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嫁闺女要了28万彩礼,我闺女出嫁我一分没要,今年过年俩闺女回娘家,一个拎着2箱补品一个空着手,临走我姐一句话没说,站了半天
我姐嫁闺女要了28万彩礼,我闺女出嫁我一分没要,今年过年俩闺女回娘家,一个拎着2箱补品一个空着手,临走我姐一句话没说,站了半天
我叫李秀兰,今年56了,家在鲁西南一个县城边上,离县城骑电动车20分钟。我跟我老伴王德柱过了大半辈子,他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瓦工,我年轻时候在纱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家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糖茶,再后来小卖部也关了,就给人看看孩子,一个月挣个千把块。
我姐叫李秀芬,大我4岁,今年整60。她嫁到了隔壁县,离我这儿40多里地,坐车得倒两趟。她男人姓赵,在镇上粮所上班,后来粮所黄了,他就给人看大门,前年得了场病,走路得拄棍儿。我姐这辈子就一个闺女,叫赵敏,比我闺女王倩大2岁。
这故事得从我姐嫁闺女那年说起。
2019年秋天,赵敏要出嫁。男方是镇上开超市的,家里条件在那一带算好的。我姐当时提了个条件,彩礼28万,一分不能少。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来我家,坐在我堂屋那把旧沙发上,手里攥着个布包,跟我说:“秀兰,28万,我少一分都不行。我把她养这么大,供她上完大专,花的钱也不止这个数。”
我说:“姐,人家愿意给?”
“怎么不愿意?他家开超市,一年挣十几万,28万拿得出来。”她把布包往腿上一放,“再说了,这钱我也不是自己要,我给她存着,将来她在婆家受气了,手里有钱,腰杆子硬。”
我没吭声。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我闺女王倩也23了,过两年也该找对象了,到时候我要不要彩礼?我跟德柱商量过这事,德柱说:“咱就一个闺女,要啥彩礼?人家给咱就接着,不给拉倒,只要孩子过得好。”我当时觉得德柱说得也对,可听我姐这么一说,又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
赵敏出嫁那天我去了。男方家摆了30桌,在镇上那个“福满楼”饭店,菜不错,有肘子有鱼。我姐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粉,看着比平时年轻好几岁。她那天笑得合不拢嘴,挨桌敬酒,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家王倩啥时候办?到时候咱姐俩一起办,热闹。”
我说:“还早呢,她连对象都没有。”
“快了快了,闺女大了留不住。”她拍拍我手背,又去下一桌了。
那天晚上回家,德柱骑摩托车带我,我坐在后座上,风呼呼地吹,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心里说不清啥滋味。德柱问:“你姐那彩礼要了28万?”
“嗯。”
“真不少。”
“她说给赵敏存着。”
德柱没再说话。摩托车过了村口那座小桥,颠了一下,我搂紧了他的腰。
2020年春天,王倩领回来一个对象,叫刘洋,是她大专同学,家在临县农村,家里还有个弟弟。刘洋长得一般,个头不高,黑黑瘦瘦的,在县城一家汽修厂上班,一个月挣4000多。我第一眼没看上,觉得太瘦了,怕身体不好。可王倩喜欢,跟我说:“妈,刘洋人实在,对我好,挣得不多可他不乱花。”
德柱说:“人实在就行,咱不图人家钱。”
我姐听说了,专门跑我家来一趟。那天她穿了件灰外套,围个红围巾,一进门就说:“秀兰,王倩那对象,家里给多少彩礼?”
我说:“还没提呢。”
“没提?你不提人家能主动给?”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嗓门提起来了,“我跟你说,这事你得先开口。咱这边嫁闺女,哪有不要彩礼的?你不要,人家觉得你闺女不值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姐,我跟德柱商量了,刘洋家条件一般,还有个弟弟,咱要是要多了,他们拿不出来,最后苦的还是王倩。”
“你糊涂!”我姐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就是因为他家有个弟弟,你才更得要!你想想,他弟弟将来娶媳妇,他爹妈的钱都给他弟弟花了,你王倩能落着啥?你现在不要,将来一分都捞不着。”
那天我姐在我家吃了晌午饭,面条,我炒了个鸡蛋西红柿卤。她一边吃一边说,说了得有俩钟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彩礼得要,不要白不要。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秀兰,你听我的,28万,少一分都不行。赵敏那28万,我给她存了定期,三年,利息都好几千了。”
我没听她的。
王倩出嫁是2021年五一。刘洋家拿了6万6,说这是他们家能拿出来的最大的数了,还是借了两万。我跟德柱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这6万6我们一分不留,全给王倩带回去,另外我们陪送了4床被子、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还有我攒了3年的2万块钱,凑了个8万8,给王倩压箱底。
王倩出嫁那天,没在饭店办,就在我家院子里摆了8桌,请了自家亲戚和村里几家近邻。菜是我跟德柱自己买的,请了村里老赵家媳妇来帮忙做,有鸡有鱼有肘子,不算寒碜。我姐来了,随了200块钱礼,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真没要?”
