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亲戚群跳出一条新消息。
姨婆彭姹发了张截图,是别的亲戚给舅舅转的两千块,配文:“看看人家,再看看某些人。”群里没人接话。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八万三,我刷了两张信用卡凑的,三天前就转给了舅妈彭银凤。
我点开转账记录,长按,撤回。
屏幕上跳出“已撤回一条转账”。
群里瞬间安静。
第二天一早,母亲的电话炸了:“你外公气得进了医院!你舅妈在群里哭天喊地说你见死不救!”我攥着手机,窗外雨声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在锤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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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改方案,母亲韩玉婷的电话打了进来。她声音发颤,说舅舅韩辉突发脑溢血,正在县医院抢救。
我手一抖,鼠标差点掉地上。
“手术费还差不少,你舅妈急得团团转。”母亲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那边……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盯着电脑屏幕上没保存的文档。
舅舅从小把我带大,小时候爸妈在外地打工,我在舅舅家一住就是三年。
他骑一辆二八大杠送我上学,后座绑了个棉垫子,说“别硌着我外甥女”。
冬天冷,他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我戴,手冻得通红。
“要多少?”我问。
“你舅妈说先凑八万。”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银行卡余额。
工资卡里还有两万出头,两张信用卡能刷六万多,加一起刚好八万三。
我没犹豫,打开手机银行把钱转给了舅妈彭银凤。
转账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输了两遍密码才输对。
彭银凤收了钱,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锁了屏。救人要紧,别计较这些。
当晚我订了回老家的高铁票,跟领导请了三天假,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在收摊,红薯的甜味儿飘过来,我忽然想起舅舅最爱吃烤红薯,每次赶集都要买一个。
高铁上我给母亲发了消息,问舅舅情况怎么样。
母亲回得慢,说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没醒。
我又问舅妈在不在医院,母亲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在,她说钱不够,还在想办法。”
我盯着“钱不够”三个字,心里堵了一下。我下午刚转过去八万三。
我没再问,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椅背闭眼。车厢里有人吃泡面,味道一阵一阵飘过来,我胃里翻腾,却吐不出来。
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
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三楼,走廊灯管白得刺眼,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隔壁病房传来的咳嗽声。
舅舅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脸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我看不清。
彭银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单子,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毛巾和矿泉水。看见我来了,眼皮抬了抬。
“芸熙来了。”
“舅妈,舅舅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等着手术。”她叹了口气,声音挺大,走廊那头的人都往这边看,“钱还没凑够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下午刚转了八万三。
“舅妈,我下午转的那笔钱……”
“哦,那个啊。”彭银凤打断我,低头翻手里的单子,指甲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医院催款催得紧,那点钱也就够两天重症监护室。”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走廊里还站着几个亲戚,二叔公家的两个儿子,还有母亲那边的表嫂。
有人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我脸上发烫,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刷信用卡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彭银凤已经站起来,拿着单子往护士站走,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
“舅妈。”我叫了一声。
她回头,眉毛挑了一下。
“没事,您忙。”我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那晚我住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房间小得转身都费劲,墙皮翘着,一股潮味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亲戚群,里面消息不少。
有人问舅舅病情,有人说要去看望,有人发了红包,彭银凤一一回复“谢谢”
“有心了”。我往上翻,翻到我转账之后的那段,彭银凤没提过我半个字。
群里有人问:“芸熙是不是也出了钱?”
