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和一张妊娠化验单

卫薇把一张化验单摊在我面前：妊娠阳性。“我怀孕了，你的孩子。”她面带激动：“你一直想要可你老婆不能生的孩子，现在我怀上了，我们赶紧结婚吧！”

她以为我会欢呼，感激，要马上离婚娶她。我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我很想要个孩子，老婆也的确一直不能生。原因是我没有生育能力。

和林笑飞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婚后的日子天天都如度蜜月。可是自从准备要孩子，幸福就被撵走了。停止了所有的避孕措施，两个人足足奋战了两年，也没见林笑飞的肚子有动静。她忍不住跑去医院检查，被告知一切正常。

“医生说，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你最好也去检查一下。”林笑飞催促我。

我嘴里开着玩笑：“我一健康正常大男人，肯定没问题！”但心里略感不安。

趁着工作不忙，我一个人去了医院。结果，我竟然有死精症！接连去了几家医院，结论都是一样的：我不能提供有生命的种子，林笑飞自然无法怀孕。医生说可以通过药物治疗改变精子活力，但我在网上，书上查找了一番，尤其知道老婆的表姐夫因为这个病治了7年也没能怀上孩子后，我放弃了。

在老家，一个男人如果没有孕育生命的能力，就不算真正的男人。这一观念在我头脑中根深蒂固，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我撕掉了诊断结果，极力掩饰自己不育的现实。林笑飞再催我去医院，我只敷衍她，没时间去。

我躲得过医院，可躲不过林笑飞。每次做爱，她都带着庄严的使命，边迎合着我，边叨咕：但愿这次能中标。这话常常让我的心情郁闷到极点，想到自己的“无能”，再看林笑飞迫切的表情，愧疚、心虚、自卑、绝望……哪还有心思继续做下去。几次之后，我彻底疲软，再也进入不了林笑飞的身体……

林笑飞的不满日胜一日，有一天甚至在我努力的中途，懊恼地把我从她身上推下来：“还是算了吧。”我颓丧地把头埋进枕头里，心里装满了恐慌和不能言说的憋闷难堪，不能生育足以毁灭我的自信，如今再加一个阳痿，岂不是真要了我的命？

在我郁郁寡欢时，卫薇闯入了我的生活。

作为建筑公司材料设备部主任，被材料供应商请吃饭是常有的事。老刘请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可这次不同，他带了卫薇来，声称以后由她和我联系供货事宜。

“以后请龙主任多多关照啊。”卫薇含羞带笑。建筑行业里多是粗门大嗓的老爷们，偶见如此娇弱的小女子，做的却是销售石材的工作，不由得让我心生怜意。卫薇酒桌上的表现，倒一点也不柔弱，频频向我举杯，每次都是一饮而尽。喝到酣畅时，她对我的称呼已经从“龙主任”变成“龙哥”。

一声“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真正有了业务往来后，关照自不可免。卫薇是个聪明女子，她几次给我好处费被我挡回去后，便嚷嚷着请我喝酒：“我舍命陪龙哥，让哥喝个痛快！”

没有老刘在场，我们两个人显得随意轻松，转眼间两瓶酒见了底，抬头看卫薇，她也正醉眼朦胧地看着我。那层朦胧里隐约有某种意味，我大致看得懂，但是暗自好笑：都阳痿了，还想入非非呢。

“龙哥，我给你换杯热茶。”卫薇殷勤地探身过来，我无比清晰地窥视到她低胸裙装里那一抹沟壑。在包房尽显暧昧的灯光映衬下，眼前的美色尤显生动。顷刻间内心如有电流涌过，身体竟有了反应！我尴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心里却掀起狂喜的巨澜：我竟然还是可以的！

不顾卫薇失落的眼神，逃一般告别了她，飞奔回家。

面对妻子满含期待的眼睛，从卫薇那里得来的冲动却瞬间消失殆尽……

眼前尽是卫薇的笑脸，难道自己只是和林笑飞才“不行”？那么，可不可以……黑暗中使劲摇头，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想法可以被阻止，身体却不能。卫薇再请喝酒，我没醉，她醉了，踉跄着把整个身子都吊在我身上：“我头晕，想休息。”只好就近开了房间，拖她到床上。刚要转身离去，她竟用双手死死扣在我脖子上：“能不走吗？这次绝不让你跑了！”

