕尔,不必讲这些虚礼。
我那时天真,真以为自己捡了天大的福气。
直到那日周琰在净房洗漱,我在外间替他整理换下的衣物。
他外袍领口内侧,沾着一缕极淡的胭脂香。
那香气不同于寻常脂粉,带着一股清冷的梅花味,甜中带涩。
我捏着衣领愣了片刻,以为自己多心,便放下了。
第二日他去上值,贴身小厮忘了取腰牌,我让翠莺追出去送。
翠莺回来时脸色不对,我问她怎么了。
「夫人,奴婢追到二门,看见世子的马车往西街去了,那方向,不是去北镇抚司的。」
西街,云兰坊。
我端茶的手开始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翠莺惊呼着要去找药膏,被我一把攥住手腕。
「别声张。」
2
我遣了陪嫁的侍卫去查。
三日便查得清清楚楚。
云兰坊甜水巷最里头,一座两进宅院,住着个姓柳的女子,扬州人,擅画兰竹,京中多少文人雅士求她一帧而不得。
周琰给她置办宅子,添了丫鬟仆妇,逢三去一回,风雨无阻。
侍卫回话时吞吞吐吐:「那宅子比咱们徽兰院只小一进,里头的陈设,听说都是世子亲自挑的。」
徽兰院,我和周琰的新房,也不过三进。
我如坠入冰窟,感受到了一股的疼痛。
刀子捅进柔软的心脏,又毫不留情地搅动一圈,鲜血淋漓,肝胆欲裂。
那晚周琰回来,身上果然又带着那股清冷的梅花香。
他浑然不觉,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我:「瑶娘,你看看喜不喜欢。」
盒中是一对白玉镯,成色极好。
我接过来,轻声道谢。
他俯身吻了吻我的眉心,温声问:「今日怎么了,兴致不高?」
「许是身子乏了。」
我偏过头,避开他的唇,「世子爷早些歇息吧。」
他动作一顿,目光沉了沉,到底没说什么,只将我揽进怀中,一夜无话。
3
我忍了七日。
第七日,周琰从云兰坊回来,身上不光有梅花香,领口还沾着一根长长的青丝,发尾微卷。
我在这一刻如此确定,这是一个女人留下的,甚至,是故意为之。
我将那根青丝绕在指尖,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镜中女子面容依旧姣好,眉目间却蒙着一层死灰般的冷意。
「翠莺,去请世子爷来。」
周琰来时神色如常,还笑着问我可是想他了。
我坐在窗边,将那根青丝与衣领上的梅花香一并摊在他面前。
他笑容淡了下去,沉默片刻,语气平静:「柳娘身世可怜,我怜她孤苦,给她一个容身之处罢了。瑶娘,你何至于此?」
「孤苦?」
我笑了一声,「夫君怜她孤苦,便在外头置宅养外室,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周琰皱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一个外室,如何能与你相比?我为你连个通房侍妾都无,你倒为这点小事与我置气。」
我盯着他,像从不认识这个人。
「小事?」
「妒忌是妇人大忌。」
他冷冷道,「我原以为你温婉大度,与寻常女子不同。宋氏世代书香,教出来的女儿就这般善妒?」
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我眼眶发酸。
我深吸口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琰,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百遍也是这般。」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堂堂侯府世子夫人,为个外室拈酸吃醋,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他甩袖离去,门帘晃动间带进来一阵冷风,扑在我脸上,刀割似的疼。
那晚他没回徽兰院。
4
周夫人第二日便来寻我。
她端着一碗燕窝粥,坐在我榻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瑶娘,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况琰儿在外头不过养个外室,又没抬进府里来打你的脸。」
我垂目不语。
「你是正室,将来要承继侯府中馈的人,何必与一个玩物置气。」
周夫人拍拍我的手背,「听娘的,别轴这口气。等他新鲜劲过了,自然就回来了。」
她走后不久,母亲从宋府差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是劝我以大局为重。
母亲写道:瑶娘,你自幼聪慧,当知利害。女子出嫁从夫,莫要因小失大。
信纸末尾,墨迹洇开一片,像是写着写着犹豫了许久。
我阖上信,望向窗外竹林。
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忍。
可我为什么要忍。
5
周琰在书房宿了半月。
半月里,他照常去云兰坊,照常上值,在人前与我做恩爱夫妻模样。
只是回了府,便直奔外书房,连徽兰院的门都不踏进一步。
婆母兄嫂皆以为是我不懂事,轮番来劝。
大嫂拉着我的手叹气:「弟妹,你何苦来,世子待你已是极好了。你看二弟屋里那两个通房,二弟妹不也忍过来了。」
二嫂在旁边嗑瓜子,似笑非笑:「就是,男人嘛,哪个不偷腥。只要不威胁你正室的位置,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我端坐不语,指甲将帕子绞得皱成一团。
