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雪粒子砸在院墙上沙沙响。
那辆银灰面包车没回来,王永利是走回来的,一个人,棉袄领子竖到下巴,手里拎着脏编织袋。
我冲上去拽住他袖子问天瑜呢,他眼皮没抬,反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耳朵里嗡一声,嘴里泛起铁锈味。
母亲从灶房跑出来,他推开她,进屋反锁。
后半夜我翻进他屋,在床垫下摸到一沓车票和半张纸条,上面写着“救我,别报警”。
车票终点是外省一个没听过的小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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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王永利说要带天瑜去南方考察养老项目。
那天晚饭桌上,他难得开了瓶白酒,筷子头戳着碗沿,说老同事孙广平介绍的,投资五万,一年回本。
我放下碗,说这事不靠谱。母亲拿胳膊肘拐我,让我少说两句。王永利没看我,只盯着天瑜,说闺女你请个假,跟爸去转转,顺便旅旅游。
天瑜抬头看了我一眼。她总是这样,家里有事先看我,好像我才是她亲姐。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粒,声音闷闷的,说行。
罗博文晚上跟我说,你那个继父,早晚要出事。
我躺在床上没接话,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我心里堵得慌,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出发那天是九月初八。
天瑜穿件米色薄外套,站在面包车旁冲我摆手,说姐我一周就回来。
王永利把编织袋往后备箱塞,动作急,拉链都没拉好,露出半截旧棉被。
我说到了给个信。天瑜点头,车门关上的声音闷响。银灰面包车拐出巷子口,排气管吐出一团青烟,散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天瑜站在我跟前。
前半个月,天瑜每隔两三天发条微信,有时是张模糊的街景,有时就两个字:挺好。
我打电话过去,响很久才接,背景里有人唱歌,音调整齐,像在喊口号。
我问她在哪,她说在外面逛。
我说怎么那么多人,她说广场上搞活动呢。
声音发飘,像隔着一层水。
王永利接过电话,说信号不好,回去再说。
挂了。
罗博文收车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
他蹲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说你管那么多干嘛,人家亲爹带亲闺女,你操哪门子心。
我说天瑜不太对劲。
他站起来,说你就是爱瞎想。
药店同事小周来找我,问天瑜是不是换号了。我说怎么了,她说天瑜走之前跟她借了八千块,说是家里急用,月底还。现在人都联系不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骑电动车回娘家。母亲在院里晒萝卜干,听我说完,手里的笸箩没放下来,说天瑜也跟她拿了五千,说王永利要周转。
我问妈你给了?她点头,说王永利开口了,她哪好意思不给。我嗓门提上来,说你们一个个的,他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你们知道吗。
母亲把笸箩往窗台上一搁,说你这孩子,你继父还能害自己闺女不成。
十月底,王永利的电话打不通了。天瑜的微信停在一条“挺好的”,再没动静。我连着打了三天,提示已关机。
母亲还撑着,说可能手机丢了,再等等。又等了五天,还是联系不上。我直接去了镇派出所。
周民生坐在电脑后面,听我说完,手指敲着桌面,问走多久了。
我说快两个月了。
他问有没有经济纠纷,我说没有。
他问有没有人见过他们,我说没有。
周民生往后一靠,说成年人自愿外出,没法立案。你回去再等等,没准过两天就回来了。我说万一出事了呢。他说那你得拿出出事的证据来。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风卷着落叶从脚边跑过去。
罗博文骑电动车来接我,我把情况说了,他沉默一路,到家才说,要不你再去问问你妈,看王永利走之前有没有留什么话。
十一月中旬,孙广平上门了。他提着一兜子橘子,站在院门口,问王永利回来没。母亲给他倒水,他坐不住,在堂屋里转来转去。
孙广平说,王永利九月借了他三万块,说去南方投资,半个月连本带利还。
现在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那三万是他和老伴攒了三年的养老钱。
母亲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站在门边,问孙叔,王永利跟你说具体投的什么项目了吗。
孙广平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上面印着“1040阳光工程”,红字粗体,底下是一排小字,介绍什么“资本运作”、“五级三晋制”。
我拿过来看了两遍,手心开始冒汗。
罗博文晚上把宣传单拍了照发给他跑出租认识的朋友,人家回话说,这就是传销,南边前几年抓了好几拨。我坐在床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民生。
他看了宣传单,眉头皱起来,说这个情况确实可疑,但立案还是不够条件。
他给我出主意,说你先查到他们人在哪个城市,有了具体位置,我们这边才好协调。
我从派出所出来,站在街边给天瑜微信留言,说了很长一段话,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了。
腊月廿三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声音劈了,说王永利回来了,一个人,你快来。
我放下手里的箱子就往娘家跑。
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巷子口的路灯刚亮,昏黄一团。
银灰面包车不在。
院门半敞着,门口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从外头进来,没出去的。
王永利坐在堂屋条凳上,棉袄领子竖到下巴,脸瘦得颧骨凸出来,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他手里攥着一个脏编织袋,脚边搁着一双裂了口的旧棉鞋。
我冲上去拽住他袖子,天瑜呢。
他眼皮没抬。
我又问了一遍,天瑜呢。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耳朵里嗡一声,嘴里泛起铁锈味,嘴唇磕到了牙。