她嘴里哈出的气痒痒地拂过我的脸，抬起想掰开她胳膊的手竟不觉间搭在了她的腰上，她顺势将丰满的前胸抵在我的胸口。我的身体瞬间被快感淹没，残存的理智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卫薇那里没有不育的阴影、压力、自责。我放弃和林笑飞的尝试，夫妻已经是有名无实。

卫薇对我越发投入，开始试探我，能离婚吗？能娶我吗？我的心也开始动摇，与其这样伤害着林笑飞，违背婚姻原则和卫薇偷情，不如对林笑飞放手，也给卫薇一个合法的身份，这或许对林笑飞对我都是一种解脱。可是，想到自己的不育症，又犹豫不决，卫薇如果知道我的隐情，还会这么急切地要跟我结婚吗？她婚后是不是会变成第二个林笑飞？

“我一定会让你求着和我结婚的！”卫薇眼里有哀怨，但旋即被志得意满的神色掩盖。

我以为她会用百倍的温柔和深爱来感化我，以坚定我和她结婚的决心。结果不是，她给我的是一张妊娠化验单。卫薇用这样的方式“逼婚”，对我无异于羞辱。

“如果你不过是花钱买来一份假化验单，我尚且可以原谅你。如果你真的怀孕了，那我们只有分手。”我冷冷地说。

“为什么？我真怀孕了。”

“究竟怎么回事，你心里最清楚。以后不要再纠缠我。”

卫薇愤怒了，拿着那张化验单径直去找林笑飞。

林笑飞施施然笑着撕了那张化验单：“小姑娘，踏上社会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但千万不要学这个。我的老公我了解，你这样做只是坏了自己的名声，何苦呢？”

如果可以，我真想跪在林笑飞面前，为她对我的信任，为她的坦荡和善良负荆请罪。在她看来，深爱她的丈夫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何况他还“性无能”，怎么可能会让别的女人怀孕呢？

我向林笑飞坦白一切，等待她的痛哭责骂。半晌，她好像才回过神来，浓浓的痛苦聚在眼里：“都怪我不了解和关心你，不知道你心里这般辛酸的秘密，却一味抱怨，只顾宣泄自己的不满。”她说自己不是圣人，我的出轨对她来说是当头一棒，但她希望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和我重新来过。

我像个孩子般，趴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卫薇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林笑飞鼓励我放下思想包袱，去医院接受治疗，不管是不育还是停职，都会雨过天晴。

“如果治不好，我们就收养一个孩子，一辈子都好好爱他，也好好爱彼此，爱自己……”林笑飞颇有深意地笑。

“好好爱彼此，爱自己。”因为爱我，她懂得疼惜我；因为爱我，她原谅我的出轨，宽容我的迷失，甚至面对我的过错却先检讨自己爱得不够。而我呢？自认为也深爱着妻子，却在深爱的人面前自私地隐瞒不育的事实，独自吞咽苦果的同时，也让不明就里的爱人在期盼、失望乃至绝望的泥潭中挣扎；更可恨的是，我那么轻易被一个迂腐的观念击倒，那么轻易被诱惑着顺从了身体欲望的操控。结果，不但伤害了婚姻，伤害了深爱自己的人，而且利令智昏到不惜违背工作原则……

什么叫真爱？我对妻子的感情，狭隘中带着懦弱，不敢妄称一个“真”字；我对卫薇，更无关一个“爱”字。而卫薇对我有爱吗？也许有吧，但她的爱后面牵着一个大大的“利”字，利益受到威胁，她立马弃我如敝屣。惟有妻子对我的爱，诠释的是一个“真”字。林笑飞用这份真爱，教我懂得如何做男人，懂得如何用责任和道义守护婚姻，守护心灵净土，懂得如何用豁达乐观面对心空阴云。

余下的漫漫人生，还会有风，有雨，有诱惑，有失意，但有这份爱相随，一颗心再不会迷失方向了，它将淡定从容地绕过滩涂，陪着这个女人慢慢走到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