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律师于俊峰刚念完遗嘱,那几页纸轻飘飘的,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数亿家产,全归前妻林慧。
我端着水杯,手指捏得发白。
程志伟闭着眼,呼吸像破风箱,一下一下地拉。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瞒了你8年。”他的眼皮猛地一颤。
我直起身,看着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嘴角扯了一下。
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程哲彦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发黄的病历,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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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嫁给程志伟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
他高高大大,说话带着点海外长大的洋腔,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从小在镇上长大,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能嫁给程家这样的富商,街坊邻居都说我上辈子烧了高香。
婚礼办在城里最大的酒店,摆了五十桌。
我妈攥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说慧啊,你以后要享福了。
我笑着点头,没注意到婆婆贾桂华站在不远处,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个表情我后来想了很多年,像根细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一直在。
婚后第二年,我生下哲彦。
程志伟抱着儿子,乐得在病房里转圈。
婆婆来看了孩子一眼,丢下一句“像妈,不像程家人”,转身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刀口还疼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敢掉下来。
程志伟握着我的手,说别理她,老太太脾气古怪。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婆婆确实古怪。
她嫌我出身低,嫌我不会打扮,嫌我给程家丢人。
这些话她不当着程志伟的面说,专挑他出差的时候。
有一回她带我去做体检,说“你身体底子差,别拖累志伟”。
我那时候傻,觉得婆婆是为我好,乖乖跟着去了。
体检报告她收着,没给我看。
我问起来,她说“没什么大事,调养调养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报告是假的。她找人做的,上面写着我得了治不好的病。
有一天程志伟出差回来,脸色铁青,把一沓照片摔在我面前。
照片上是我和一个男人,靠得很近,在咖啡馆里。
我认出来那个男人是我高中同学,那天在街上碰见了,聊了几句,喝了个咖啡。
就这么点事。
可照片的角度拍得刁钻,看着像在亲热。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程志伟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
我说那是同学,偶遇,什么事都没有。
他不听。
他把照片上的男人查了个底朝天,说那是我初恋。
我愣住了。
初恋不假,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嫁给他之后从没联系过。
婆婆站在客厅门口,叹着气说:“志伟,你别怪慧慧,年轻人嘛……”那语气,那眼神,像是坐实了我的罪。
我盯着她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我没证据。
我怎么说?
我说婆婆陷害我?
谁信?
程志伟搬去了酒店。
一个月后,离婚协议书送到我手上。
儿子归程家,我净身出户。
签字那天,我手抖得握不住笔。
程志伟坐在对面,不看我。
我张了几次嘴,想说我身体不好,医生说……可他把头扭开了。
我签了字。
走出民政局,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我站在台阶上,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
我想回头看一眼,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转不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程志伟在车里坐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可当时,我们都太年轻,太倔,谁也不肯先低头。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城市。
婆婆来了,带着一个信封。
她坐在椅子上,把信封推过来,说:“这里面是十万块钱,你拿着,走得越远越好。”我没接。
她笑了笑,那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像冰碴子。
“你那个病,治不好的。别拖累志伟,也别拖累哲彦。”
我攥着信封,指甲嵌进掌心。她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后来我把信封扔进了垃圾桶。那十万块,我一分没要。
02
离开那座城市后,我去了南方。
身上只有几千块钱,租了间地下室,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在夜市摆摊。
我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婆婆知道我在哪。
我也不敢想哲彦,一想就喘不上气。
可越是不想,夜里做梦全是他的脸。
他小时候爱趴在我膝盖上,让我讲故事。
他三岁那年发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一整夜,他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放。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
零五年秋天,我出了车祸。
一辆货车闯红灯,把我骑的电动车撞出去十几米。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脸上缠满了绷带。