“没要。”
“一分没要?”
“6万6,都给王倩带回去了。”
我姐看了我半天,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最后她叹了口气,说:“秀兰,你将来别后悔。”说完就上了她女婿的车,走了。
那天晚上客都散了,我跟德柱坐在院子里收拾碗筷。月亮挺亮的,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德柱说:“你姐不高兴了。”
“嗯。”
“你后悔不?”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王倩过得好就行。”
德柱没再说话,低头刷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月亮,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王倩嫁过去以后,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可也不愁。刘洋在汽修厂干了两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小门脸,修车补胎,生意慢慢好起来了。王倩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2000多。小两口租了个一居室,冬天暖气不太热,可王倩每次回来都说“挺好的”。
赵敏那边就不一样了。她婆家开超市,赵敏嫁过去就在超市帮忙,后来生了孩子,就在家带孩子,她男人又开了个分店,日子过得红火。我姐每次给我打电话,三句话不离赵敏:“赵敏家又换车了,20多万的。”“赵敏婆婆给她买了个金镯子,40多克。”“赵敏家那个超市,一年挣好几十万。”
我听着,说:“那挺好。”
“你家王倩呢?”
“也挺好。”
“刘洋那个修车铺,一年能挣多少?”
“够花。”
我姐就不说话了。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电视机的声音,嗡嗡的,也不知道在演啥。
2023年秋天,赵敏生了二胎,是个儿子。我姐高兴坏了,在电话里嗓门都劈了:“秀兰,赵敏生了,儿子!7斤8两!她婆婆高兴得直掉眼泪,当场给了2万红包!”
我说:“恭喜恭喜。”
“你啥时候来?来看看你外甥孙子。”
我说:“过两天吧,这两天王倩也快生了,我得过去看看她。”
王倩怀的是头胎,预产期在10月底。我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行吧,你先顾你闺女。”
王倩生了个闺女,6斤2两,顺产。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德柱在走廊椅子上坐着,一宿没合眼。刘洋在产房外面转来转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刘洋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说:“妈,像王倩。”
我说:“像就好,像就好。”
王倩出院以后,我在她那儿住了半个月,给她做饭、洗尿布、夜里起来帮着哄孩子。刘洋白天去修车铺,晚上回来做饭,一家人挤在那个一居室里,转个身都费劲。可王倩脸上有笑模样,跟我说:“妈,刘洋说了,明年攒够钱,咱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说:“好,慢慢来。”
那半个月,我姐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问:“王倩生了?”
“生了,闺女。”
“哦,闺女啊。”她顿了顿,“闺女也好,闺女是招商银行。”
我听着这话别扭,可也没说啥。第二次打电话,她说:“赵敏家那个超市又扩了,把她家隔壁那间也租下来了,现在上下两层,光雇人就雇了6个。”
我说:“那挺好。”
“你家刘洋那个修车铺,还是就他一个人?”