母亲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推了王永利一把,说你疯了。王永利站起来,把她往旁边一扒拉,进了里屋,门反锁。
母亲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堂屋中间,左脸火辣辣地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天瑜没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家的旧床上,听见隔壁王永利屋里一直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在翻东西。
后半夜两点多,我听见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接着是纸张燃烧的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
我悄悄下床,趴在他窗边往里看。
他蹲在炉子前,往火里扔东西。
火苗一蹿,照见半张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是天瑜的脸。
我捂住嘴,退回自己屋里。
等隔壁彻底没了动静,我摸到王永利屋门口。
门没锁死,我推开一条缝。
他睡在床上,打呼噜,被子只盖了半个身子。
我猫着腰进去,手伸到床垫下面,摸到一沓东西。
车票。
从我们镇上到邻省丰县,两张,九月十一号出发。
还有几张短途汽车票,丰县到下面的乡镇。
底下压着半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上面是天瑜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救我,别报警。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窗外雪还在下,一粒一粒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敲。
02
天没亮我就骑车去了派出所。周民生刚值完夜班,眼睛红着,看见我进来,先叹了口气。我把车票和纸条摊在他桌上,他戴上眼镜看了很久。
他说,这个情况可以报失踪了。但跨省协调需要时间,让我回去等。我问多久,他说不好讲,年前警力紧,最快也得过了正月十五。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雪停了,天灰蒙蒙的。
掏出手机翻到唐鹤轩的号码,这是之前查传销资料时在网上找的一个反传销志愿者,之前打过一次,没打通。
这回响了四声,他接了。
唐鹤轩让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又让我把车票和纸条拍给他。
过了半小时他回电话,说丰县那边他熟悉,有个传销窝点前阵子刚被端过,但头目跑了,叫魏涛。
我问魏涛是谁。他说是这一带传销组织的小头目,专门骗中老年人投资,然后逼他们拉下线。去年刚放出来,又重操旧业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边,一辆大货车从跟前过,卷起的雪沫子扑了一脸。
我说那我继父和我妹,是不是在他手里。
唐鹤轩沉默了几秒,说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回家我把车票的事跟罗博文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最后把烟头按灭在易拉罐里,说你想怎么办。
我说去丰县找人。
他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母亲听说我要去丰县,从床上挣起来拽我胳膊,说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说妈,天瑜在那边,我不能不管。
她松开手,眼泪顺着法令纹淌下来,说都是你继父造的孽。
王永利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上厕所,不出来。
饭是我端到门口,他拿进去吃,碗再放出来。
我试着从门缝里往里看,他只开一盏小灯,坐在床上发呆,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去给他送饭,碗搁在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我说,我明天去丰县找天瑜。
碗里是面条,坨了。
过了很久,门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腊月廿七,我、罗博文和唐鹤轩在火车站碰头。
唐鹤轩三十出头,瘦高个,戴副眼镜,背个旧帆布包。
他给我们看了一张手绘地图,标着丰县县城里几个可疑的出租屋位置。
火车上人挤人,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
我靠着车窗,外面田地里一片白,偶尔有光秃秃的树杈戳出来。
罗博文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天瑜写的那四个字。
到了丰县是第二天清早。
县城比我们镇上大些,路边都是三四层的小楼,墙上刷着各种广告。
唐鹤轩带我们在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两间房,说先安顿下来,等天黑了再去摸点。
白天我们分头转了几圈。
唐鹤轩说传销窝点一般藏在老居民楼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有人进出买菜,晚上灯火通明。
我在城东一片老楼前蹲了一下午,没看出名堂。
傍晚回旅馆碰头,唐鹤轩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他说一个线人刚告诉他,魏涛这两天确实在县城活动,住在他姘头家里,地址已经摸到了。
但线人还说了另一个消息。
天瑜也在。她没被关着。有人看见她在菜市场买菜,后面跟着一个男的。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唐鹤轩让我坐下,说你先别激动,这里面情况复杂。我说怎么复杂了,我妹被控制了。他犹豫了一下,说线人说,天瑜是自愿留下的,还帮着管账。
屋里静了。
罗博文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看了我一眼。
我说不可能,她写了纸条,让我救她。
唐鹤轩说纸条是什么时候写的,我说不知道,但肯定是被迫的。
唐鹤轩没再说话,摊开地图,圈了一个位置。他说今晚先去看看,不管什么情况,见到人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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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傍晚,唐鹤轩带我们去了城东那片老居民楼。
