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边震了四十七次。
我以为是闹钟,摸过来一看,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昨晚那场酒还没散干净,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我回拨过去,听筒里炸出一声暴喝,震得耳膜生疼。
“韩英彦!你昨晚到底对我闺女说了什么?她把自己锁屋里哭到现在!”我举着手机愣住,楼下早点摊的油烟顺着窗缝钻进来,呛得眼睛发酸。
闺女?
许可馨是董事长的闺女?
电话那头还在骂,我盯着阳台上那件工服,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
01
评级表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我正在机房里换硬盘。
等我出来,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我没往前挤,站在后面踮着脚看了一眼。技术部年终考核,一共十二个人,我排第十二。D。六年了,头一回。
赵俊峰从办公室出来,端着那个泡了枸杞的保温杯,拍了拍我肩膀。他手心热乎乎的,隔着工服都觉得烫。
“小韩啊,明年好好干。”
我没说话。旁边的同事陆续散了,有人假装没看见我,有人低头快步走过去。不到两分钟,走廊里就剩我一个。
公告栏玻璃映出我的脸。
三十二岁,看着像四十五。
头发乱,胡子没刮,眼镜腿上还缠着胶布。
我掏出手机给HR发消息,问评级依据。
对面回得快:韩工,你今年负责的两个项目都出了问题。
设备故障导致工期延误,甲方投诉技术方案不达标。
第一个项目,设备是赵俊峰指定的供应商。
坏了以后我打了三次报告申请更换,他全压着。
第二个项目,技术方案是他亲手改的,改完连测试都没做就发出去了。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邮箱。
三份申请报告还在已发送里躺着,收件人全是赵俊峰。
时间戳清清楚楚。
我把邮件截图存到手机里,又打开系统日志,想查方案修改记录。
结果发现,我的账号半个月前就被降权了,什么操作日志都看不到。
正发愣,旁边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压着声音问:“韩哥,你那个数据丢失的事,真不是你干的?”
“不是。”
“那怎么赵主管说是你?”
“他说什么你都信?”
小刘缩了缩脖子,没再问。他刚来一年,赵俊峰说什么他都点头。
座机响了。前台打来的。
许可馨声音不急不慢:“韩哥,你上个月申请调的那份监控,我帮你找到了。物业那边说只保留三个月,你要不要下来拷一下?”
上个月赵俊峰说我在机房操作失误导致数据丢失,我坚持说是他远程登录搞的。HR要证据,我就去找前台帮忙调监控。
“好,马上下来。”
前台柜台后面,许可馨正低头整理快递单。藏蓝色工装,头发扎得低,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她看见我,从抽屉里拿出个U盘。
“拷好了。物业那边打了三个电话才肯给。”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她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又低头整理单子。
回到工位看完监控,赵俊峰确实在当晚八点十二分进了机房,待了不到十分钟。我的打卡记录显示六点半就走了。数据丢失的时间是八点二十。
我把视频存好,写了封邮件发给HR和赵俊峰,附上截图和打卡记录。
第二天HR回消息:经核实,数据丢失与韩英彦无关。
没有道歉。没有追责。只有这一句话。
下班时我从公告栏前走过,评级表还贴在那儿。许可馨站在前台收拾东西,抬头看了我一眼。
“韩哥,你没事吧?”
“没事。”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拎包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刚进公司的时候,机房还空着,我蹲在地上拉网线。
赵俊峰推门进来,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好好干。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把工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精神。
02
散伙饭定在湘菜馆二楼包间。我本来不想去,吴光临说去吧,不去显得你心虚。我想了想也对,就去了。
赵俊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许可馨坐我斜对面。
她是前台,按理说不该来,但赵俊峰说“全部门都来,前台也算半个技术部”。
菜还没上,赵俊峰先端起了酒杯。
“今年大家辛苦了。尤其是小韩,虽然评级不太理想,但态度还是好的嘛。”
他冲我举了举杯子,笑得很慈祥。桌上几个人跟着笑,笑得不太自然。我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散装白酒,辣嗓子。
赵俊峰坐下来,开始一个一个点评。说小李项目做得好,说小王进步快。到我这儿,他顿了顿。
“小韩呢,技术底子还是有的。就是这两年有点跟不上节奏了。能力嘛,每个人都不一样,别怪路不平。”
他语气像开玩笑,但桌上没一个人笑。我攥着酒杯,指头有点发麻。许可馨坐在对面,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
吴光临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后半程我一直在喝酒。别人敬赵俊峰,我跟着喝。别人互相碰杯,我也跟着喝。后来赵俊峰接了个电话出去了,桌上才松快了些。
吴光临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许可馨上次为什么跟赵俊峰顶嘴吗?”
我摇头。
“上个月赵俊峰想把数据丢失那事栽给你,她在前台接电话的时候听到了。直接进去跟赵俊峰说,监控她查过了,是你走了以后才出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监控的事?”