第十五日,周琰的小厮来徽兰院取朝服。
他惯常穿的那件玄色金绣的朝服还挂在衣柜里,取衣的小厮却低着头,不敢看我。
「世子爷吩咐,取那件新做的石青色袍子。」
翠莺气得脸发白,正要开口,被我抬手拦住。
「拿给他。」我平静道。
小厮如蒙大赦,抱着衣服跑了。
翠莺急得直跺脚:「小姐!那是送去云兰坊啊!您怎么能——」
「不拿,他便不去了吗?」
我笑了笑,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既然拦不住,不如大方些。」
翠莺眼圈红了:「小姐……」
我从镜中看她,笑意不变:「从今往后,世子爷的事,不必来报我。」
那日之后,我像是彻底想通了。
周琰去云兰坊,我替他备好衣物理好行装;他回徽兰院,我笑脸相迎体贴周到。
周夫人夸我贤惠,母亲来信说我终于懂事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徽兰院的书房里,多了一本账簿。
上头记着周琰每一次去云兰坊的日子,每一次送的礼物,每一笔花销。密密麻麻,一笔一划,墨迹力透纸背。
6
入秋时,我将东门大街的一间铺面改成了书肆。
宋家陪嫁的铺子不少,这一间原本租出去给人卖绸缎,我收了回来,重新装修。
掌柜的是我从宋府带过来的旧人,忠心可靠。
书肆开张那日,周琰破天荒地从云兰坊回来,陪我用晚膳。
他兴致不错,还夸了我一句:「瑶娘竟有这等巧思,开书肆倒是风雅。」
我给他斟酒,温声道:「闺中无聊,找些事做罢了。」
他握住我的手,目光微动:「近日冷落了你,等忙过这阵子——」
「世子爷公务要紧。」
我抽出手,笑容得体,「我这边不打紧的。」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半晌,终究没再说什么。
书肆生意不算顶好,但我本意也不在赚钱。
我每日去书肆坐一个时辰,看看账目,翻翻新到的书册。直到那日,掌柜的来说,有位客人看中了堂中悬挂的那幅《寒江独钓图》。
这幅画是吴道子的真迹,祖父传给我的陪嫁,没落款,挂在书肆堂前,来往数月无人识得。
我起了兴致,提裙上了楼。
推开门,便与一人对上了目光。
男人身量极高,穿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目间有种不容侵犯的凛然威压。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幅画轴,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间佩刀。
我心跳骤然快了一拍,像是某种本能的惊悸。
「夫人。」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这幅画,可否割爱?」
我下意识摇头:「这是祖传之物,不卖。」
他笑了一下,眼尾微弯,方才那股迫人的气势瞬间柔和下来:「是在下唐突了。」
他放下画轴,带着随从离去。
经过我身边时,衣袖拂过我的手背,带起一阵沉沉的龙涎香。
那香气厚重醇烈,尾调却冰冷甘甜,像极了某种记忆深处的味道。
我怔怔站了许久,直到翠莺上来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7
回府时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周琰不知为何已在徽兰院等着,见我进门,劈头便问:「你去哪了?」
我解下披风递给翠莺,语气平静:「书肆那边有些账目要理。」
他盯着我看了一阵,目光沉沉,忽然上前一步捏住我的下巴,凑近嗅了嗅。
「你身上是什么香?」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书肆隔壁是家香铺,许是沾上的。」
他松开手,神色狐疑,到底没再追问。
转身坐到案前,忽然道:「我打算将柳娘接进府里。」
我动作一顿。
「她一个女子在外头终究不便,进府后安排在偏院,与你并无妨碍。」
周琰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你身为正室,往后多照看她些。」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世子爷当真要如此?」
「我已决定了。」
他皱眉,「瑶娘,你近来不是做得很好吗?既然能容她在外头,为何不能容她进府?你放心,她越不过你去。」
我垂下眼,许久没有说话。案上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水,「世子爷既决定了,妾身照办便是。」
周琰松了口气,走过来将我揽进怀中,在我发顶落下一吻:「我就知道,你最是贤惠。」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很可笑。
贤惠。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骨头。
8
柳氏进府那日,一顶青帷小轿从角门抬入,没放炮仗,没摆宴席。
周琰特地嘱咐要低调,怕惹人闲话。
我坐在正厅等她敬茶。
