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洇在旗袍前襟上,像一小片暗色的云。
我攥着酒盅站在第三桌旁边,耳边嗡嗡响。
婆婆陈秀云刚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声音不大,却让半张桌子的人都扭过头来。
她笑着说,俊爽条件好,欣悦家能攀上,是祖坟冒青烟。
满桌亲戚哄地笑了。
我扭头去看程俊爽,他端着酒杯,眼睛盯着桌面,没看我。
我妈魏玉琳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司仪。
她拿过话筒,拍了拍。
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
我妈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落地后,连端菜的服务员都停住脚。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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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前三天,我和程俊爽坐在婚房的餐桌前核对宾客名单。
餐桌上铺满了红纸,我妈用钢笔在上面写名字,一笔一划。
程俊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摁掉了。
我没问。
那几天他手机响得频繁,每次都是看一眼就摁掉,问就是推销电话。
门锁咔嗒转了一下。陈秀云自己拿钥匙开了门,手里提着两塑料袋橘子。她进门也不换鞋,踩在玄关地垫上,先往客厅扫了一圈,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房子是去年秋天买的。
我爸妈出的全款,写的我名字。
装修也是我妈盯着弄的,窗帘、沙发、茶几,每一样都是她挑的。
程俊爽家没出一分钱。
这些事我心里清楚,但从不主动提。
提了显得我计较。
陈秀云把橘子往餐桌上一搁,顺手拿起宾客名单翻了两页,眉头拧起来。
她说怎么才这么几桌。
我说爸妈那边的亲戚加上同学同事,凑了十八桌。
陈秀云把名单往桌上一拍,说老家那边还有二十来桌呢,都得请。
我说之前说好了各办各的,这边只办城里这场。
陈秀云说那不行,俊爽是老家第一个考上大学留在城里的,亲戚们都等着喝这杯酒。
我看了一眼程俊爽。
他低着头摆弄打火机,拇指在砂轮上一下一下地搓,不点火。
我说那二十桌的酒席钱怎么算。
陈秀云说你们家条件好,还在乎这点。
我说阿姨,婚房和车都是我家出的,酒席钱再让我们出,说不过去吧。
陈秀云的脸一下子沉了。
她没看我,转头对着程俊爽说,你媳妇这还没过门呢,就跟我算账了。
程俊爽这才抬起头,冲我使了个眼色,又对他妈笑,说妈你别急,回头我跟欣悦商量。
陈秀云把橘子拎起来又放下,说商量什么,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跟你妹,吃了多少苦,现在你结婚,老家亲戚来喝杯酒怎么了。
她说到“你爸走得早”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程俊爽的脸色立刻变了,他站起来,走到他妈身边,手搭在她肩上,说行行行,我想办法,你别生气。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指甲掐着掌心。
程俊爽这个人,平时挺有主见,一碰到他妈就软。
他不是怕她,是觉得亏欠。
他爸程卫东早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那时候程俊爽才八岁,陈秀云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在纺织厂,晚上给饭店洗碗,半夜还接糊纸盒的活。
程俊爽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半夜醒来,经常看见他妈坐在客厅糊纸盒,手指头上全是胶水印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理解他。
但理解归理解,日子是两个人的。
陈秀云被儿子哄了两句,脸色缓了缓。
她把名单放下,说那二十桌我来张罗,你们不用管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声音洪亮,说的是老家话,我只能听懂几个词。
程俊爽坐回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意思是让我别说了。
我忍住了。
那天晚上陈秀云走后,我和程俊爽吵了一架。
我说你妈擅自加二十桌,钱谁出。
他说他来想办法。
我说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不用你还,车不用你养,你存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妈不容易。
我说你妈不容易我知道,但不能拿我的不容易去填。
程俊爽没再说话,起身去了阳台。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两次。他戒了半年烟,那天又抽上了。
第二天我去我妈那儿吃饭。
魏玉琳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我靠在门框上,把陈秀云要加二十桌的事说了。
我妈翻了两下锅铲,没回头,说加就加吧,反正酒席钱咱们出得起。
我说妈,这不是钱的事。
她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我,说欣悦,妈知道不是钱的事。
但你要想清楚,现在还没过门呢,闹翻了对你没好处。
我说那怎么办。
她把菜盛出来,擦了擦手,说你爸那边我去说,酒席钱咱们先垫上,但你得答应妈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她说婚前财产公证的事,我已经办好了,回头你签个字就行。
我愣了一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日子是你过,但退路妈给你留好。
02
婚礼前一天下午,陈秀云又来了婚房。
这次带着程晓萌。
程晓萌比程俊爽小四岁,在县城一家手机店卖手机,说话又快又碎,进门就东张西望,拉开衣柜门看了看,又去卫生间转了一圈。
陈秀云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把皮扔得满地都是。
她问我嫁妆准备了多少。
我说没算过。
她说那房子和车都是你名下的?
