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床单砸在郭淑君脸上,一股尿骚味呛进鼻子。
她弯腰去捡,头发被人从后面揪住,整块头皮火辣辣地疼。
蒋红梅的巴掌落下来,左边,右边,左边,十几下,耳朵嗡嗡响,嘴里泛起铁锈味。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
208房另外三个老人缩在各自床边,没人吭声。
郭淑君慢慢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盯着蒋红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大儿子马上到。”她说,“你别后悔。”蒋红梅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老太婆疯了。”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正驶下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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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馨养老院在城郊,三排平房围成一个院子,院里种着两棵老槐树。
208房住着四个老人,郭淑君靠窗那张床,已经睡了十三年。
窗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贴着,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
她跟院长提过两回,没人来修,后来就不提了。
早上六点,护工蒋红梅推着餐车挨屋发饭。
稀饭,馒头,一碟咸菜。
馒头是昨天剩的,馏了馏,硬邦邦的。
郭淑君牙口不好,泡在稀饭里,半天咽不下去。
蒋红梅经过她床边,斜了一眼,没说话,推车走了。
隔壁床于玉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晚上又尿了?我听见蒋红梅骂人了。”
郭淑君没抬头,继续嚼馒头。她的裤子换过了,于玉梅看见晾在卫生间的那条,裤裆处黄渍洗不掉。
“她骂就骂吧。”郭淑君说,“又不掉块肉。”
于玉梅张了张嘴,想说蒋红梅何止骂人,上周还推了郭淑君一把,胳膊磕在床沿上,青了一大块。但郭淑君不爱说这些,她就咽了回去。
上午九点,新来的社工彭思雨挨屋走访。她二十七岁,圆脸,扎马尾,说话声音轻轻的。走到208房,先跟于玉梅聊了两句,又转向郭淑君。
“奶奶,您叫什么名字?”
“郭淑君。”
“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十三年。”
彭思雨愣了下。
她翻了翻手里的登记表,郭淑君那一栏,家属联系方式写着郭卫民,关系是母子,电话十一位数,前七位是座机号,后四位像是胡乱填的。
“您还有其他家属吗?”
郭淑君没答。于玉梅在旁边插嘴:“她有个大儿子,在南方,不常来。”
“大儿子叫什么?有联系方式吗?”
郭淑君把馒头放下,慢慢擦了擦手:“不用找,他忙。”
彭思雨没再追问,又聊了几句别的。
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郭淑君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咸菜,动作很慢,腰弯到一半就停住了,手撑着床沿喘气。
彭思雨想回去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中午,蒋红梅给老人发药。
郭淑君有高血压,每天一片降压药。
蒋红梅把药片放在她手心里,转身去倒水,水杯是公用的,杯口有茶渍。
郭淑君没接水杯,把药片干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事儿多。”蒋红梅嘟囔了一句。
下午,彭思雨整理老人档案,翻到郭淑君那页,发现登记表背面夹了一张旧照片。
照片发黄了,上面是两个男孩站在一间平房前,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都咧着嘴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卫东,卫民,1991年。
彭思雨把照片放回去,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翻遍了档案,郭淑君的家属联系人只有郭卫民,没有郭卫东。她想了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晚上七点,郭卫民来电话了。蒋红梅喊郭淑君去接,郭淑君走到值班室,拿起听筒。
“妈,退休金卡呢?”
“在我这儿。”
“明天我来拿,要交住院费。”
“你上个月刚拿过。”
“花完了。”
郭淑君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回屋的路上,她扶着墙走,腿有点打颤。
于玉梅看见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腿没劲。
于玉梅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一步步挪回床上,躺下,面朝墙。
半夜,彭思雨值班。
她路过208房,听见里面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她推门进去,郭淑君面朝墙躺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彭思雨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郭淑君不哭了,也不转身,只说了一句:“姑娘,你帮我写封信行吗?”
“写给谁?”
“我大儿子。”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郭卫民来了。
他穿一件灰色夹克,领口泛着油光,头发乱糟糟的,一进门就皱眉头。
208房有股味道,尿味混着饭菜味,窗户关着,散不出去。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朝郭淑君伸出手:“卡呢?”
郭淑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郭卫民接过来揣进兜里,转身要走。
“卫民。”郭淑君叫住他。
“又怎么了?”
“你哥……有消息吗?”
郭卫民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常态:“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大哥早死了。你都问了多少年了,烦不烦?”
