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代女雕塑家何鄂把黄河与敦煌带到深圳

9月23日，深圳美术馆，海风与黄河的泥土气息在此相遇。“母亲河之恋——新中国第一代女雕塑家何鄂雕塑作品展” 开幕。已经九十岁的何鄂，把自己七十年的艺术人生，从黄土高原、敦煌戈壁搬来了深圳。展厅之内，253 件雕塑、手稿、老文献静静陈列；展厅之外，全国各地赶来的艺术家、雕塑家、学者围坐一堂，聊起这位从江南走向西北的女艺术家。很多人是读着《黄河母亲》的故事长大，直到站在这一整个展览面前，才完整看见，雕塑背后那个有血有肉的何鄂。

四十多年前，正是在深圳，一次偶然的经历改变了何鄂看待世界的眼光。她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招手即停的中巴车，这件在旁人看来稀松平常的小事，狠狠撞开了她固有的思维边界。后来她不止一次说：“深圳是改变我观念的福地。雕塑是我的心脉，是我的血液，只有尽情地流淌，才能凝固为永恒。我能够奉献给人民的，唯有雕塑！”于是，当这场属于她的大型回顾展要落地，她选择了深圳。

从烟雨江南奔赴戈壁大漠，再从黄河岸边来到南海之滨。何鄂手握泥土与刻刀走过七十年。她没有停留在对古代石窟的简单复刻，而是从传统之中生长出属于当代人的表达；她不满足只完成自己的作品，还要伸手托举一代又一代后来者。

在深圳美术馆，观众站在雕塑前，触摸得到石头的冷硬，也感受得到泥土留存下来的人的温度。这是属于何鄂的馈赠：艺术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形式游戏，它扎根土地，通向人性，向着人民。

《黄河母亲》将女性的柔美注入大型城市公共雕塑之中

何鄂的人生，本身就是一段命运的辗转。祖籍上海金山，1937 年在战火中的武汉出生，江南给了她骨子里的温婉细腻。十五岁，还是小姑娘的何鄂远赴西北，考入西北艺术学院，成为大西北第一位学雕塑的女生。

雕塑是一门重体力的行当，在那个年代，女性做雕塑格外艰难。而命运又把她送往更荒凉的戈壁。1962 年起，整整十二年，何鄂守在莫高窟的洞窟之中，日复一日面对斑驳的彩塑。

外人总以为，那十二年不过是临摹复制。但在洞窟里，她做的远不止照猫画虎。同一洞窟两尊对称的天王像，看上去构图几乎一模一样，她一点点比对，硬是找出十三处细微差别 —— 衣领翻折、甲胄、绳带，乃至神情气质各不相同。何鄂读懂了：古代工匠不是机械完成任务，是在既定的范式里，偷偷赋予人物鲜活的性格。敦煌研究院的韩卫盟对此感慨：“何鄂先生从细微入手与唐代的无名塑匠展开了跨越千年的对话。”

这十二年戈壁岁月，化作埋进她骨血的养分。等到离开敦煌，那颗在民族文化母体里孕育的种子，终于迎来破土开花的时刻。上世纪八十年代，大型雕塑作品《黄河母亲》诞生。

在此之前，国内大型城市公共雕塑，大多是激昂、刚硬的宏大叙事。何鄂却选择了卧在大地之上的母亲，怀中安睡孩童，以温柔躯体象征奔流万里的黄河。中国雕塑学会秘书长、此次展览特邀策展人、学术主持孙振华评价这件作品时说：“《黄河母亲》打破了二十世纪中国大型纪念性、标志性雕塑的那种宏大叙事、刚健硬朗、男性气概的美学范式，将女性的柔美、母爱的温馨注入到大型城市公共雕塑之中。”

兰州黄河岸边这一尊花岗岩雕塑，一夜之间成为民族情感的寄托。但《黄河母亲》仅仅是何鄂漫长创作的一个起点。

这次深圳展览，打破了大众对何鄂 “只有一件代表作” 的刻板印象。展览分成 “起、承、转、合” 四个部分，观众得以看见一个更加丰满的创作者：有临摹敦煌得来的造像，有驰骋鄂尔多斯旷野的大型纪念碑群雕，也有一捧黄土捏就、质朴动人的粗陶小品《黄土》《希望星辰》。