我说是。
她哦了一声,说现在城里姑娘都这样,精明。
我听着不舒服,没接话。
程晓萌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梳妆盒翻看,说嫂子你这口红是牌子的吧,得好几百。
我说朋友送的。
她撇撇嘴,说哥以前谈的那个女朋友,家里开厂的,人家送东西都是成箱送。
陈秀云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
我忍了忍,说晓萌,梳妆盒还我。
程晓萌把盒子往床上一扔,说嫂子别小气嘛,以后都是一家人。
程俊爽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看见这场景,把水往茶几上一放,说晓萌你别乱翻。
程晓萌说哥你还没结婚呢就护上了。
陈秀云笑了一声,说护什么护,你哥有本事,人家上赶着嫁。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厨房里的我听见。
我正在切水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程俊爽走过来,小声说别理她,她就那样。
我说你妈说的上赶着嫁是什么意思。
他说妈就是嘴不好,没坏心。
我说你爸当年跑了,你妈一个人养大你们不容易,我知道。
但不容易不是拿来说嘴的。
程俊爽没接话,低头帮我把苹果摆盘。
这时候程晓萌在客厅喊了一声,哥,你那张信用卡是不是又刷爆了?
我看见程俊爽的手猛地一抖,苹果片掉在案板上。
他快步走出去,声音压得很低,说别瞎说。
程晓萌说我没瞎说,前两天银行打电话到家里了,妈接的。
陈秀云在沙发上坐着,橘子也不剥了,眼睛盯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我从厨房出来,问程俊爽怎么回事。
他说没事,晓萌胡说的。
程晓萌还想说什么,被程俊爽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陈秀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说行了行了,明天还要早起,都早点睡。
她拉着程晓萌走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像打量,又有点像心虚。
她们走后,我问程俊爽,你欠钱了?
他说没有,信用卡正常消费。
我说你看着我说。
他看着我,说真没有。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映着客厅的灯。
我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线。
我想起我妈说的“退路”,又想起陈秀云那个眼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盖住了,我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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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当天早上,天阴着,没出太阳。
化妆师六点就到了,在我家客厅支起镜子。
我妈忙前忙后,给化妆师倒水,又给我煮了碗汤圆,说吃了团团圆圆。
我爸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五六个烟头。
他平时不抽烟。
化完妆换好旗袍,我妈把我拉进卧室。
她从衣柜最上层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房产证、车辆登记证和几张公证书。
她把袋子递给我,说拿着。
我说放你那儿就行。
她说今天你结婚,这东西你自己收着。
她顿了顿,又说,昨晚我打了个电话,把公证书的备份放到律师那儿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帮我整了整旗袍的领子,说走吧,别迟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她已经转身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婚车已经等在单元门口。
程俊爽穿了一身藏蓝西装,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捧着花。
看见我出来,他笑了,笑得有点用力。
我走过去,他把花递给我,说今天你真好看。
我说你领带歪了。
他低头去整领带,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的。
我问手怎么了。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说昨晚搬东西蹭的。
我没再问。
鞭炮响了,震得我耳朵疼。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单元门口,我爸站在她旁边。
她冲我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被鞭炮声盖住了。
到了酒店,化妆间里人来人往。
陈秀云穿了一身大红,头发盘得高高的,正在跟几个老家来的亲戚说话。
看见我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这旗袍挺合身。
我说我妈挑的。
她嗯了一声,转头又跟亲戚说笑去了。
程晓萌凑过来,小声说嫂子,你妈今天挺精神啊。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那个房子,以后我哥名字加上去不。
我看着她,她笑嘻嘻的,像是在开玩笑。
我说那房子是我婚前财产。
她撇撇嘴,说早晚不都是一家人。
我没再理她。
化妆间里人多,空气闷,我走到走廊上透了口气。
走廊尽头是宴会厅,能听见里面嗡嗡的人声。
我站了一会儿,看见程俊爽从男化妆间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他看见我,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挤出一个笑,说快开席了,进去吧。
我问他谁的电话。
他说没谁。
我说你脸色不好。
他说昨晚没睡好。
他伸手来拉我,手心全是汗。
我跟着他往宴会厅走,心里的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04
婚宴开席,十八桌坐得满满当当。
主桌上坐的是双方父母和几个重要亲戚。
我爸妈坐一边,陈秀云坐另一边。
程卫东没来,陈秀云说他身体不好,在老家歇着。
我知道他是没脸来。
菜上到第三道,陈秀云开始敬酒。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对着主桌的亲戚说,今天高兴,俊爽有出息,在城里站稳了脚,娶了城里姑娘。
亲戚们附和着笑。
我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低头吃菜,旗袍领子有点紧,勒得我脖子不舒服。