彭银凤回了句:“嗯,出了点。”
出了点。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想起小时候舅舅带我去镇上赶集,我走不动了,他蹲下来让我趴他背上。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你轻得跟个猫似的。
那时候舅舅的背又宽又暖,我趴在上面能睡着。
现在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02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儿飘上来。
我洗了把脸下楼,在街边买了两个包子,白菜粉条馅的,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走到医院门口,看见母亲韩玉婷蹲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看见我,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妈,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半夜。”她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的,伸手攥了攥我的手,“你舅还没醒。”
我点点头,跟她一起上三楼。重症监护室门口已经聚了五六个人。二叔公坐在走廊椅子上,七十多岁的老头,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唉声叹气。
“辉子这病来得急啊。”二叔公摇头,“好好的人,说倒就倒了。”
“是啊,多亏银凤张罗。”表嫂接话,“里里外外都是她跑,够辛苦的。”
我没说话。母亲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彭银凤从电梯里出来,手里又拿了一沓单子,脸色不太好看。她走到我们跟前,把单子往椅子上一放。
“又催了,说今天不交齐就排不上手术。”
“还差多少?”二叔公问。
“差得多呢。”彭银凤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芸熙转了八万三,我贴了两万,还差五万。”
我愣住了。她贴了两万?那二十万存款呢?
“银凤,你不是说家里……”母亲话说一半,被彭银凤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姐,家里那点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年盖房子花得差不多了。”彭银凤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委屈,“辉子这一倒,我真是没法子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表嫂掏出手机,说在群里再问问。二叔公也说回去跟儿子们商量商量。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背包带子。母亲靠过来,压低声音:“芸熙,你那边……还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看着她,没说话。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更低了:“你舅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撑着……”
“妈,我刷了两张信用卡。”我说。
母亲不吭声了。她的手还搭在我胳膊上,我能感觉到她手指在发抖。
那天下午亲戚群里热闹起来。表嫂发了消息说舅舅手术费还差五万,希望大家帮帮忙。群里你一千我两千,很快凑了两万多。
彭银凤每收一笔就发一句“谢谢”,后面跟一串流泪的表情。
我翻着聊天记录,有人问:“芸熙不是条件挺好的吗?她在深圳一个月挣不少吧。”
彭银凤回了句:“芸熙出了,出了不少呢。”
然后她私聊我:“芸熙,你看还差两万多,你要不再添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我翻了翻钱包,工资卡里还剩八百多,够撑到发工资。
信用卡已经刷爆了,这个月分期账单还不知道怎么还。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去护士站问舅舅的情况。护士说病人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手术越快越好。
我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想起舅舅家那栋老房子,前年翻修的时候彭银凤在群里发了照片,贴了瓷砖,换了铝合金窗,还装了太阳能热水器。
盖房子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止两万。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舅妈跟我说,你转的钱她收到了,让我替她谢谢你。”
谢谢我。她自己不会说吗?
我没回母亲。晚上回酒店,母亲又打来电话。她声音闷闷的,像是哭过。
“芸熙,你别怪你舅妈,她也是急的。”
“妈,我没怪她。”
“那你……”
“我刷了两张卡,妈。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多,房租两千五,信用卡分期每个月要还三千六。”我一口气说完,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知道了。”母亲最后说,“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打开亲戚群。彭银凤又在发消息,这次是跟别人说:“芸熙那点钱也就够两天重症监护室,后面还得靠大家。”
“那点钱”。八万三,在她嘴里成了“那点钱”。
我往上翻,看见彭银凤跟表嫂的对话。表嫂问:“芸熙出了多少?”彭银凤回:“没多少,意思了一下。”
意思了一下。
我盯着这四个字,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
我眨了眨眼,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很快又暗下去。
那晚我又没睡好。
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拿起手机看,亲戚群里都有新消息,彭银凤在跟人聊舅舅的病情,语气沉重,措辞得体,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尽心尽力的好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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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早上七点多,我被手机震醒了。亲戚群一连串新消息,我揉着眼睛点开。
姨婆彭姹发了一张截图,是表嫂给舅舅转的两千块钱,截图下面配了一行字:“还是自家人靠得住,关键时刻见人心。”
群里没人接话。
过了几分钟,彭姹又发了一条:“有的人啊,挣得多出得少,良心过得去就行。”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彭姹是彭银凤的亲妹妹,这话说给谁听的,群里的人都看得出来。
果然,彭银凤出来打圆场了:“姹姹别这么说,芸熙也不容易。”
她这话表面是帮我,实际上是把我的名字点了出来。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个“尴尬”的表情,紧接着撤回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堵得慌。八万三,我刷了两张信用卡,到头来成了“出得少”。
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小心翼翼的:“芸熙,你看到群里的消息没?”