医生说我命大,但脸毁了。
颧骨碎了,鼻梁断了,左脸划开一道大口子。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想,也好,这张脸本来也留不住什么了。
胡春芳是我在夜市摆摊时认识的,卖炒粉的,比我大两岁,嘴碎心热。
她来医院看我,看到我那张脸,眼圈红了,骂了句粗话。
我说春芳,我想换个活法。
她愣了半天,说:“你那张脸,我认识个大夫,能整。”我说好。
整容做了三次。
疼,钻心的疼。
可再疼我也没吭过一声。
最后一次拆线,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厉害。
眉毛高了,鼻子挺了,下巴尖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冰凉。
从那天起,林慧死了。活下来的是卢梦欣。
胡春芳帮我弄了新身份证,又托关系把我塞进一家家政公司。
零七年春天,我听说程志伟得了重病,肝上长了东西,住院了。
我托人打听了医院和病房号,心里盘算着怎么进去。
家政公司正好接了程家的单子,要找个护工。
我报了名。
面试那天,我站在程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开门的是个保姆,领我进去。
客厅很大,沙发上坐着一个少年,低着头玩手机。
他穿着校服,书包扔在地上,鞋也没换。
保姆喊了一声“少爷”,他抬起头。
是哲彦。
十岁了,瘦了,眼睛像我。
我站在门口,腿有点发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那一眼,像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拉。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着肉,告诉自己不能哭。
不能。
程志伟住在楼上的卧室。
我端着药进去的时候,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新来的?”我点头,把药递过去。
他接药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缩回去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喝药,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我曾经恨过,也曾经爱过。
现在他病着,身边没人。
婆婆三年前去世了。
程志伟跟母亲闹翻了,听说是因为她干涉太多,具体什么事,外头传得不清不楚。
我留下来照顾他。
做饭、喂药、擦身,什么都干。
他话不多,有时候看着我发呆。
有一回他忽然说:“你长得像一个人。”我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他摆摆手,说算了,不提了。
后来他病好了,出院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你愿不愿意留下来?”我没说话。
他又说:“这个家,缺个女主人。”
我想了一夜。春芳在电话里骂我:“你疯了?你回去干什么?”我说哲彦在那儿。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春芳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第二天,我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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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嫁给程志伟之后,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平静。
他对我好,是真的好。
早上起来给我热牛奶,晚上应酬回来带一盒我随口说过好吃的点心。
他脾气不急,说话慢悠悠的,跟年轻时候不一样了。
有时候我看着他,心里发酸。
这个男人,我曾经怨了他半辈子,可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笨拙地对我好。
可他越是对我好,我越不敢说。
哲彦对我一直不冷不热。
他叫我“卢阿姨”,声音平平的,不带感情。
饭桌上他埋头吃饭,吃完就上楼。
有一回我给他收拾房间,看见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是他小时候跟他妈的合影。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照片上的人是我,二十多岁的我,抱着四五岁的他,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照片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程志伟的书房不许人进,只有打扫的时候我才进去。
有一次擦书桌,我发现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
锁是老式的铜锁,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没动。
后来程志伟住院,钥匙落在家里,我犹豫了很久,打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志伟吾儿”,是婆婆的字。
收件人那栏空着。
信封没有拆封。
我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封口处有胶水的痕迹,很旧了。
程志伟从来没打开过。
他把这封信锁在抽屉里,锁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把信封放回去,锁好抽屉,钥匙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婆婆的字我认得,她写信从来不留情面。
可程志伟为什么不打开?
是不敢,还是不舍得?
后来我慢慢查到了当年的事。
那个所谓“初恋”,是婆婆花钱找来的。
他拿了钱,配合演了那出戏。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也是设计好的。
体检报告是假的,上面那个病,根本不存在。
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些查来的信息,浑身发冷。
我恨了半辈子的人,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
可我怎么办?
我去跟程志伟说,你妈骗了你,我才是受害者?
然后呢?
他会信吗?
就算他信了,哲彦怎么看我?
那个以为妈妈抛弃了他十年的孩子,怎么面对这个骗了他十年的父亲?