柳氏进来时,我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二十出头,身量纤纤,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目间有股读书人的清冷气韵,倒不像是个做外室的。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捧茶举过头顶:「妾柳氏,给夫人敬茶。」
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起来吧。」
我语气淡淡的,「往后住兰芝院,缺什么找管事嬷嬷要。逢五来请安,其余时候不必过来。」
柳氏应了声是,抬头时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当晚周琰宿在兰芝院。
徽兰院上下噤若寒蝉,连翠莺替我梳头时都放轻了动作,生怕惹我伤心。
我对镜摘下发簪,忽然问她:「翠莺,你说我好看吗?」
翠莺一愣,连忙道:「夫人自然是极好看的。」
「比柳氏呢?」
翠莺噎住,眼圈瞬间红了。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将最后一支簪子取下,长发倾泻而下。
「睡吧。」
9
柳氏进府后,周琰去兰芝院的次数比去云兰坊时还勤。
逢五请安,柳氏来得一日比一日迟,身上的衣裳一日比一日华贵,鬓边的珠翠一日比一日精巧。
府里下人见风使舵,渐渐往兰芝院献殷勤的多了起来。
翠莺气得夜里睡不着,我却照常吃照常睡,每日去书肆待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直到那日,我在书肆二楼整理新到的书册,忽然闻见一阵熟悉的龙涎香。
抬头,那个月白锦袍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正静静看着我。
「夫人。」他走进来,将书卷放在案上,笑了下,「又见面了。」
我心跳骤然急促,强作镇定地起身行礼:「公子可是来寻书的?」
「不寻书。」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来寻人。」
窗外竹影摇曳,室内只有我们两人。他往前一步,我退后一步,后腰抵上了书案边缘。
「那日夫人从窗口抛下的剑兰,我养在书房里,开了。」
他低声道,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夫人不想去看看吗?」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头映着我的脸,苍白,惊惶,却又有一种隐秘的、压抑不住的渴望从眼底漫上来。
他伸手,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像那日衣袖拂过一样,带起一阵战栗。
「我叫李弘旭。」他说,声音很轻,「夫人记好了。」
10
李弘旭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在书肆,有时在城郊别院。
他派了人来接我,马车从后巷走,避开周府的眼线。
他教我下棋,教我品茶,教我分辨前朝各窑瓷器的细微差别。
他握着我的手在宣纸上落笔时,呼吸扫过我的耳廓,痒得我浑身发僵。
「瑶娘。」他唤我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出的缱绻,「你怕我?」
我摇头,又点头。
他便笑,松开手退后一步,留出让我喘息的余地。
「不急。」他说,「我等你。」
我那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气度不凡,随从个个精干,出入皆有规制。
直到那日在他别院的书房里,看见案上一方端砚,砚底刻着内府监制的款识。
我手一抖,险些将砚台摔了。
李弘旭从身后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将我圈进怀中,下巴搁在我肩窝:「看出来了?」
「你是……」我喉咙发紧,声音几乎说不出口。
「嗯。」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瑶娘,你想好了,若是跟了我,便不能再回头了。」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沉沉的龙涎香,忽然觉得无比安宁。
「我早就不打算回头了。」
11
周琰发现端倪,是在三个月后。
那日他从北镇抚司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径直闯进徽兰院,屏退所有下人,将我拽进内室。
「你身上的香,是哪来的?」
我垂目看着被他攥红的手腕,轻声道:「书肆的香。」
「放屁!」
他暴怒,一把扯开我的衣领,脖颈侧一道淡粉的痕迹赫然在目,「宋瑶!你竟敢——」
我被他掐住脖子按在榻上,呼吸骤然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双目赤红,字字带血:「我待你还不够好?我为你连个通房都无,你竟背着我在外头养汉子!」
我艰难地掰着他的手指,从喉咙里挤出笑声。
「周琰……你待我……真好……」
他手一松,我猛地喘了口气,剧烈咳嗽起来。