“他死在哪了?”
“南方,病死的。我不是给你看过证明吗?”
郭淑君不说话了,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头发白。
郭卫民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扔在床上:“拿着花,别老给我打电话,我忙。”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玉梅从外面进来,看见郭淑君坐在床边发呆,问她怎么了。郭淑君摇摇头,把那两百块钱折好,塞进枕头套里。
“你小儿子也不容易。”于玉梅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
郭淑君没接话,从床头柜里翻出那张旧照片,用手掌慢慢抹平上面的折痕。
两个男孩的笑脸已经模糊了,但卫东的眼睛还看得清,黑亮亮的,像他爸。
中午,彭思雨来送药,发现郭淑君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勒的。
她问怎么回事,郭淑君说不小心碰的。
彭思雨没信,但也没追问,只把药放在床头,嘱咐她多喝水。
下午,彭思雨找到院长曾洪涛,问郭淑君的家属情况。曾洪涛五十岁,秃顶,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她小儿子是联系人,大儿子在外地,很少联系。”
“她大儿子叫什么?有电话吗?”
“档案上没写,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曾洪涛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彭啊,咱们这儿事多,你把分内的事做好就行。老人的家事,别管太多。”
彭思雨点点头,出去了。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郭卫东”三个字。
同名的人太多了,翻了十几页也没找到有用的。
她又加了一个关键词“律师”,这回出来了——郭卫东,南方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眉眼和郭淑君有几分像。
彭思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傍晚,郭卫民从养老院出来,没回家,拐进了街角一家棋牌室。曾洪涛已经等在里间了,桌上摆着两杯茶。
“这个月的钱呢?”郭卫民坐下就问。
曾洪涛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就这么多,老太太退休金涨了,但开销也大。”
“少跟我来这套。”郭卫民数了数,皱眉头,“上次说好的数呢?”
“你哥那边……”
“我哥早死了,死得透透的,你别老提他。”
曾洪涛笑了笑,不再说了。郭卫民把信封揣好,又坐了一会儿,输了五百块钱才走。
夜里,于玉梅起来上厕所,看见郭淑君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眼睛望着窗外。月光照进来,她的脸上湿漉漉的。
“又想老大了?”于玉梅轻声问。
郭淑君没回头,声音很轻:“玉梅,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错不错的,睡吧。”
郭淑君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慢慢躺下了。于玉梅听见她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了大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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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红梅最近心情不好。
她男人赌钱输了,把家里攒的两万块全赔进去了。
催债的天天打电话,她接一个骂一个,骂完了就坐在值班室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这天早上,她给郭淑君换床单,发现床单上又有一块尿渍。蒋红梅把床单一卷,直接扔到郭淑君脸上:“你自己闻闻,臭不臭?你当这是你家呢?”
郭淑君被砸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床头铁栏杆上,闷响一声。她没叫疼,只是慢慢坐直了,把床单从脸上扯下来,抱在怀里。
“我洗。”
“你洗?你洗得干净吗?上回洗完了还有味!”
“我多洗两遍。”
“洗十遍也没用!你这样的就不该活着,浪费粮食!”
蒋红梅骂完,一把夺过床单走了。郭淑君坐在床边,后脑勺隐隐作痛,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有一点血丝。于玉梅端着一杯水过来,手在抖。
“你别跟她顶嘴,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没顶嘴。”
“你那个眼神……她看见了更来气。”
郭淑君没说话,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上有于玉梅手心的汗。
中午,彭思雨来发药,看见郭淑君后脑勺的伤,问怎么弄的。郭淑君说不小心磕的。彭思雨不信,但没追问,转身去了院长办公室。
“曾院长,208房郭淑君后脑勺有伤,护工说是自己磕的,我觉得不像。”
曾洪涛摘下眼镜擦了擦:“小彭,你来这儿时间短,有些事不了解。蒋红梅是老护工了,脾气是急了点,但不会对老人动手。你别听风就是雨。”
“可是……”
“行了,你去忙吧。”
彭思雨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蒋红梅从走廊那头过来。蒋红梅斜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警告。
下午,郭淑君被罚擦走廊。
蒋红梅给她一块抹布,让她从208房门口一直擦到值班室。
走廊有五十多米长,郭淑君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擦。
膝盖疼得厉害,蹲一会儿就得站起来歇歇。
擦到一半,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抹布甩出去老远。
彭思雨正好经过,赶紧跑过去扶她。郭淑君的裤腿卷起来,膝盖上青紫一片,还有几道旧疤。
“奶奶,您这膝盖……”
“老毛病了。”
彭思雨扶她回屋,给她膝盖上了药。郭淑君坐在床上,忽然抓住彭思雨的手,抓得很紧。
“姑娘,你能帮我寄封信吗?”
