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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亿元仲裁背后,是25年合资合同与钨配额监管的正面碰撞。
9月24日,洛阳钼业(603993.SH)在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出一份声明,把与厦门钨业(600549.SH)的尾矿纠纷定性为“一个常规的经济纠纷”,表示将“等待仲裁庭依法作出最终裁决”。这是厦门钨业9月21日盘后公告提起仲裁、向其索赔暂计1.16亿元之后,洛阳钼业最完整的一次公开回应。
回应来得克制,火药味却在数字里。洛阳钼业在声明中算了一笔账:2001年,厦门钨业以4000万元作为股权投入;多年来,豫鹭矿业使用公司尾矿提取钨产品,截至2025年上半年,厦门钨业已累计取得分红约17亿元。而厦门钨业此前的公告与半年报给出的数字是另一幅图景:这家合资公司2026年上半年净利润3.36亿元,同比暴增424.27%,半年赚的比2025年全年还多近两倍。
一边是“你4千万进来、17亿分红拿走”,一边是“合资公司半年净赚3.36亿、你说停就停”。两家千亿级矿业龙头隔空打擂台的背后,真正的争议只有一个:钨矿开采配额逐年收紧之后,一份签于2001年、以尾矿为出资物的合资合同,还有没有继续履行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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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供九十天:从致函到仲裁
这场合作的起始于2001年9月9日。当天,厦门钨业与洛阳钼业签订《共同组建洛阳豫鹭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合资合同》:厦门钨业以现金出资持股60%,洛阳钼业以符合选钨要求的选钼后尾矿、堆存尾矿、尾矿库使用权等有形及无形资产经评估作价出资,持股40%。2002年4月24日,洛阳豫鹭成立,经营期限三十年,至2032年4月23日届满,主营业务是从洛阳钼业栾川三道庄钼矿选钼后的尾矿中回收白钨矿。
值得注意的还有两处合同细节。其一是第十三条及附件《关于选钼以后尾矿的供应合同》:尾矿是洛阳钼业的出资物,不是洛阳豫鹭从市场上买来的原料,供应义务写在合同里;其二是第十八条明确约定,洛阳钼业负责在洛阳豫鹭存续期间内经营所需的一切许可证(包括采矿许可证)或批文——也就是说,合规手续的办理义务,合同本来分配给了洛阳钼业一方。
变故发生在今年6月。按厦门钨业公告的表述,洛阳钼业6月30日起停止向洛阳豫鹭提供尾矿,转而排入尾矿库,导致洛阳豫鹭全面停产,并要求其暂停对外销售钨精矿。次日,厦门钨业即公告停产事项;7月初,洛阳钼业方面回应称,此举是基于国家对钨矿的合规管理要求,在股东方未就处理方案达成一致的情况下,为确保生产运营合规而采取的措施。
协商没有结果。9月21日盘后,厦门钨业公告已依据《合资合同》第五十八条的仲裁条款,向北京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并获受理。厦门钨业请求裁决洛阳钼业继续履行《合资合同》及尾矿供应附件,立即恢复供应,直至洛阳豫鹭经营期限届满为止;赔偿断供损失暂计至8月31日为5644.54万元(按日计算至恢复供应之日),暂停销售损失5676.7万元,加上仲裁费、鉴定费、律师费,涉案金额暂计合计1.16亿元。
三天后,有了洛阳钼业那份深夜声明。声明称,自2023年以来国家有关部门对钨矿开采指标配额实施更严格监管,任何单位不得超指标生产、经营,而根据国家政策,钨矿开采指标配额的分配对象是矿山企业,而非冶炼企业,豫鹭矿业相当于“无对价占用本公司钨配额进行生产、销售活动”,合规风险全部由洛钼承担;而公司今年多次主动协商调整合作模式遭拒,协商未果情况下“不得不暂停相关尾矿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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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6月26日前后洛阳钼业致函提出调整合作模式算起,到9月24日声明落地,这场纠纷已经走过九十天。需要指出的是,截至目前,洛阳钼业暂未就此事进行公告——其全部回应均以声明形式发出。
而9月24日当晚其实有前后两份文本:晚间8时前后经媒体刊发的版本以“深感震惊”开篇,首次完整披露6月26日致厦门钨业函件的三项要求——报送钨产品存货信息、停止违规生产经营销售相关钨产品、6月29日起暂停供应尾浆,并直言“商业利益不能凌驾法律法规之上”“对于发动舆论误导市场的行为,公司坚决反对”;23时24分,公众号统一声明则把基调收敛为“一个常规的经济纠纷”。
各执一词背后的商业利益
洛阳钼业声明里最扎眼的,是“4千万投入、17亿分红”这组数字。按声明口径(截至2025年上半年)折算,24年间年均分红约7000万元——对照4000万元的初始投入,确实是一笔好生意。