三楼西户,窗帘拉着,但能看见人影晃动。
楼下停着一辆银灰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了一半,但车型和王永利那辆一模一样。
罗博文拉住我胳膊,让我别冲动。
唐鹤轩说他先进去,假装是来咨询“项目”的,让我们在楼下等着。
他上楼后,我和罗博文躲在对面单元楼道里,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三楼窗户忽然打开,有人往外扔了个塑料袋。
塑料袋落在花坛里,我借着路灯看清了,是几个药盒。
天瑜以前在药店上班,有胃病,常吃的那种胃药。
我让罗博文在楼下盯着,自己摸上三楼。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我贴着墙往里看,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人,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穿皮夹克的光头,正是魏涛。
王永利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低着头。
天瑜站在魏涛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什么。
她瘦了,头发扎得紧紧的,穿件黑色羽绒服,表情平静得让我害怕。
魏涛在讲话,说这个月业绩不错,小王小王,你们父女俩再加把劲,把最后一笔账平了就能升级。
天瑜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王永利没动,像个木头桩子。
我脑子里嗡嗡响。唐鹤轩坐在人群里,看见我露头,微微摇了摇头。我没忍住,推开门就冲进去了。
屋里人全站起来了。天瑜看见我,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她喊了一声姐,声音又尖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王永利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魏涛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壮实的男人挡在他前面。罗博文跟上来,挡在我身前。唐鹤轩也站了起来,说大家都别动,警察马上到。
魏涛冷笑了一声,说你们私闯民宅,还敢报警。他话音没落,楼下响起了警笛声。是唐鹤轩提前联系的当地警方。
屋里乱了。有人往窗户跑,有人往门口挤。我一把拽住天瑜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王永利扑过来,被罗博文按在墙上。
天瑜看着我,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说,姐你不该来。我说跟我回家。她摇头,眼泪掉下来,说回不去了,爸欠的钱还没还完。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魏涛已经被两个壮汉从后窗架走了。天瑜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王永利靠着墙滑坐下去,脸埋在手掌里。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后半夜。当地警方说魏涛跑了,但窝点端了,其他人要带回局里做笔录。天瑜坐在走廊长椅上,我挨着她坐下。
我说,你写的纸条,我收到了。
她没抬头,声音哑着,说那是刚来的时候写的,后来……她没往下说。
我说后来怎么了。
她攥着羽绒服拉链,拉上又拉下,反复好几遍。
唐鹤轩过来递了杯热水,说先别问了,让她缓缓。
天瑜接过水,手抖得杯子直响。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个银戒指,样式跟魏涛手上那个一模一样。
王永利在另一间审讯室里。我透过窗户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手铐铐在桌腿上,整个人蜷着,像个干瘪的老头。民警在问他话,他一句话不说。
天亮的时候,天瑜被允许跟我回旅馆。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不说话也不动。我去楼下买了粥,端上来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罗博文在门外抽烟,跟唐鹤轩低声说话。
我听见唐鹤轩说,天瑜这个情况,得做心理疏导,她被洗脑时间不短了。
罗博文问,能恢复吗。
唐鹤轩没接话。
我在床边坐下来,天瑜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她羽绒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纸边,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账本,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金额,最后一页写着“爸欠款剩余:两万八千”。
04
天瑜在旅馆躺了两天,不吃不喝,就喝点水。第三天早上,她忽然坐起来,说要回去。我说回哪去,她说回丰县县城,魏涛还有东西没给她。
我按住她肩膀,她挣开,眼神直愣愣的,说姐你不懂,爸欠的钱不还完,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我说魏涛已经跑了,警察在抓他。
她摇头,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上面还有人。
罗博文把唐鹤轩叫上来。
唐鹤轩坐在床边,跟天瑜说了半个多小时,从传销的套路讲到法律后果,又讲到她被骗的钱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追回。
天瑜听着,表情松动了些。
最后唐鹤轩说,你姐跑了几百公里来找你,你妈在家病着,你爸在派出所关着,你还要回去?天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哭得浑身发抖。
腊月三十那天,我们坐火车回了家。天瑜一路没怎么说话,靠着车窗,偶尔掏出手机看一眼又塞回去。罗博文买了三份盒饭,她只扒拉了几口米饭。
到家是晚上。
母亲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天瑜,扑过来抱住她,哭得站不稳。
天瑜僵着身子,手垂在两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拍了拍母亲的背。