“寄给谁?”
“我大儿子。地址我写好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已经封好了口,上面贴着邮票,写着南方某市的地址。彭思雨接过来,点了点头。
“我明天一早就去寄。”
“别让别人知道。”
“好。”
晚上,于玉梅问郭淑君:“你真要寄?卫民知道了怎么办?”
“他知道了就知道吧。”
“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郭淑君没答,躺下了。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翻身,也没起来上厕所。
第二天一早,彭思雨趁着去镇上买办公用品的空档,把信塞进了邮筒。
回来的时候,在养老院门口碰见曾洪涛。
曾洪涛看了她一眼,问她去哪儿了。
她说去买东西。
曾洪涛没再说什么,但彭思雨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
果然,下午曾洪涛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正是她寄出去的那封。
“你违反规定了,小彭。养老院的信件都要经过检查。”
“这是我私人信件。”
“寄件人写的是郭淑君,收件人郭卫东。你私自带老人信件外出,我可以开除你。”
彭思雨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她看着曾洪涛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你想怎么样?”
“把信拿回去,烧了。这事我就当没发生。”
“我要是不呢?”
曾洪涛收起笑容,把信往抽屉里一锁:“那你明天不用来了。”
彭思雨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她从抽屉里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她昨天在网上查到的,郭卫东律师事务所的联系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您好,哪位?”
彭思雨深吸一口气:“请问是郭卫东先生吗?我姓彭,是安馨养老院的社工。您母亲郭淑君,她……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彭思雨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椅子挪了一下。
“你说什么?”
“您母亲还活着。她在这儿住了十三年,她让我给您寄信,但信被院长扣了。我偷偷打的电话。”
又是一阵沉默。彭思雨听见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地址给我。”
彭思雨把地址报了一遍。电话那头说了声“谢谢”,就挂断了。她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04
信被扣的第二天,蒋红梅对郭淑君的态度更差了。
她知道老太太试图往外寄信,虽然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院长交代过,这个老太婆不老实,得盯紧点。
早上发药,蒋红梅故意少发一颗。
郭淑君高血压,少吃一颗药头晕得厉害,扶着墙才能站住。
于玉梅发现了,偷偷把自己的药分了一颗给她,但被蒋红梅撞见了。
“你给她药?你自己的病都治不好,还管别人?”
于玉梅吓得缩回手,不敢再动。
中午,郭淑君没去吃饭。蒋红梅也不管,把她的饭倒进了垃圾桶。彭思雨看见了,想说什么,但想起曾洪涛的警告,忍住了。
下午,郭淑君开始发烧。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胡话。于玉梅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赶紧去找蒋红梅。
“她发烧了,得吃药。”
“发烧死不了人。等明天再说。”
“她烧得厉害……”
“你是护工还是我是护工?回去!”
于玉梅含着泪回到208房,用凉水浸了毛巾敷在郭淑君额头上。郭淑君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个名字。
“卫东……卫东……”
于玉梅听见了,心里一酸。
她想起三年前,郭淑君刚知道大儿子还活着的时候,整个人像变了个样,连着笑了好几天。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恢复成原来那样,再也不提了。
半夜,郭淑君烧得更厉害了。
于玉梅偷偷爬起来,去值班室找退烧药。
值班室里没人,蒋红梅不知道去哪儿了。
于玉梅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一板过期的退烧药,也顾不得了,掰了一颗塞进郭淑君嘴里。
郭淑君咽下去,出了一身汗。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
第二天上午,彭思雨被叫到院长办公室。曾洪涛把扣下的那封信扔在桌上,脸色很难看。
“你给郭卫东打电话了?”
彭思雨心里一沉,但嘴上没承认:“没有。”
“郭卫东刚才打养老院的电话找你,我接的。你还嘴硬?”
彭思雨不说话了。
“你被解雇了。收拾东西,今天就走。”
“走就走。”彭思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曾院长,你们做的事,迟早要还的。”
曾洪涛笑了笑:“小彭,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彭思雨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她在这个养老院干了不到一个月,但已经看够了。她把东西装进一个背包,最后去了一趟208房。
郭淑君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见她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姑娘,信寄了吗?”