“她跟我说,她每天看那些快递单子,谁签收了什么,什么时候签的,心里都有数。赵俊峰那天从机房出来的时候,抱着个纸箱子,她看见了。”
我没说话。隔着半张桌子看过去,许可馨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散场的时候我喝多了。
吴光临扶着我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公司前台灯还亮着,柜台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那是许可馨的杯子,我认得那个粉色吸管。
吴光临拽我:“走了,看什么呢。”
我没告诉他,其实这半年我每天下班都会在前台多站两分钟。等她收拾完东西锁门,我才走。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她锁门的时候侧脸好看。
有一次她锁完门转身看见我,问:“韩哥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等雨停。她看了看外面,没下雨。我补充说,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她没拆穿我,笑了笑,撑着伞走了。那把伞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只猫。
回到出租屋吐了一回。吴光临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抽烟。
“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D就D呗,换一家从头来。”
我把水喝了,没接话。其实我想的不是评级的事。我想的是,明天办完离职手续,就再也见不到许可馨了。
吴光临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烟雾飘到灯下,绕成一团。“你要是真舍不得,就去说。”
“说什么?”
“该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你都要走了,丢人也丢不到哪儿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吴光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但天亮之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
03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HR给了张交接单,我跑了五个部门盖章。最后一个章是前台,许可馨给我盖的。
她盖完章递给我,手指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韩哥,你之后去哪儿?”
“没想好。”
她点点头,把单子收进文件夹。我站在前台前面站了几秒,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那,走了。”
“嗯。”
出了公司大门,天已经黑了。我拎着个纸箱子,里面是工位上收拾出来的东西。一个水杯,两本技术手册,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
回到出租屋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给吴光临打电话,说晚上喝酒。他没问为什么,直接说了个地方。
烧烤摊在城中村巷子里,塑料桌子摆在路边,炭火烤得滋滋响。吴光临点了三十串羊肉,两瓶二锅头。
“说吧。”
我把离职单拍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给我倒了杯酒。
“六年。”我说。
“六年。”
“机房是我搭的。”
“我知道。”
“服务器是我调的。”
“那个项目管理系统,底层代码是我写的。”
吴光临把酒杯推过来。“喝。”
我喝了。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我咳了半天。旁边桌几个小年轻在划拳,声音大得像吵架。路灯昏黄,油烟往上飘,熏得眼睛发酸。
一瓶喝完,我又开了一瓶。
“你说我是不是特窝囊?”
吴光临剥着花生,没看我。“窝囊不窝囊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就是不甘心。赵俊峰那孙子,他凭什么。”
“凭他会拍马屁呗。”
我又灌了一杯。
脑子开始发沉,眼前的东西变得有点模糊。
吴光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后来他扶我起来,说该回去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把桌子带翻。
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公司。办公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二楼前台那盏灯还亮着。我停下脚步。吴光临拽我:“走吧。”
“她还在。”
“谁?”
我没回答,松开他的手就往大楼走。吴光临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理。电梯已经停了,我从消防通道走上去的。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到二楼的时候我喘得厉害。推开防火门,走廊尽头的前台亮着白炽灯。许可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单据。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韩哥?你怎么……”
我站在走廊中间,距离她大概五六米。灯太亮了,照得她脸上像镀了层霜。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许可馨。”
她站起来。
“我憋了两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响,“你是我在这破公司唯一的光。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什么都不是。但我今天就是要说。说完我就走。”
她张着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转身就走。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关上,声控灯灭了。跑出大楼的时候吴光临正在路边抽烟。看见我出来,他把烟头一扔。
“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我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二楼前台的灯还亮着。手机落在后座上了。我掏口袋的时候才发现。
算了。明天再说。
04
我睡到中午才醒。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刺得眼睛疼。脑袋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晚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摸了半天没摸到手机。
想起来落在出租车上了。
我用吴光临的平板登了微信,想看看有没有人找我。
消息不多,同事群静悄悄的。
只有吴光临给我发了条消息:你昨晚到底干嘛了?
我回:怎么了?
他秒回:你赶紧买个手机,有人找你。
我问谁。他不说,只发了句:你完了。
我在楼下营业厅买了部最便宜的手机,补了卡。开机的时候短信一条一条往外蹦。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
我拨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听筒里炸出来的声音震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一截。
“韩英彦!”
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足得像扩音喇叭。
“你昨晚到底对我闺女说了什么?她把自己锁屋里哭到现在!”
我愣在原地。早点摊的油烟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呛得眼睛发酸。
“你谁啊?”
“我是谁?我是许秋生!许可馨她爸!”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卖煎饼的阿姨正把面糊往铁板上倒,滋啦一声。风从背后吹过来,晾着的工服袖子一下一下拍在栏杆上。
许可馨她爸。许秋生。董事长。
“你昨晚跑什么?有本事说没本事认?我告诉你小子,三天之内给我滚过来把话说清楚。不然我报警说你骚扰!”
电话挂了。我站在阳台上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吴光临打了过来。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许可馨是董事长闺女。她来公司前台干了半年,谁都不知道。今天你没来上班,HR那边传开了,说董事长亲自打电话到公司找你。”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她哭什么?”