“看到了。”
“你姨婆那个人嘴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你舅妈跟我说,手术费还差两万多,你要是……”
“妈。”我打断她,“我信用卡已经刷爆了。”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连忙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多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快捷酒店的窗帘透光,照得屋里灰蒙蒙的。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信用卡账单,两张卡加起来欠了八万三,最低还款额下个月要还七千多。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房租两千五,吃饭坐车一千五,就算一分不剩全填进去,也不够还最低还款。
我深吸了口气,打开亲戚群。彭姹还在说话,跟另一个亲戚聊得起劲,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挣了钱就忘了本,亲戚有难也不肯伸把手”。
我翻到她的头像,想私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跟她吵有什么用?她只会说我“小辈不懂事”。
中午我去医院给舅舅送换洗衣服。彭银凤在病房里,正跟临床的家属聊天。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接过衣服。
“芸熙来了,坐。”
我摇摇头,站在床尾看舅舅。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上扎着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灰。
“舅妈,医生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等着手术呗。”彭银凤叹了口气,又跟临床家属解释,“这是我家外甥女,在深圳上班,挣大钱的。”
临床家属看了我一眼,笑笑,没接话。
“芸熙啊,”彭银凤忽然提高了声音,“你舅这个病,后面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那边要是方便,再帮衬点?”
我没说话。病房里安静了几秒,临床家属低头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舅妈,我转的那八万三,是我刷信用卡凑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每个月要还分期,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彭银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哎呀,舅妈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多想。”
她嘴上说着“别多想”,转头就跟临床家属使了个眼色。那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说“你看,我就说吧”。
临床家属咳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床上的病人。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响。
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头歪着打瞌睡,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护工拿纸巾给她擦了。
我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打开亲戚群。彭姹还在发消息,这次直接点了我的名:“芸熙,你舅从小对你那么好,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舅吗?”
群里终于有人接话了。二叔公家的堂哥发了句:“姹姨,话不能这么说,芸熙出了八万多呢。”
彭姹回得飞快:“八万多算什么?她一个月挣多少?在深圳那种地方,八万块钱也就是她几个月工资吧。”
堂哥没再回。群里又安静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我想回她,想说我每个月房租两千五,想说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大衣,想说那八万三是我刷爆了两张信用卡凑的。
但我知道,这些话发出去也没用,她只会说“你条件好,帮衬亲戚是应该的”。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下楼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才发现自己手一直攥着没松开过。
回到酒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两点多,我又打开亲戚群,往上翻了很久。
翻到彭银凤发的那句“芸熙那点钱也就够两天重症监护室”,翻到彭姹的“挣得多出得少”,翻到母亲小心翼翼的那句“要不你再添点”。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线。
我想起小时候在舅舅家住,晚上停电,舅舅点了根蜡烛放在床头,说“别怕,舅在这儿”。
蜡烛的光也是这样细细的一道,映在墙上,晃晃悠悠。
那时候觉得特别安心。
04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楼下的早餐店吃豆浆油条。手机震个不停,亲戚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彭姹又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看转文字:“有些人啊,舅妈都开口了还装聋作哑,良心被狗吃了。”
下面跟着彭银凤的回复:“姹姹别说了,芸熙有她的难处。”
有她的难处。这话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把油条放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发出去一句话:“八万三,是我刷两张信用卡凑的。既然嫌少,我收回。”
发完,我点开转账记录,找到三天前那笔转账。长按,点击撤回。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确定撤回这笔转账?”我点了确定。
“已撤回一条转账。”
群里瞬间安静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油条。油条已经凉了,咬在嘴里软塌塌的。我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不到半分钟,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彭银凤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眼,满屏都是“杨芸熙你什么意思”
“你舅舅躺在医院里你撤钱”
“你还是不是人”。
接着是彭姹:“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种白眼狼。”
然后是表嫂:“芸熙,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二叔公家的堂哥发了个问号。
母亲打来电话,我没接。她又打,我又没接。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关了机。
我坐在早餐店里,周围人来人往,有人端着碗找位子,有人大声讲电话,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喊“三号桌的馄饨好了”。
一切照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回了酒店,把自己摔在床上。
手机开了机,消息铺天盖地。
彭银凤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大家看看,这就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外甥女。”
养了十几年。我在舅舅家住了三年,不是十几年。但这时候说这个有什么用?