据厦门钨业公告及2026年半年报,洛阳豫鹭2025年营业收入3.63亿元、净利润1.23亿元;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6.05亿元,同比增长164.41%,净利润3.36亿元,同比增长424.27%——钨价上行周期里,这家“从废料里捡钨”的公司半年赚的钱已接近2025年全年的三倍。按双方约定的50%收益权拆,这3.36亿元里厦钨、洛阳钼业各应占约1.68亿元——厦钨六成的股权只对应一半收益权,是这份合同最不寻常的条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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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钼业6月30日停供,而豫鹭上半年利润爆发的兑现期恰在其后。停供之后两个月,据中钨在线数据,65%白钨精矿价格从7月1日的47.90万元/吨回落至9月22日的40.40万元/吨,跌幅15.66%,但仍较去年初上涨184.51%——钨价整体仍处在历史高位区。拉长到上半年看,65%黑钨精矿均价69.04万元/吨、65%白钨精矿均价68.93万元/吨,同比分别上涨354.94%和357.20%——均价与9月下旬现货之间的落差,意味着行情在断供前已从年内高点回落。
最新的走势仍向下:9月28日复市首日,翔鹭钨业公布的下半月长单采购报价较上半月下调约9%,55%黑钨精矿降至37.5万元/标吨;同日65%黑钨、白钨精矿现货报价分别报39.4万元/吨、39.2万元/吨(北方有色网),双双跌破40万元关口。当天钨板块领跌大盘——厦门钨业收跌6.41%报43.50元(当日除息,每10股派现4.2元),洛阳钼业仅微跌1.46%报16.83元。
2026年上半年,厦门钨业营业收入350.14亿元、归母净利润22.01亿元,钨钼业务贡献利润总额32.96亿元、约占78%;洛阳钼业营业收入1353.20亿元、归母净利润161.52亿元。
豫鹭停产对两家公司当期业绩的直接影响都称不上伤筋动骨——厦门钨业其他在产钨矿山钨精矿(65% WO₃)年产量约8500吨,公告亦称仲裁“不会对公司日常生产经营产生重大影响”。这场官司争的不是当期损益,而是未来五年半的利润分配权,以及一份正在被监管现实挤压的合同。
配额收窄二十五年,合同没跟上
洛阳钼业声明里那句“配额的分配对象是矿山企业,而非冶炼企业”,或许才是这场纠纷背后的深层矛盾。
钨是国家实行开采总量控制的保护性开采矿种。2002年,即洛阳豫鹭成立的同年,国家首次对钨矿实行开采总量控制;2009年发布《保护性开采的特定矿种勘查开采管理办法》;2020年起,钨精矿开采指标中“综合利用指标”开始单独列示,尾矿回收被纳入总量管控范围;2023年至2025年,第一批钨精矿开采指标从6.3万吨逐年缩减至5.8万吨,2025年首批同比下降6.45%,江西主产区配额减少2370吨。而自然资源部2024年文件明确,全国钨精矿开采实行总量控制,钨矿指标不再区分主采开采和综合利用开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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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双方签约时,国家对钨矿尚未实行总量控制;25年间监管边界一步步收窄,到2024年,尾矿回收与主采开采共用同一个指标盘子。另有两个被摆上台面的事实:其一,2025年栾川县第一批钨矿指标中,洛阳钼业获分配6150吨,合资公司当年照常运转、全年净利1.23亿元——“无法合规”与“合规生产”的边界,此前并未被如此清晰地检验过;其二,2025年7月施行的新《矿产资源法》明确鼓励对含有用组分的尾矿进行综合利用——总量控制与新法鼓励两条政策线,在豫鹭身上正面相撞。
洛阳钼业的立场是,豫鹭用什么指标生产、销售,政策上没有给过说法,“长期无依据占用公司的钨配额”,合规风险却记在自己头上;厦门钨业的立场是,指标管理并非2026年新政,“争议事项可通过指标调整等其他合规途径妥善协商解决”,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擅自终止履约。厦钨人士对媒体表示:“站在我们的角度,对方的理由比较牵强”,且“如果后续洛阳钼业要对价格进行调整,也需要根据市场行情来确定”。
当合同签署时的政策前提在25年间被逐步改写,出资本身(尾矿供应)因配额收紧而“无法合规地继续履行”时,守约方要求继续履约的请求权,与违约方援引合规抗辩的免责空间,孰先孰后?
这起案件的意义也超出两家公司本身。低品位共伴生矿回收是过去二十年被政策鼓励的“变废为宝”模式,如今矿种价格上行、指标收紧,同类以大矿尾矿为原料的合资回收项目,都可能面对豫鹭式的合同-政策错位。对两家公司而言,1.16亿元的得失其实无足轻重——豫鹭还能不能重启,那份签于2001年的合同还有没有未来,才是这场“常规纠纷”里最不常规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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