我卡住了。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墙。
哲彦越来越大了,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
他对我始终有戒心。
有一回他喝多了,站在客厅里,指着我鼻子说:“你跟我爸结婚,不就是图钱吗?”程志伟呵斥他,他摔门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坐了一夜。
春芳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风大,迷了眼。
04
日子就这么过了八年。
八年里,程志伟的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差。
我劝他少喝点,他笑着说没事。
他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
头发白了大半,走路有时候喘。
那天晚上他从公司回来,脸色灰白,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歇会儿就好。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手在抖。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沙发上。
我打了急救电话,手抖得按不对号码,拨了两遍才通。
医院里,医生说是肝癌,晚期。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上面的字一个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明白。
于俊峰来了,程志伟的律师,也是他多年的朋友。
他把我拉到一边,说程志伟之前交代过,如果有一天他不行了,遗嘱的事要提前准备。
我说好。我那时候没多想。遗嘱不遗嘱的,人都不行了,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可于俊峰把遗嘱草稿给我看的时候,我愣住了。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程志伟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份、房产、存款,加起来数亿,全部留给前妻林慧。
我的名字,一个字没提。
我拿着那张纸,指尖发白。
于俊峰说:“这是程总清醒的时候立的,我劝过他,他说不改。”我问他为什么。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程总只说了句“我欠她的”。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嗡嗡的。
他欠林慧的。
他以为林慧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他把所有东西留给她,是想弥补。
可他不知道,林慧就坐在他床边,每天给他擦身、喂药、端屎端尿。
他宠了八年的卢梦欣,在他眼里,原来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
程志伟睡着的时候说梦话,含含糊糊的,我听不太清。
我凑近了,听见他在喊:“慧慧……对不起……”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
林慧的名字。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心里像被人攥着,一点一点地捏。
他记得林慧。
他从来就没忘过。
那这八年算什么?
我算什么?
我蹲在地上,把毛巾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手一直在抖。
第二天早上,护工周雨馨来接班。
她是个年轻姑娘,心直口快。
她一边给程志伟量血压一边说:“卢姐,程总抽屉里有张照片,我昨天收拾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女人,挺年轻的,跟您长得有点像。”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是前妻吧?程总有时候看着那张照片发呆,一看就是半天。”
我嗯了一声。
她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说该打针了。
她出去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可谁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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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志伟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医生找我谈了一次,说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让我们做好准备。
于俊峰把遗嘱正式打印出来,送到了医院。
那天下午,病房里站满了人。
于俊峰站在床尾,手里拿着文件。
程哲彦站在门口,脸绷得紧紧的。
周雨馨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于俊峰念遗嘱的时候,声音很平。
每一条,每一款,念得清清楚楚。
数亿家产,公司股份,三套房产,两个基金,全部归前妻林慧。
念完之后,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
程哲彦第一个开口。他说:“我爸的意思,我尊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外人。
我没说话。
我端着水杯,手指捏着杯壁,捏得发白。
水是温的,可我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八年。
我嫁给他八年。
他生病这半年,我日夜守着,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把我当什么?
一个护工?
一个替身?
于俊峰把文件收起来,说如果没有异议,就按这个执行。
他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程哲彦也跟着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程志伟,还有角落里收拾东西的周雨馨。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程志伟。
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一下一下的,像他这个人,随时可能断掉。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我说:“我瞒了你8年。”他的眼皮猛地一颤。
我又说了一遍:“我瞒了你8年。”这次声音更轻,轻得像叹气。
他的手指动了动。
眼睛没睁开,可眼珠在眼皮底下转。
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他。
心里翻涌着的东西忽然静下来了,静得吓人。
周雨馨在角落里喊了一声:“卢姐,怎么了?”我没回头。
我说没事,你出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程志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病房惨白的灯。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程哲彦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发黄的病历,脸色白得吓人。
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半天,喊出一声:“妈——”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