程俊爽坐在我旁边,手放在桌子底下,一直在看手机。
我碰了碰他胳膊,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陈秀云喝了几杯,脸开始泛红。
她走到隔壁桌,那桌坐的是老家来的亲戚,男男女女十几个。
她声音更大了,说我们俊爽从小就知道争气,考大学、找工作,没让我操过心。
现在找对象,人家城里姑娘带着房子带着车,上赶着嫁。
她说到“上赶着嫁”的时候,特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
有个中年妇女接了句,说秀云你命好,儿子有本事。
陈秀云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声音清脆,说可不是嘛,俊爽条件好,欣悦家能攀上,那是祖坟冒青烟。
我的酒盅歪了一下,红酒洒出来,洇在旗袍前襟上。
我放下酒盅,扭头看程俊爽。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手里的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没往嘴里送。
他没听见吗。
他听见了。
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我站起来,想去洗手间。
我妈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稳,掌心温热。
我低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看着陈秀云那桌。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向司仪台。
她走路不快,背挺得很直。
司仪正在放音乐,我妈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
司仪愣了一下,把话筒递给了她。
我妈拿过话筒,拍了拍。
噗噗两声,全场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
她站在司仪台旁边,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看得清楚。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说,今天是我女儿魏欣悦和程俊爽结婚的日子。
我这个当妈的,有几句话要说清楚。
婚房,全款,我跟我先生出的钱,写的欣悦的名字。
车,全款,也是我们出的。
程家没出一分钱。
彩礼,六万六,程家给的,我们添了十万,凑了个十六万六,存在欣悦卡上,是她的婚前财产。
她顿了顿,全场鸦雀无声。
端菜的服务员停在过道中间,手里托着盘子,不敢动。
陈秀云的脸色变了,红一阵白一阵。
我妈接着说,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女儿嫁的是人,不是高攀。
谁要是觉得她高攀了,这婚可以不结。
最后一句话落地,整个宴会厅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站在桌边,手里的酒盅还在往下滴红酒,一滴一滴落在白色桌布上。
程俊爽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秀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指着我妈,手在抖,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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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把话筒还给司仪,转身走回来。
她经过陈秀云那桌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睛也没斜一下。
陈秀云站在那里,手指还指着我妈的方向,嘴唇发白。
旁边有个亲戚拉她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我妈坐回我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说吃吧,凉了就腥了。
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我爸端起酒杯,把里面剩的酒一口闷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程俊爽面前。
我爸比程俊爽矮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程俊爽不敢看他。
我爸说,俊爽,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程俊爽说听见了。
我爸说,你什么想法。
程俊爽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
陈秀云站在隔壁桌旁边,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程俊爽说,爸,我妈就是嘴不好,她没有坏心。我爸盯着他看了几秒,说行,我知道了。他转身走回来,坐回我妈旁边,再没看程俊爽一眼。
陈秀云这时候缓过来了,她走过来,站在主桌边上,声音带着哭腔,说亲家母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我面子。
我妈放下筷子,抬头看她,说我下你面子?
你当着两百号人说你儿子娶我女儿是祖坟冒青烟,你考虑过我女儿的面子吗。
陈秀云说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妈说那我刚才也是开玩笑。
陈秀云的脸涨得通红,她转头对着程俊爽说,你就看着你妈被人欺负?
程俊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妈别说了。
陈秀云甩开他的手,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她哭着往宴会厅外面走,程晓萌跟在后面,回头瞪了我一眼。
场面乱了。
老家来的那几桌亲戚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掏出手机。
我爸站起来,走到宴会厅门口,跟酒店经理说了几句话。
经理点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程俊爽站在他妈妈刚才站的位置,看着我。
他嘴唇翕动,说欣悦,我妈她……我打断他,说你别说了。
他闭上嘴,垂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要不你先去休息室缓缓,我去看看我妈。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