“还有个徒弟。”
“哦。”她又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王倩家那张旧沙发上,看着王倩给孩子喂奶,心里说不清啥滋味。我想起我姐当年说的那句话——“你将来别后悔”。我后悔了吗?我也说不清。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转眼到了今年过年。
今年过年,王倩跟刘洋商量好了,三十在刘洋家过,初二回我这儿。赵敏那边也是,初二回我姐那儿。本来这也没啥,各回各家呗。可偏偏今年我姐给我打电话,说:“秀兰,初二你跟德柱来我家呗,咱姐俩好几年没一起过年了,赵敏也回来,咱们热闹热闹。”
我说:“王倩初二回来,我得在家等着。”
“让她一块儿来呗,带上刘洋和孩子,人多热闹。”
我想了想,说:“那行吧,我跟王倩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给王倩打过去。王倩说:“行啊妈,那咱就去大姨家,我也好几年没见赵敏姐了。”
初二那天,我跟德柱起了个大早。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把给赵敏家孩子准备的红包找出来,两个红包,一个200,一个200,一共400。德柱说:“400够不够?人家赵敏家条件好,咱给少了不好看。”
我说:“400还少?咱家啥条件她又不是不知道。”
德柱没吭声,把红包揣兜里了。
王倩跟刘洋是9点多到的,开了那辆二手面包车,车上装了2箱补品——一箱是牛奶,一箱是八宝粥,另外还有一袋子苹果,一袋子橘子。王倩说:“妈,这补品是给大姨的,水果咱路上吃。”
我说:“行,走吧。”
我们开着面包车往我姐家去。40多里地,走了快一个钟头。路上刘洋开车,王倩抱着孩子坐副驾驶,我跟德柱坐后面。那面包车减震不好,颠得我腰疼。德柱说:“这车该换了。”
刘洋说:“明年吧,明年攒够钱换个二手的轿车。”
王倩说:“面包车挺好,能拉货能拉人。”
我看着他俩,心里挺踏实。虽然日子紧巴,可俩人劲儿往一处使,比啥都强。
到了我姐家,我姐家在镇上那条主街后面,一个独门独院,前年刚翻盖的,贴了白瓷砖,院子里打了水泥地,挺敞亮。我们到的时候,赵敏家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一辆黑色的大众,锃亮。
我姐迎出来,穿了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染得黑亮亮的,脸上有光。她看见我们,笑着说:“来了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王倩把补品拎下来,说:“大姨,给您买的。”
我姐看了一眼,说:“哎呀,来就来呗,还买东西干啥。”接过去放屋里了。
进了屋,赵敏跟她男人坐在沙发上,赵敏穿了件白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条金项链,头发烫了卷,看着挺洋气。她男人叫张磊,胖乎乎的,手里拿着个最新款的手机,正在那儿划拉。沙发上还坐着赵敏家两个孩子,大的6岁,小的2岁多,在沙发上蹦来蹦去。
我姐家堂屋挺大,摆了个大沙发,一个茶几,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子、糖。我姐招呼我们坐,又去倒茶。赵敏看见我们,站起来说:“二姨,二姨夫,来了。”又看了看王倩,说:“王倩,这是你家闺女?长得像你。”
王倩说:“嗯,像刘洋。”
赵敏笑了笑,又坐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赵敏家那俩孩子,大的穿件名牌卫衣,小的穿件小羽绒服,都是我叫不上来的牌子。王倩家闺女穿了件红棉袄,是我在集上买的,60块钱,挺厚实,可跟人家那俩孩子比,就显着土了。
我姐端了茶过来,坐在我旁边,说:“秀兰,你家今年收成咋样?”
我说:“还行,德柱在建筑队干了半年,挣了3万多。我在家给人看孩子,一个月千把块。”
“那够花不?”
“够花,又不买房又不买车的。”
我姐点点头,又看了看王倩,说:“王倩,刘洋那个修车铺,今年咋样?”
王倩说:“还行,比去年强点。”
“一个月能挣多少?”