中国文化艺术发展促进会雕塑专业委员会执行主任陈云岗在座谈会上这样拆解她作品的来路：不只有敦煌石窟的泥塑，还有北方乡间质朴的泥玩，以及剪纸艺术干净利落的剪影轮廓。景德镇陶瓷大学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宋伟光教授用四个字概括她的雕塑气质：整、简、厚、朴。

展厅里还有一份格外沉重的 “作品”——《中国当代女雕塑家》相关史料。很少有人知道，这本汇集一百多位女雕塑家的大型画册，是何鄂自费编撰出版。西安美术学院艺术研究所副研究员佟玉洁在研讨会上用社会学的 “托举” 来形容这件事：“让近百年中国女雕塑家一次集体出场。”已经功成名就的她，跳出个人得失，为整个被历史容易忽略的女性雕塑群体留下一份记录。

九旬老人的双手，一边捏塑泥土，一边托举后来者。

何鄂的作品与深圳的城市精神形成美妙呼应

何鄂把展览交给深圳，是一场双向的精神相逢。这座城市以敢闯敢试著称，而何鄂的一生，恰恰也是不断打破固有认知的一生。当年中巴车带给她的震动，本质上和深圳这座城市的内核相通：不固守旧有的经验，愿意向外打开自己。

当来自黄土、石窟的艺术来到滨海都市，它给深圳带来的，远远不止一次打卡看展。在展览开幕式上，深圳美术馆馆长朱建军博士表示，“何鄂先生选择与深圳美术馆合作，是对深圳美术馆专业能力的信任与认可；美术馆精心打造的户外雕塑平台，为何鄂先生的大型雕塑作品营造出良好的展示空间，深度契合其作品气质。”

他介绍，“2026 年，基于新的发展阶段，深圳美术馆推出 ‘馆见中国之美’总品牌，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脉，以当代艺术创新为活力，以深圳开放包容、创新融合的城市精神为特色，构建涵盖经典典藏、书法艺术、美育教育、学术研究、非遗传承、跨界融合、青年艺术及湾区交流等领域的品牌矩阵。何鄂雕塑作品展作为深圳美术馆‘百家争鸣——见学术思想’系列的重要展览之一，正是这一品牌理念的生动实践：以学术研究为支撑，系统梳理新中国第一代女雕塑家的艺术成就与精神图谱，让观众在经典与当代的对话中读懂雕塑艺术的中国气派与时代内涵。”

何鄂雕塑作品展在深圳举办，源于何鄂先生与深圳结下的一段奇缘，42年前，她在深圳第一次见招手即停的中巴车，竟成了她之后开启多彩人生打破旧观念的一举，给了她一生前行的勇气和力量。深圳是一座开放包容、活力迸发的创新之城，始终高度重视文化事业繁荣发展，大力推进新时代文艺创作，积极引进全国高水平艺术展览，丰富城市人文供给。此次何鄂雕塑作品展落地深圳，是深圳文化界的一件盛事。何鄂先生扎根时代、深耕传统、潜心创造的艺术品格，与深圳守正创新、敢闯敢试的城市精神形成美妙呼应。这批厚重的雕塑佳作来到鹏城，不仅为广大市民带来高品质的美育滋养，更将深化雕塑艺术领域的学术交流，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当代传播，进一步提升深圳城市文化软实力。

普通市民走进美术馆，不必具备雕塑专业知识，也能读懂粗陶作品上面手掌留下的温度，读懂《黄河母亲》之中流淌的母爱与故土情怀。展览之外，何鄂还带来两场面向公众的讲座，把洞窟研究、七十年创作故事，从学术圈推向普通大众，完成一场生动的城市美育。

开幕当天下午，深圳美术馆四楼多功能厅坐满来自全国各地的雕塑家、理论家、文博研究者。大家围绕何鄂展开热烈研讨，公共雕塑的困境、传统如何进行当代转化、女性艺术家的处境……这些行业内的重要议题，借由这场展览落地深圳，让这座城市拥有一次难得的高水平学术碰撞。

何鄂一生致力于用雕塑搭建沟通的桥梁：她推动《黄河母亲》汉白玉版本落户澳门，复刻作品安放台湾淡江大学。如今展览落子深圳，又为粤港澳大湾区的文化交融添上一笔。 “这批厚重的雕塑佳作来到鹏城，不仅为广大市民带来高品质的美育滋养，更将深化雕塑艺术领域的学术交流，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当代传播。”展览会在 12 月 10 日落下帷幕，但这些作品所携带的精神力量，会长久留在这座城市。