王永利第二天被镇派出所带回来了。
周民生说,他在丰县那边交代了一些情况,但因为也是受害者,暂时取保候审。
王永利回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都不开门。
正月里,天瑜去了一趟药店,办了离职手续。
同事小周问她去哪了,她说出去转了转。
小周把之前借的八千块还给她,她接过来数了两遍,揣进兜里,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我去娘家送饺子,看见天瑜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攥着那个银戒指,来回转。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先在家待着吧。
顿了顿又说,姐,你别怪我。
我说怪你什么。
她低下头,说爸一开始被骗的时候,打电话跟我哭,说养老钱全没了。
我让他报警,他不肯,说丢人。
后来魏涛说只要拉个人进来就能抵债,他就想到我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把戒指攥进手心。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让我说完,我去了之后想跑,写了纸条塞他包里。
可魏涛说,爸欠的钱,我拉一个人头抵一万。
我想着拉几个人,把爸的账平了,我们就都能回家。
我蹲下来,握住她攥戒指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硬邦邦的。我说现在回家了,别想了。她点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又赶紧擦掉。
罗博文那阵子出车回来得早,偶尔会带点卤菜过来。
他以前不太待见王永利,现在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但会主动去厨房帮母亲烧火。
母亲精神慢慢好了些,只是不再提王永利的事。
二月初的一天,孙广平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两个老同事。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孙广平从兜里掏出一张欠条,说王永利借的三万,现在人也回来了,钱是不是该还了。
王永利从里屋出来,这是回家后他第一次主动见人。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说钱我认,但现在拿不出。
孙广平说那你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王永利没接话。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打开是两万块钱,说先还这些,剩下的慢慢凑。
孙广平点了点,说行,看在老同事面上。
三个人走了之后,王永利还站在门口,肩膀塌着。
天瑜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了。
王永利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有些东西已经碎了,拼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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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月下旬,周民生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派出所。
我以为案子有进展,去了才知道,是魏涛在邻市被抓了。
周民生说,魏涛交代了丰县窝点的全部情况,还供出了几个上层。
周民生递给我一份材料,说王永利在里面交代了一个细节。
他在丰县的时候,魏涛扣着天瑜当人质,放他回来筹钱拉人。
魏涛的原话是,家里人闹就压住,压不住你闺女就没了。
我拿着材料站在派出所走廊里,想起腊月廿三那天晚上,王永利那一巴掌。
原来他打我的时候,耳朵里响的是魏涛的声音。
我该恨他,可又恨不起来。
回家我把材料给天瑜看了。
她坐在床边,一行一行看完,手指在“人质”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材料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说姐,我想出去住一段时间。
我说去哪。
她说去县城,找个班上,离家里远点。
我说妈那边怎么说。
她说我跟妈讲,就说去找工作。
她说着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天瑜走的那天是二月底,风里带着点暖意。
她只背了个双肩包,站在巷口等班车。
母亲往她包里塞了两百块钱,她不要,母亲硬塞进去。
车来了,她上车,靠窗坐下,没回头。
我站在巷口看着班车拐过弯。母亲在旁边抹眼泪,说这孩子心里有事。我说让她去吧,换个环境好。母亲叹了口气,说都怪你继父。
王永利那天没出门。
我回去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辆面包车的行车本和车钥匙。
他拿打火机点行车本,点了几次没点着,风太大。
我说你干什么。他手停下来,说这车我卖了,钱还账。
我说卖给谁了。他说镇上修车的老赵,给了一万八。他把钥匙扔在地上,站起来进屋了。
三月初,天瑜在县城找了个药店的工作,租了间小单间。
她隔几天给母亲打个电话,说挺好的,不用担心。
我去县城看过她一次,屋子收拾得干净,床头放着几本药店培训的书。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忽然说,姐,魏涛那个戒指,我扔了。
我说嗯。
她说其实那戒指是魏涛给她发的,说是“业绩奖励”,拉够五个人头就发一个。
她当时觉得是荣誉,现在想起来恶心。
我说扔了好。她站在楼道口,头发被风吹起来,脸比在家时胖了些。她说姐你回去吧,我下个月回去看妈。我点头,转身走了。
三月中旬,派出所通知王永利去一趟。周民生说,丰县那边要补充一些材料,关于他参与传销的具体情况。王永利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问他怎么了。他之后说的一句话,下一秒,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我天灵盖上抡了一闷棍。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嘴唇抖着问:这是真的?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