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
我把五年的转账记录拍在八仙桌上,问欠我的谁来还。
父亲低头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管。
母亲缩在墙角抹泪。
弟弟周志强盯着手机,弟媳叶桂莲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撇着。
没人敢喘大气。
我盯着父亲,他把烟按灭在桌角,说我是嫁出去的人。
我笑了,从包里抽出那张借条。
借条上,签名被涂改过。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父亲抽屉里瞥见的那份文件,想起弟弟醉后说的那句“你以为爸真会把院子给你”。
这五年,我替弟弟还的,从来不只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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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邻居张德全的电话打来时,我刚从超市下晚班。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掏钥匙。
“秀芹啊,你家老院子换锁了,你知道不?”
我愣在门口,钥匙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一次。
“换什么锁?谁换的?”
“你爸带着你弟,还有开锁的,忙活了一下午。”张德全压着嗓子,“我问了一嘴,你爸说以后志强一家搬回来住。秀芹,这事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周志强上个月又从我工资卡里划走了一笔,三千六,备注写着“临时周转”。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发麻。
五年了,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替周志强还债。
有时候是三千,有时候是五千,最多的一次一万二,那是他被人堵在饭馆里出不来,父亲半夜打电话让我救命。
我进了屋,丈夫李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碗剩面条。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你弟又找你借钱了?”
“没有。”
“那你站那儿发什么呆?”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下的铁皮盒子。
里面是一摞银行回单,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借条复印件。
我一张一张翻,手指头在那些数字上划过去。
五年,二十三万七。
我自己的工资,加了多少个夜班,省了多少顿午饭。
李政跟进来,靠在门框上。他瘦了,眼窝凹进去,鬓角白了一片。
“秀芹,我上次说的话不是吓唬你。你再往那个无底洞里填钱,咱俩就离。”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些回单,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火,也有水。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院子的事,你爸到底怎么说的?”他又问。
“他说……以后给我。”
“写的呢?”
我沉默。
父亲周德全从来没写过任何东西。
当初弟弟跪在院子里,父亲拉着我的手说,秀芹啊,你是姐,帮志强过了这个坎,老院子以后就是你的。
我信了。
我是真信了。
李政冷笑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客厅里传来电视换台的声音,一个台接一个台,按得噼里啪啦响。
我给女儿李思彤打电话。她在省城读大二,上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打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食堂。
“妈,钱的事不着急,我兼职呢。”
“思彤,妈对不住你。”
“又说这个。”她顿了顿,“妈,舅又找你借钱了?”
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气从听筒里传过来,又沉又闷。
“妈,你替舅还的那些钱,够我念完大学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楼下的路灯昏黄,有个拾荒的老头在翻垃圾桶,塑料瓶碰得哐当响。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周志强跪在堂屋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父亲站在旁边,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母亲躲在厨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弟媳叶桂莲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站在门口哭。
高利贷的人坐在院里抽烟,说今天不拿钱,就把周志强的腿卸了。
我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找同事借了两万。李政那天晚上跟我吵到凌晨两点,最后他把枕头扔到客厅沙发上,说这是最后一次。
那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
我打开手机,翻到周志强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配图是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方向盘上的标志锃亮。
他写道:“奋斗五年,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五年,他给自己一个交代。我的交代呢?
02
五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天冷得厉害,堂屋的煤炉子烧得通红,但坐了一屋子人,谁也没觉得暖和。
高利贷领头的是个光头,姓袁,叫袁长江。他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串珠子。周志强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水泥地,没垫东西。
“周老板,钱呢?”
周志强不说话,头埋得很低。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腰弯着,脸上的笑挤得勉强。
“袁老板,孩子年轻不懂事,您再宽限几天。”
袁长江把珠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老周,我宽限你三个月了。今天要么拿钱,要么拿东西。”
他环顾了一圈,眼睛落在八仙桌底下那块地砖上。那是老院子的地契位置,父亲藏了半辈子。
周志强忽然抬起头,爬了两步,一把抱住我的腿。他的脸蹭在我的棉裤上,鼻涕眼泪糊了一片。
“姐,你救救我,你救救我这一次,我以后做牛做马还你。”
我低头看他。他比我小六岁,从小被父亲捧在手心里,没吃过苦。那双眼睛哭得通红,像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回家找我一样。
父亲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秀芹,爸知道委屈你了。你帮志强过了这一关,老院子以后就给你。爸说话算话。”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眼睛红红的。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向李政。
他站在院子门口,双手插在兜里,脸黑得像锅底。
他没说话,但那表情我太熟悉了。
他在等我做决定,然后他会用一辈子来证明这个决定是错的。
叶桂莲抱着孩子凑过来,声音又尖又细。“姐,你就帮帮志强吧,孩子还这么小,总不能看着他爸出事。”
孩子在襁褓里哭了,声音又细又软。我接过孩子抱了一会儿,小家伙在我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点了头。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又连夜给同事打电话借钱。
李政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枕头抱到了客厅。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他翻来覆去的声音,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把钱交到袁长江手里。他数了两遍,揣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周志强的肩膀。
“小子,你有个好姐姐。”
周志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两块淤青。他冲我笑,露出两排白牙。
“姐,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你。院子也是你的,我说话算话。”
我信了。那时候我是真信。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只是周志强欠的其中一部分。
高利贷的还了,还有网贷、还有私人借款、还有信用卡。
一个窟窿填上了,另一个窟窿又冒出来。
第一个月,周志强主动转了三千给我,备注写着“还款”。
第二个月转了两千,备注写着“周转”。
第三个月没转,打电话来说最近手头紧。
第四个月,我工资到账那天,他直接从我卡里划走了四千。
我问父亲。父亲说,一家人别计较那么细,志强会还的。
我问周志强。他说,姐,我这不是在努力嘛,等我生意好了,连本带利还你。
叶桂莲那时候还会给我端茶倒水,笑着叫姐。她说,姐你放心,我和志强都记着呢。
两年过去了。三年。四年。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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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年刚开春的时候,我查了一次账。工资卡、微信、支付宝,所有转给周志强的钱,加在一起,二十三万七千三百块。
不算利息。不算我替他垫的医药费。不算他结婚时我包的红包。不算叶桂莲生孩子我出的住院费。
我把明细打出来,三张A4纸,密密麻麻。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李政在卧室睡觉。我把那三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女儿李思彤那年刚考上大学,学费八千,住宿费一千二。
我拿不出来。
李政把他的工资卡给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各管各的。
我交了学费,连件新衣服都没给女儿买。
开学那天,思彤背着旧书包去车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我走了。”
“嗯,到了给妈打电话。”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妈,舅的事,你别管了。”
我没说话。她上了车,车窗里她的脸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周志强翻脸。
他打电话来借钱,说看中一个铺面,差五万。我说没有。他愣了一下,语气立刻变了。
“姐,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志强,你自己算算,这五年我给了你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声让我脊背发凉。
“姐,你这话说的。当初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你。”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周志强,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
“丧良心?”他声音也大了,“姐,你摸摸良心,你是我姐,帮我不是应该的?爸都说了一家人别计较,你怎么越来越小心眼?”