她不只是雕塑家，更是一位赤诚的同行者

座谈会上，很多人说起何鄂，最先聊起的不是作品，而是她这个人。

已经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每一次开展、举办活动，何鄂依旧会亲自一个个打电话邀请朋友晚辈。中国美术家协会雕塑艺委会原主任、广州美术学院原院长黎明回忆，接到电话的时候自己十分动容：一位声望这么高的老先生，本可以交由工作人员代为通知，却要亲自确认每一个人。开会时，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认真记下别人的发言笔记；创作路上，大大小小的感悟、甚至账单，都一一留存手记。黎明感叹，她为人谦逊，发言言之有物，从来不说套话。

“很多雕塑家做完一个大型项目，交付之后就转身离开。何鄂不是。”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画家魏小明，回忆起当年和何鄂在鄂尔多斯合作的日子。项目完工之后，她还长久牵挂着那片土地的文化挖掘。他们把博物馆里面指甲盖大小的古代契丹首饰，放大成为七八米高的城市石柱雕塑；还克服现实当中民族之间的隔阂，组织东亚雕塑交流展，以艺术消弭分歧。

已经七十岁的时候，做《成吉思汗》群雕项目，郑州市雕塑壁画院原院长张松正亲眼见过何鄂爬到危险的单根钢管的脚手架上，站在高空比对雕塑细节，所有人看着都捏一把冷汗。张松正把她的工作方式称为 “何鄂模式”：用大型项目搭建平台，一边完成创作，一边提携一大批年轻创作者。

不只做大项目，她还操心着西北雕塑的整个生态。西安美术学院教授王志刚作为她的后辈回忆，何鄂策划甘肃首届雕塑邀请展，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甘肃籍雕塑家都请回来；几十年间，每次见到王志刚，反复催促：“志刚，你什么时候办个展？你必须办。”

不少学者谈及何鄂，都会把她放回中国现代雕塑史的长河里。湖北美术学院教授、雕塑系原主任项金国提出，继滑田友、钱绍武之后，何鄂是在中国风格雕塑探索道路上又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十二年敦煌浸润，让她懂得传统造像衣纹、刻线的密码，又不丢掉学院习得的西方雕塑语言。

广州美术学院教授吴雅琳说，何鄂把西方艺术追求的 “真善美” 和中国审美讲究的 “精气神” 融于一身：“我拄着西方审美的拐杖攀爬中国精气神审美的高峰，这样结合起来更加天衣无缝，更加可以走向当代。”

孙振华提供了一个特别的解读视角：何鄂身上藏着江南与西北两种美学的拉扯与融合。一个说话细声细气，拿个桃子就可以对付一顿饭的江南女子，却要在大西北扛着雕塑这种重体力活。“我们的公共雕塑长期以来是男人的天下……但是何鄂先生做了一个母亲，就是人类最普遍的情感，母亲，孩子，人性。我觉得最普遍的人性就是最打动人的。”

艺术家、湖北美术馆原馆长傅中望感慨，九十岁的何鄂，心态依旧年轻，愿意拥抱崭新的生活体验。在AI技术席卷创作的当下，她依旧执着手作的重量：“我还是喜欢一个手搓的东西，因为它是真实的，它是人留下的痕迹。”

中国文化产业促进会城市雕塑文化委员会副会长陈培一则把何鄂的创作内核总结为挥之不去的家国情怀。1937 年生于乱世，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刻下她一生创作的底色：民族、时代、乡土、母爱，交织在她一件件青铜、石头、泥土的作品之中。“拜黄河而作息，与黄河共呼和，以黄河为题材，赋黄河之颂歌，代黄河而言，即何鄂先生最鲜明的艺术特色。”

座谈会临近尾声，何鄂用三句话概括自己的一生：“15岁参加革命，埋下了一颗艺术为人民的种子。然后在敦煌 12 年，实际上我真正的感悟是离开敦煌以后，这一颗金色的种子在民族文化的母体里得到了孕育。改革开放这一颗在母体里得到孕育的种子开花结果。也就是紧紧地跟这个时代联合在一起，感恩这个时代。”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