他跪在榻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瑶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声音嘶哑,「你告诉我,你只是气我,你心里还有我。」
我咳嗽停了,慢慢坐起身,理好衣领,低头看着他。
「周琰,你纳柳氏时,可曾问过我心里痛不痛?」
他浑身一颤。
「你让我大度,让我贤惠,让我将你的外室迎进府中好生照看。」
我笑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来,「如今我也让你大度一回,好不好?」
他猛地抬头,目光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惶恐。
「他是谁?」
我没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弄乱的鬓发。
「夫君,妒不是君子之风。」
12
周琰将我软禁在徽兰院。
对外只说我染了重疾,需要静养。
他在院外添了守卫,除了翠莺,任何人不得进出。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忽然笑出了声。
翠莺急得团团转:「小姐,您还笑!世子爷这是要把您关到死啊!」
「他不会。」
我闭上眼睛,语气笃定,「他舍不得。」
果然,第三日夜里,李弘旭的人便来了。
两个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翻进院子,将我从床上扶起,用厚毯裹了,从后墙的角门送了出去。
翠莺跟在后头,怀里抱着我这些日子写下的那本账簿。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我掀开帘子回望,周府在月光下渐渐远去,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李弘旭在别院门口等我,见我下车,上前一步将我拢进怀中,手掌在我后背轻轻拍着。
「吓着了?」
我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闻着熟悉的龙涎香,忽然鼻子一酸。
「李弘旭。」我闷声道,「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声音沉稳:「你还有我。」
13
一个月后,宫中传出消息:天子欲重启女官制度,选拔世家女子入宫,与内侍省分庭抗礼。
周琰在朝堂上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骤变。
他比谁都清楚,天子重启女官,意在削宦官之权。
而他这个北镇抚司指挥使,正是宦官集团眼中钉肉中刺。
女官一旦入宫,第一个要分掉的,就是他手里的权。
他下值后匆匆赶回徽兰院,推开门,发现屋内空空荡荡。
床榻整齐,妆台干净,衣柜里我所有的衣物都不见了。
案上只留了一封信,和那对白玉镯。
信上只有一行字。
周琰,我入宫去了。夫妻一场,好聚好散。
他攥着信纸,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缓缓跪倒在地。
14
入宫那日,李弘旭亲自来接我。
他穿着明黄常服,金线绣五爪龙纹,腰束玉带,站在宫门前等我。
我下车时,他向我伸出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掌心干燥温暖。
我搭上去,被他紧紧握住。
「瑶娘。」他低头看我,目光里全是笑意,「进了这扇门,便是我的人了。」
我抬眼望着巍峨宫阙,日光落在琉璃瓦上,金灿灿一片,晃得人眼眶发热。
「李弘旭。」我轻声问,「你会负我吗?」
他握紧我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我若负你,天打雷劈。」
我笑了,眼角却滑下泪来。
「走吧。」
15
宫中岁月悠长,我以宋氏女的身份入尚宫局,从最低等的掌籍做起。
每日与书卷为伴,整理典籍,编撰目录,偶尔替天子起草文书。
李弘旭从不干涉我的职事,只在我散值后差人送来一盅热汤,或是一碟我爱吃的点心。
女官不得侍寝,这是祖训。
他便只在我值房外的廊下坐一坐,隔着一扇窗,与我说几句话。
有时是朝中趣事,有时是江南新到的贡品,有时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坐着,听我在里面翻书的声响。
一年后,我升任司记,掌宫中文书出入。
又两年,我升尚宫,统领六局二十四司。
周琰在这三年里驻守西北,从北镇抚司调任边关守将,屡立战功,官拜镇西将军。
他未曾续弦,兰芝院的柳氏在他离京那年便被送回了扬州,听说给了笔银子,嫁了个商人。
这些消息,都是翠莺打听来告诉我的。
我听完,只是笑笑,继续低头批阅手上的宫中文书。
16
入宫第五年,西北大捷,镇西将军周琰凯旋还朝。
天子在明昭殿设宴犒赏三军,我作为尚宫,随侍在侧。
周琰进殿时,我正站在李弘旭身后,替他整理御案上的奏折。
他一身甲胄,风尘仆仆,比五年前黑了些,也瘦了些,眉目间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被边关的风沙磨成了沉稳冷厉。
他行了大礼,李弘旭赐座。
宴席间,他目光扫过殿中,落在我身上时,手中的酒盏顿住了。
我穿着尚宫官服,青色素面,鬓边只簪了一对白玉珠花,就是当年他送我的那对。