“我哪知道。你先想想你自己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表白。跑。手机丢。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她当时站起来的时候,嘴巴张着,眼睛是亮的。我跑得太快了,没看见她后面什么反应。
楼下煎饼摊的阿姨喊了一声,煎饼好了。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五块钱下楼买了个煎饼。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手机又响了。吴光临发来一张截图。公司群里,赵俊峰发了条消息:听说有人离职后骚扰前台小姑娘,被董事长抓了现行。配了个偷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把手机揣进口袋。煎饼吃了一半,实在咽不下去。
![]()
05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站在集团大楼门口。
昨晚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解释。
说“我喝多了”?
说“我不是故意的”?
哪句都像在推卸责任。
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准备。
进去,说清楚,出来。
前台换了个人,不是许可馨。她看了我的身份证,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上十六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工服没穿,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十六楼走廊很长,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董事长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许秋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比电视上看着瘦,头发花白,穿着件深灰色衬衫。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支笔。看见我进来,他把笔往桌上一拍。
“韩英彦。”
“是。”
“坐。”
我坐下了。对面有把椅子,皮面的,坐上去有点滑。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响。许秋生盯着我看了十几秒,那眼神像在审犯人。
“说吧。前天晚上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我喝了酒,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说不出口。
“我,我说我憋了两年了。说她是唯一的光。说我知道配不上她。”
许秋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往后靠了靠,手指敲着桌面。
“就这些?”
“就这些。说完我就跑了。”
“跑了?”
“嗯。手机落车上了。”
许秋生冷笑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半个城市的楼顶,灰蒙蒙的天。
“你知道她昨天晚上回来什么样吗?眼睛肿的。我问她什么都不说,就把自己关屋里。”
我没接话。
“我养了她二十五年,她从来没这样过。”他转过身看着我,眉头拧在一起,“你到底……”
办公室里面那扇门忽然开了。许可馨站在门口。穿着件白色毛衣,头发散着,眼睛确实肿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她爸。
“你别问了。”
许秋生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她走进来,声音很平。“是我让他来的。”
许秋生看看她又看看我,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许可馨走到办公桌前,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是打印的照片,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西装。
“这个人,你说的订婚对象。我不见。”
许秋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前天晚上韩英彦跟我说那些话,我是哭了。但不是因为他。”她顿了顿,“是因为你。因为你逼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声显得特别大。
许秋生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反了!”
“我没反。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棋子。”
许秋生指着她,手指头在抖。“你,你给我出去。”
许可馨没动。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我说不清是什么。最后她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秋生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后背上,衬衫皱了一团。
出了大楼,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旁边花坛后面,赵俊峰正举着手机对着我。
06
赵俊峰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我还没走到公交站,吴光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看群。”
我打开微信。
技术部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我在集团大楼门口抽烟,赵俊峰的角度选得好,拍得我像在砸门。
配文写着:离职人员韩某某,骚扰前台不成,闹到董事长办公室。
据说被保安轰出来了。
下面已经跟了几十条消息。有问真的假的,有发震惊表情的。赵俊峰自己回了句:大家别传了,毕竟同事一场。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到家没多久,群里又多了条消息。是许可馨发的。
“是我让他来的。跟他没关系。谁再乱传,我截图发法务。”
群里安静了。
那条消息下面,一个跟帖都没有。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俊峰发了条:误会误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然后撤回了那张照片。
但截图已经传开了。
吴光临又发来一张,是别的部门群里在讨论。
“董事长闺女替离职员工出头,这什么关系?”
“听说那小子表白被拒,跑去闹事。”
“不是,好像是女的主动让他去的。”
我没往下翻,把手机扔在床上。下午三点多,吴光临下班回来,带了份外卖。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你知道吗,今天下午董事长把赵俊峰叫去了。”
“叫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是赵俊峰回来的时候脸是绿的。”
我打开外卖盒子,扒了两口饭。
“还有,”吴光临放下手机,“许可馨今天没来上班。前台是梁主管替的。”
梁美玲。前台主管,在公司干了十几年,跟谁都熟。
“你说,”吴光临看着我,“董事长闺女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她没看上我。”
“那她为什么帮你?”
我没回答。
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帮我调监控,帮我顶赵俊峰,在群里替我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翻了翻记忆,发现很多事情以前没注意过。
去年夏天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她从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放我桌上。
我当时以为是她顺手。
还有一次赵俊峰在走廊里训我,她正好经过,脚步慢了一下。
这些事当时都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清清楚楚。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是赵俊峰。
“韩英彦,我劝你一句。”
“什么?”
“你一个离职的人,别掺和公司的事。有些东西你碰不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没什么意思。你最好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不然,你在这个行业里就别想混了。”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掌心有点潮。吴光临从客厅探进头来。“谁啊?”
“赵俊峰。”
他骂了一句。“这孙子急了。”
我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急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想着赵俊峰说的那句话。
他怕什么?
我在公司六年,经手的项目、设备、采购单,每一样都从他手里过。
如果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手里有没有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打开了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