母亲发来消息:“芸熙,你舅妈气得不行,你赶紧把钱转回去。”
我没回。
父亲杨建强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做得没错。”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父亲平时话少,一年到头给我打不了三个电话。这四个字,是他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话了。
下午,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我接了。她声音带着哭腔:“芸熙,你舅的手术排不上了,医院说钱不到位不给安排。”
“妈,舅妈手里有二十万。”
“什么二十万?”
“她借给她弟弟买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母亲声音变了:“你说什么?”
“您去问舅妈。”
母亲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彭银凤发来的私聊:“杨芸熙,你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酒店房间里。
窗帘拉着,灯也没开。
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我没看。
到了晚上,肚子饿了,我才发现一天没吃东西。
楼下便利店买了桶泡面,泡好了坐在窗台上吃。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玻璃,我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外面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舅舅家,也是下雨天,舅舅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我在屋里写作业。
雨越下越大,舅舅淋得浑身湿透,进屋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笑着说“这雨来得真急”。
我那时候觉得舅舅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我撤回了一笔转账,亲戚群里骂声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我知道,那八万三,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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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母亲的电话炸了。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她声音又急又哑:“你外公气得进了医院!你舅舅手术停了,你舅妈在群里闹翻天!”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嗡的一下。
“外公怎么了?”
“血压飙到一百八,头晕得站不住,你二叔公送他去镇卫生院了。”母亲喘着气,“芸熙,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外公韩永祥八十多岁了,心脏不好,血压一直偏高。
我从小没少在外公家蹭饭,他总把荷包蛋埋在我碗底,说“别让你妈看见,她又说我惯你”。
我打开亲戚群,满屏都是消息。彭银凤发了舅舅躺在病床上的照片,配文:“大家看看,这就是亲外甥女干的好事。”
照片里舅舅闭着眼,脸色灰白,嘴角歪着,比我上次看到的时候更瘦了。
群里有人回:“银凤你别急,大家再想想办法。”
有人回:“芸熙怎么回事?她不是挺有钱的吗?”
有人回:“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我往上翻,翻到凌晨两点多。
彭银凤发了段语音,转文字是:“手术费凑不齐,医院不给排,辉子只能这么耗着。我实在没办法了,大家帮帮忙吧。”
下面跟了一串转账记录,你一千他五百,彭银凤一一回复“谢谢”。
我数了数,一共收了四千多。
八万三撤回,她收了四千多,手术费缺口还是很大。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外公住院了,舅舅手术停了,亲戚们都在骂我。我是不是做错了?那八万三是不是不该撤?
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妹韩惠子发来的消息:“姐,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惠子是大二学生,舅舅的女儿,平时话不多,跟我关系一直不错。
我回:“有。”
她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姐,我妈她……其实家里有钱。”
我愣了一下。
“我爸手术费其实够的。”惠子声音发颤,“我妈她……她把钱借给我舅了。”
“借给你舅?”
“我舅买房,我妈借了二十万给他。”惠子吸了吸鼻子,“半年前的事。我爸不知道,我妈让我别说。”
我攥紧手机,手指攥得发白。
“惠子,你确定?”
“确定。”惠子声音小下去,“我前几天回家拿衣服,在我妈床头柜里看见一张借条。我拍了照,但没敢跟任何人说。”
我深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惠子,把照片发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我妈要是知道是我……”
“不会的。”我说,“你先发给我,别的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等。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手机叮的一声,惠子发来一张照片。
借条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看得清楚:“今借到彭银凤二十万元整,用于购房。借款人:彭建军。日期:2023年9月15日。”
彭建军,彭银凤的弟弟,我见过几面,在县城开小饭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