除此之外,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武将碰了碰他的手肘,他才回过神,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宴后,李弘旭握着我的手,似笑非笑:「心疼了?」
「皇上吃醋了?」我挑眉看他。
他哼了一声,捏了捏我的指尖:「朕是那般小气的人?」
「是。」我笑,「你就是。」
他气笑了,低头在我耳边说:「晚上来御书房,朕让你看看什么叫小气。」
17
第二日散值后,我在宫道上遇见了周琰。
他等在尚宫局外的桂花树下,甲胄未卸,手里攥着个锦囊,正是当年洞房花烛夜系在我腕上的那个。
「瑶娘。」他声音沙哑,往前一步。
我停住脚步,微微欠身:「周将军。」
这个称呼让他脸色一白。
他深吸口气,将锦囊递过来:「这个,还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周将军留着吧。」
我语气平淡,「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当年的话,我记着,你也记着。只是往后,各自珍重便好。」
他眼眶倏地红了,攥着锦囊的手微微颤抖。
「瑶娘,我后悔了。」
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当初——」
「周琰。」我打断他,第一次唤他的全名,语气温柔得像在念一句诗,「没有如果。」
风过处,桂花如雨般落下,铺了一地碎金。我拂去肩头的花瓣,对他笑了笑。
「回去吧,西北风沙大,多保重。」
我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18
李弘旭在御书房等我,见我进门,放下手中的朱笔,向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被他拉进怀中,坐在他腿上。
他下巴搁在我肩窝里,闷闷道:「他找你说了什么?」
「还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旧物罢了。」我偏头亲了亲他的侧脸,「吃醋了?」
他哼了一声,将我搂得更紧了些:「朕是天子,胸怀天下,怎会吃一个将军的醋。」
「是是是。」
我笑着应和,手指却悄悄钻进他的衣襟,在他胸口画圈,「皇上胸怀天下,那今晚还去我值房外头坐着吗?」
他呼吸一窒,握住我作乱的手,咬牙道:「宋瑶,你不要仗着朕宠你——」
「就仗着。」我凑上去吻他的唇,「你宠的,你受着。」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簌簌响,满室龙涎香里,我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将我按在御案上,吻得又凶又温柔。
19
又一年秋,我升任宫正,掌宫中纠察。
周琰自请戍边,带着他麾下的将士再次远赴西北。
临行前一夜,他在宫门外站了许久,最终没有让人通传,转身走了。
翠莺将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在整理新入宫的秀女名册。
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小姐,」翠莺小心翼翼地问,「您不去送送?」
我将那张洇了墨的纸抽出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重新换了一张。
「不必。」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窗外桂花香浓,日光正好。
翠莺站了会儿,忽然笑了:「小姐,您现在这样,真好。」
我抬头看她,也笑了。
「是挺好的。」
尾声
大雪那日,李弘旭从御书房出来,拐到尚宫局来看我。
我正坐在窗边烤火,手里捧着一卷前朝女官手札,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又偷懒。」他走过来,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我肩上,低头在我耳边道,「今晚去我那儿?」
「不去。」我翻了一页书,「明儿要早起,各局来述职。」
他啧了一声,将我连人带书抱起来,自己坐在我原先的位子上,再把我放在他腿上。
「那朕来你这儿。」
我拿书脊敲他额头:「皇上,这是尚宫局,不是你的御书房。」
「嗯。」他毫不在意,将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了蹭,「朕知道。」
窗外大雪纷飞,竹枝被雪压弯了腰,簌簌落下一片白。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周琰握着我的手说「我此生定不负你」。
那时我以为白头偕老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如今才明白,真正的白头偕老,从来不需要许诺。
他就在你身边,岁岁年年,风雪不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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