“不一定,好的时候万把块,不好的时候五六千。”
“那也行了。”我姐顿了顿,又说,“赵敏家那个超市,去年挣了30多万,又开了个分店,张磊他爸给拿了20万。”
我没接话。赵敏在一边听见了,说:“妈,你说这干啥。”
我姐说:“我说说咋了,又不是外人。”
赵敏没再说话,低头看手机。
中午吃饭,我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虾,还有一盘牛肉,一盘肘子。我姐说:“这虾是赵敏带来的,活虾,50多一斤呢。”又说:“这牛肉也是赵敏带来的,张磊他爸认识个杀牛的,买的现杀的牛,可新鲜了。”
王倩带来的那2箱补品,我姐放在墙角了,没打开。我看了那箱子一眼,心里有点不得劲,可也没说啥。
吃饭的时候,赵敏家俩孩子不好好吃饭,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赵敏说:“别闹了,再闹回家揍你。”可也没真揍。王倩家闺女坐在我腿上,我喂她吃了点鸡蛋羹,挺乖的。
我姐给赵敏家俩孩子一人夹了个大虾,又给王倩家闺女夹了个,说:“来,吃虾。”王倩家闺女看了看,没吃。王倩说:“她不爱吃虾,嫌腥。”
我姐说:“那吃牛肉。”又夹了块牛肉。
王倩说:“她嚼不动。”
我姐就把牛肉放自己碗里了,说:“那吃鸡蛋吧。”
我看着那盘虾,想起赵敏小时候,我姐家条件也不好,赵敏想吃虾,我姐就买那种冷冻的,便宜,化了以后炒着吃。那时候赵敏也吃得挺香。现在日子好了,虾都买活的了。
吃完饭,男人们去院子里抽烟,赵敏跟张磊在沙发上玩手机,王倩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帮我姐收拾碗筷,我姐说:“不用你,你坐着去。”
我说:“没事,我帮你。”
我姐就没再推。我俩在厨房里,一个刷碗一个擦桌子。我姐忽然说:“秀兰,你说你家王倩,当初你要是要了彩礼,现在是不是也能宽裕点?”
我说:“她也不缺啥。”
“不缺啥?你看赵敏,有车有房,孩子穿的都是名牌。你家王倩呢?还开那个破面包车,孩子穿集上买的。”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说:“姐,人跟人不能比。王倩过得高兴就行。”
我姐没说话,低头刷碗。水声哗哗的,厨房里就我俩,外面赵敏在喊孩子,声音挺大的。
下午3点多,王倩说:“妈,咱走吧,孩子困了。”
我说:“行。”
我姐听见了,从厨房出来,说:“这就走?再坐会儿呗。”
王倩说:“不了大姨,孩子闹觉,回去还得收拾收拾。”
我姐说:“那行吧,我送送你们。”
我们往外走的时候,赵敏跟她男人没动,还在沙发上坐着。赵敏说了句:“二姨,有空再来。”张磊连头都没抬。
我们出了院子,刘洋去开车。我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围裙,没说话。王倩抱着孩子上了车,德柱也上了车。我站在门口,跟我姐说:“姐,那我们走了。”
我姐说:“嗯。”
我说:“你回去吧,外头冷。”
我姐说:“嗯。”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啥,可又没说。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说话。我就上了车。
刘洋发动了面包车,车子突突突地响。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姐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手攥着围裙,站得直直的。车子往前开,拐了个弯,我姐就看不见了。
车上谁都没说话。王倩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德柱坐在后面,不知道在看啥。刘洋专心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树往后倒,心里堵得慌。我想起我姐站在门口那个样子,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话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挺可怜的。她这辈子,嫁闺女要了28万,觉得自己赢了,可今天赵敏回来,除了那2箱补品,又给她带了啥?那2箱补品,王倩也带了。赵敏家那2箱补品,是张磊他爸超市里拿的,没花钱。王倩那2箱,是刘洋在县城超市买的,花了100多。
我姐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她想说啥呢?我不知道。也许她想说“你家王倩也挺好”,也许她想说“我当初不该要那么多”,也许她想说“秀兰,还是你对”。可她啥都没说,就站在那儿,站了半天。
车子上了大路,德柱忽然说:“你姐那院子,盖得挺好。”
我说:“嗯。”
“花了得有20多万吧?”
“不知道。”
王倩说:“妈,大姨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她就那样。”
王倩没再问,低头看孩子。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姐站在门口那个样子。我想起30多年前,我刚嫁到王家,那时候我姐还没嫁人,在家帮着爹妈种地。我回娘家,我姐就给我烙饼,烙那种葱花饼,一层一层的,可香了。我走的时候,她也是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站半天。那时候她穿的是件蓝布褂子,头发扎着辫子,脸上红扑扑的。
现在她穿的是暗红色羽绒服,头发染得黑亮亮的,脸上有光。可她站在门口那个样子,跟30多年前一模一样。
车子颠了一下,我睁开眼。王倩说:“妈,你睡着了?”
我说:“没睡。”
“那你想啥呢?”
“没想啥。”
我看了看窗外,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地里还有没化的雪。远处有个村子,炊烟袅袅的,看着挺暖和。
我说:“王倩,你大姨当年要那28万,你觉得对不对?”
王倩想了想,说:“没啥对不对的,她想要就要呗。”
“那你觉得妈没要,对不对?”