“寄了。”彭思雨撒谎了。她不忍心告诉老人真相。
“那就好。”郭淑君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会来的。”
彭思雨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郭淑君坐在床上,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
彭思雨鼻子一酸,快步走了。
彭思雨走后的第二天,蒋红梅彻底没了顾忌。晚上查房,她发现郭淑君又尿床了,这次她没骂,直接揪着郭淑君的衣领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你故意的吧?我昨天刚换的床单!”
郭淑君站不稳,两条腿直打颤。她看着蒋红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还瞪我?”蒋红梅一巴掌扇过去,打在郭淑君脸上。郭淑君歪倒在床边,嘴角磕在铁栏杆上,血立刻涌了出来。
于玉梅吓得从床上坐起来:“别打了,别打了……”
“你给我闭嘴!”蒋红梅回头吼了一句,于玉梅缩回被子里,不敢再出声。
蒋红梅转回头,揪住郭淑君的头发,把她的脸拽到自己面前:“我告诉你,你那个大儿子不会来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郭淑君被揪着头发,脸被迫仰起来。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蒋红梅的手背上。她盯着蒋红梅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蒋红梅手一抖,松开了她的头发。
“你笑什么?”
郭淑君慢慢坐直了,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我大儿子马上到。你别后悔。”
蒋红梅愣了两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大儿子?你不是说你大儿子死了吗?疯婆子,你是真疯了。”
她笑着走出208房,把门摔得咣当响。
于玉梅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郭淑君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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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卫东接到彭思雨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一桩案子的卷宗。电话挂了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翻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郭卫民十五年前寄来的死亡证明,还有一张墓地照片。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接到信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喝了一瓶白酒,吐得昏天黑地。
第二天他把信封锁进抽屉,再也没打开过。
现在他把死亡证明抽出来,第一次认真看上面的日期。
死亡时间是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七日。
可他记得,母亲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二〇〇五年四月初。
那时候他刚换了手机号,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打过来只说了一句“天冷了多穿衣服”,他嗯了一声就挂了。
如果母亲三月就死了,四月怎么可能给他打电话?
郭卫东把死亡证明翻过来,背面有郭卫民歪歪扭扭的字:哥,妈走了,不想见你。丧事我办了,你不用回来。
他攥着那张纸,攥成一团,又慢慢展开。他拿起手机,订了最近一班飞回去的机票。
同一天下午,蒋红梅因为郭淑君又尿床,当着全屋老人的面扇了她十几个巴掌。
郭淑君没躲,也没叫,只是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打完了,蒋红梅甩着手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于玉梅颤巍巍地爬下床,用毛巾给郭淑君擦脸。郭淑君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玉梅,帮我把枕头底下那个东西拿出来。”
于玉梅摸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那张旧照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郭卫东的电话和地址,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
“三年前你就知道……”
“玉梅的亲戚在南方见过他,回来跟玉梅说的。我让玉梅别告诉别人。”
于玉梅愣了:“那你为什么不找他?”
“找了又怎样?他恨我。当年我说了狠话,把他赶走的。”
郭淑君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她抬起头,看着于玉梅,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这回他要是来了,我就不让他走了。”
傍晚,彭思雨在火车站等到了郭卫东。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跟网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只是老了,鬓角有了白头发,眉头拧着。
“郭先生。”
“我妈在哪儿?”
“养老院。我带你去。”
车上,彭思雨把知道的事都说了。
曾洪涛扣信、蒋红梅打人、郭卫民十几年不露面。
郭卫东一言不发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到养老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郭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手抬起来又放下。彭思雨在旁边轻声说:“进去吧,她等了你十三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值班室亮着灯。蒋红梅正坐在里面嗑瓜子,看见有人进来,站起来问找谁。
“你谁啊?”
“她儿子。”
蒋红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就是那个大儿子?你妈说你死了。”
郭卫东没理她,径直往208房走。蒋红梅在后面喊:“哎,你等等,登记一下……”他没停步。
推开208房的门,一股药味和尿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靠窗的床上,一个瘦小的老人蜷着身子躺着,背对着门。
郭卫东站在门口,喉咙发紧,叫了一声:“妈。”
郭淑君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眯着眼睛看门口的人。灯光昏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开始发抖。
“卫东?”