王倩笑了,说:“妈,你咋又问这个。你当初没要,我现在也没饿着,刘洋对我好,孩子也挺好,这不就行了?”
我看了看刘洋,刘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德柱在后面说:“就是,想那么多干啥,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没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面包车突突突的,声音挺大。我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我姐站在门口的样子。她嘴唇动了动,可啥都没说出来。
我忽然想起来,我姐嫁赵敏那年,我临走的时候,我姐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将来别后悔。”那时候她脸上有笑,嗓门也大。今天她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站了半天。
我不知道她后不后悔。我也不知道我后不后悔。我就是觉得,今年过年这顿饭,吃得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晚上到家,王倩跟刘洋没留下吃饭,说孩子闹,得回去。我把他们送到门口,王倩说:“妈,那补品大姨收了没?”
我说:“收了。”
“那就行。”
王倩上了车,刘洋发动车子,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面包车越走越远,尾灯红红的,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回到屋里,德柱在看电视,春晚重播。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我姐发了个微信:“姐,到家了。”
我姐没回。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她回了一条:“嗯。”
就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我想再发点啥,可又不知道发啥。最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德柱说:“你姐回的?”
“嗯。”
“说啥了?”
“没说啥。”
德柱没再问,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演小品,观众哈哈笑。我坐在那儿,心里空落落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姐嫁赵敏那年,赵敏的28万彩礼,我姐说给赵敏存了定期。可后来我听我娘家那边的人说,那28万,我姐拿了10万给赵敏她男人家还账了。赵敏她男人家开超市,当时欠了供应商十几万,我姐那10万,是拿去填窟窿了。这事我姐没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过。
今天在我姐家,我看见赵敏脖子上那条金项链,挺粗的。我想,那28万里,有多少变成了那条项链?又有多少变成了赵敏家那个新开的分店?还有多少,变成了我姐家那个贴了白瓷砖的院子?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问。
我就是想起来,王倩出嫁那天,我跟德柱把6万6全给王倩带回去了,另外还给了2万压箱底。那2万,是我在纱厂上班那几年攒的,后来厂子倒了,我一直没舍得花。王倩出嫁那天,我把那2万块钱用红纸包着,塞到王倩手里,说:“拿着,别委屈自己。”
王倩当时眼圈红了,说:“妈,你跟爸留着花。”
我说:“拿着,妈还有。”
其实我没了。那2万是我全部的积蓄。可我没后悔。
今天王倩回来,带着2箱补品,一箱牛奶一箱八宝粥,花了100多。赵敏回来,也带了2箱补品,可那2箱是张磊他爸超市里拿的,没花钱。王倩还给赵敏家俩孩子一人包了个200的红包,我姐给王倩家闺女包了个200的红包。这账,算下来,谁亏了谁赚了?
我算不清。
我也懒得算。
我就是觉得,我姐站在门口那个样子,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话的样子,我忘不掉。
我关了电视,跟德柱说:“睡吧。”
德柱说:“你先睡,我看完这点。”
我进了里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起手机,又看了看我姐回的那个“嗯”字。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姐,明年初二还来我家呗,我烙葱花饼。”
发出去以后,我盯着屏幕看。过了几分钟,我姐回了:“行。”
就一个字。
可我看那个“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我想起我姐站在门口的样子,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想说啥呢?也许是“明年还来”,也许是“你家王倩也挺好”,也许是“秀兰,还是你对”。
可她啥都没说。
就站了半天。
我也不知道她后不后悔。我也不知道我后不后悔。日子是自己过的,谁也别替谁拿主意。我姐要了28万,我一分没要,今年过年俩闺女回娘家,一个拎着2箱补品一个空着手——可那2箱补品,到底值多少钱,谁心里都有数。我姐站在门口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我坐在车里,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可日子还得过。
明年初二,我烙葱花饼,等我姐来。她来的时候,会不会也站在门口,站半天,一句话不说?我不知道。可我会站在门口等她,跟30多年前一样,看着她走远,站半天。
这事儿,谁对谁错,我也说不清。我就是觉得,我姐站在门口那个样子,我一辈子忘不掉。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你们咋办?是要彩礼,还是不要?是要了彩礼的闺女过得好,还是没要彩礼的闺女过得好?你们说,我姐站了半天,到底想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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