“是我。”
郭淑君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一软又摔回去。
郭卫东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他看见她嘴角的伤,脸颊上的红印,还有后脑勺干涸的血迹。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谁打的?”
郭淑君没答,只是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摸了一下他的鬓角。
“你也有白头发了。”
郭卫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蹲在床边,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于玉梅在旁边抹眼泪,208房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蒋红梅追到门口,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想起郭淑君那句话,后脊梁一阵发凉,悄悄退了出去。
郭卫东抬起头,擦了把脸,声音恢复了平静:“妈,我带你走。”
郭淑君点点头,又摇摇头:“等等,有些事得说清楚。”
06
郭卫东把母亲扶起来,让她靠好,然后转身走出208房。蒋红梅正在走廊里打电话,看见他出来,赶紧把手机揣进兜里。
“郭淑君儿子是吧?你妈欠我们养老院三个月费用……”
“费用的事待会儿再说。”郭卫东打断她,“你先回答我,我妈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蒋红梅眼神闪了闪:“她自己磕的,老人腿脚不好,老摔跤。”
“磕能磕出五指印?”
“那我怎么知道,你问她自己啊。”
郭卫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派出所,第二个打给他在本地的一个同行律师。
二十分钟后,民警周勇赶到了。
周勇四十出头,国字脸,说话不紧不慢的。
他先看了郭淑君的伤,又问了于玉梅几句。
于玉梅一开始不敢说,郭卫东蹲在她面前,轻声说:“阿姨,您别怕,有什么说什么。”
于玉梅看了一眼门口的蒋红梅,咬了咬牙:“是蒋红梅打的。用巴掌扇的,扇了十几下。不止这一次,以前也打过,还推过她,磕在床沿上。”
蒋红梅在门口喊起来:“你胡说八道!你个老糊涂……”
“你闭嘴。”周勇回头看了她一眼,蒋红梅缩了回去。
周勇又问了208房另外两个老人,一个耳背听不清,一个吓得直哭。
但于玉梅的证词加上郭淑君脸上的伤,已经够了。
周勇当场把蒋红梅控制住,打电话叫所里派车。
蒋红梅慌了,挣扎着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就是轻轻碰了她一下……”
“十几个巴掌叫轻轻碰一下?”周勇把她按在椅子上,“老实待着。”
这时候曾洪涛赶到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溜光。
他一看这阵势,脸上堆起笑,走到郭卫东面前伸出手:“这位是郭先生吧?我是院长曾洪涛,这里面有误会……”
郭卫东没握他的手:“我妈在你这儿住了十三年,被护工打成这样,你跟我说误会?”
“护工个人行为,我们养老院也有责任,我回头一定严肃处理……”
“严肃处理?”郭卫东冷笑一声,“我妈后脑勺的伤是磕的,膝盖上的伤是摔的,营养不良,发烧不给药吃。这些事,你跟我说是护工个人行为?”
曾洪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郭先生,咱们可以坐下来谈……”
“谈什么?谈你跟我弟怎么分我妈的退休金?”
曾洪涛脸色变了。郭卫东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死亡证明的复印件,举到曾洪涛面前。
“这份死亡证明,是我弟郭卫民伪造的。我妈活得好好的,他给我寄这个,说我妈死了。十几年了,我每年给他汇款,让他替我祭奠。钱呢?”
周围看热闹的老人越来越多,走廊里站满了人。曾洪涛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被周勇按住了。
“曾院长,先别急着打电话。等会儿去所里慢慢说。”
这时候,郭淑君在屋里喊了一声:“卫东。”
郭卫东走进去,郭淑君让他把门关上。屋里只有他们母子俩和于玉梅。郭淑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递给郭卫东。
“你看看。”
郭卫东打开,里面是那张旧照片,一张写着地址电话的纸,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展开一看,是郭卫民当年寄给他的死亡证明底稿,上面有郭卫民的字迹,还有一枚模糊的私章印。
“这个怎么在你这儿?”
“三年前,玉梅的亲戚在南方看见你了,回来跟玉梅说。我才知道你活着,也知道你弟骗了你。”
郭卫东的手在发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郭淑君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怕。怕你回来跟他闹,怕他坐牢。他再不好,也是你弟。他还有个孩子,才上初中,不能没爸。”
郭卫东沉默了很长时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于玉梅粗重的呼吸声。
“你挨打,也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你离得那么远。”
郭卫东把那张死亡证明底稿折好,放回布包里。他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干,骨节突出。
“妈,我回来了。以后的事,我来管。”
郭淑君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郭卫东的手背上。她等这句话,等了十三年。
走廊里,周勇正在给蒋红梅戴手铐。
蒋红梅这时候真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朝着208房的方向喊:“郭奶奶,我错了,你帮我说句话啊,我家里还有孩子……”
208房的门关着,没人回应。于玉梅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轻轻把门又关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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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卫民是被周勇打电话叫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谁他妈大晚上折腾人。一进养老院院子,看见警车和围观的人群,脸色就白了。
周勇拦住他:“郭卫民?你哥在里面等你。”
“我哥?”郭卫民往后退了一步,“我哥在南方,你们搞错了。”
“没搞错。你哥郭卫东,今天下午到的。”
郭卫民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住。他转身想走,被周勇一把拽住胳膊。
“来都来了,进去吧。”
208房的门开了,郭卫东站在门口。兄弟俩隔着走廊对视。郭卫民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哥,你听我解释……”
“进来。”
郭卫民磨磨蹭蹭进了屋。郭淑君靠在床头,看着他,没说话。郭卫民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在床前,头埋得很低。
“妈,我错了。哥,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郭卫东把死亡证明底稿扔在他面前,“你糊涂了十几年?我每年给你汇的钱呢?”
“花……花了。我做生意赔了,赌钱也输了……”
“老宅的拆迁款呢?”
“也花了。”
郭卫东攥紧拳头,关节咔咔响。郭淑君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卫东,算了。”
“妈,他伪造死亡证明,这是诈骗。”
“我知道。”
“他骗了我十几年,你挨打他管都不管,你还替他说话?”
郭淑君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眼睛里有泪,但语气很平:“他是我儿子。你也是。你们两个,谁出事我都受不了。”
郭卫民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抱住郭淑君的腿:“妈,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孩子还小……”
郭淑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郭卫民哭得浑身发抖。
“钱你吐出来。”郭卫东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老宅拆迁款,加上我这些年汇的,一分不少,还回来。养老院这边的事,你跟曾洪涛怎么分的,自己去派出所交代清楚。该判的判,该罚的罚。但妈的退休金卡,你明天交出来。”
郭卫民抬头看他:“哥……”
“别叫我哥。我没你这个弟。”
郭卫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勇在门口咳嗽了一声,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郭卫东把母亲扶起来,给她穿上外套。
郭淑君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郭卫东赶紧扶住她。
“妈,咱们先去医院。”
郭淑君点点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郭卫民。他还跪在地上,头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郭淑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跟着郭卫东走了出去。
院子里围了很多人。
蒋红梅已经被带上警车了,缩在后座里,脸埋在膝盖上。
曾洪涛站在警车旁边,还在跟周勇解释什么,但周勇没理他,拿着本子记着什么。
郭卫东扶着母亲穿过人群。有老人认出了郭淑君,喊了一声“郭奶奶”,郭淑君朝他们点了点头。于玉梅追出来,把一个布包塞到郭淑君手里。
“你的东西,都装好了。”
郭淑君接过布包,握了握于玉梅的手:“玉梅,你多保重。”
“你也是。”
郭卫东把母亲扶上车,关上车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的大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门柱上的牌子歪了,“安馨”两个字只剩“安”字还亮着灯。
他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带材料去民政局和公安局。
发完信息,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郭淑君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那个布包,眼睛望着窗外。养老院的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妈,先去医院。”
“嗯。”
“然后跟我回南方。”
郭淑君没接话。
她低头打开布包,把那张旧照片拿出来,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两个男孩的脸。
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经模糊了,但她记得清清楚楚:卫东,卫民,1991年。
那年卫东十三岁,卫民八岁,她刚守寡两年,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摆摊,晚上回来两个儿子已经睡着了。
日子苦,但两个儿子都在身边,她觉得踏实。
现在呢?一个儿子把她扔在养老院十几年,一个儿子以为她死了十几年。她谁也没怪,就怪自己。
“卫东。”
“嗯?”
“你弟那个孩子,你见过吗?”
“没有。”
“是个男孩,叫郭明远,今年十三了。学习挺好。”
郭卫东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说什么?”
“能不能……别让他知道他爸的事?”
郭卫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上了高速,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闪过,照在郭淑君的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我考虑考虑。”
郭淑君点点头,把照片放回布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郭卫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十三年了,他第一次看见母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