我挂了电话。手在抖,心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天晚上李政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他什么都没问,去厨房下了碗面,端到我面前。
“吃吧。”
我端起碗,眼泪掉进汤里。面条是热的,心是凉的。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父亲坐在堂屋里看报纸,见我进来,把报纸往下挪了挪。
“回来了?”
“爸,我想跟你说说志强的事。”
他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秀芹啊,你弟不容易,你当姐的多担待点。”
“爸,我担待五年了。二十三万,我自己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
“院子的事你放心,我说给你就给你。”
“那志强呢?他什么时候还钱?”
“他有钱了自然还你。一家人,还能赖你的不成?”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从小把我背在肩上看灯的老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远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我提前写好的借条。上面写着周志强欠我二十三万七千三百元,分期还清,每月至少还两千。
“爸,你让志强把这个签了。”
父亲接过借条,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你这是干什么?亲姐弟还写这个?”
“不写也行,那让志强把院子先过户给我。”
父亲把借条叠起来,揣进自己兜里。“行了行了,我拿给志强看。你先回去,别跟你妈说这些。”
我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借条,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借条被父亲收走之后,再也没出现过。直到五年后我在堂屋翻开他的抽屉。
04
第五年的秋天,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先是邻居张德全又打来电话,说看见周志强拉了一车家具进老院子。
然后是母亲偷偷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地说你爸最近老往镇上跑,不知道干什么。
我问父亲。他说,没事,就是去办点事。
我问周志强。他说,姐你别瞎想,院子还是你的。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出事了。
那天我请了假,没打招呼就回了娘家。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堂屋里坐着叶桂莲和几个不认识的人,桌上摊着图纸。
叶桂莲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姐来了?这是装修师傅,我们打算把堂屋重新装一下。”
“谁让你们装的?”
“爸让的啊。”她走过来,手搭在我胳膊上,声音甜得发腻,“姐,爸说了,这院子以后给志强,我们打算搬回来住。”
我把她的手推开。“爸什么时候说的?”
“姐,你这话问的。”她笑了,笑里带着刺,“爸的东西,给谁是爸的事。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总不能老惦记娘家的院子吧?”
装修师傅在旁边低着头,假装看图纸。我站在堂屋中间,脚底下是父亲藏了半辈子地契的那块地砖。我蹲下去,摸了摸那块砖。凉的。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我蹲在地上,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半。
“秀芹?你怎么来了?”
“爸,他们说院子给志强了,真的?”
父亲把杯子放在桌上,没看我。“你跟我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里屋。他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我抽出来一看,是房产证。户主那一栏,写着周志强。
我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上个月?”我盯着那个日期,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爸,你上个月刚把院子过户给他?你忘了当初怎么说的?”
“秀芹,你听爸说。”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搓着膝盖,“志强是儿子,院子给他天经地义。你是嫁出去的人了,总不能把娘家的东西带到李家去吧?”
“那我替他还的二十三万呢?”
父亲低下头,不说话了。
“爸,你说话啊!”
“那个钱……”他抬起头,眼睛浑浊,“志强说了,以后慢慢还你。”
“以后?什么时候?”
“你急什么?他是你弟,还能跑了不成?”
我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我转身往外走,父亲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走到堂屋,叶桂莲正跟装修师傅说笑。看见我出来,她收了笑,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到八仙桌前,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往桌上一拍。
“叶桂莲,你告诉周志强,欠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姐,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撕破脸好看?”
“一家人?”我盯着她,“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看看我,又看看叶桂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秀芹,你少说两句……”她的声音像蚊子叫。
“妈,连你也知道是不是?”
母亲低下头,擀面杖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叶桂莲的嘟囔声和母亲的啜泣声。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那棵老枣树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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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周末,我把李政和思彤都叫回了家。
李政坐在沙发上,思彤坐在他旁边。我站在电视柜前面,把五年的转账记录、借条复印件、还有那张房产证的照片一张张摆出来。
“我打算起诉。”
李政抬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你想好了?”
“想好了。”
思彤站起来,走过来抱住我。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妈,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给周志强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志强,我再问你一次,欠我的钱你还不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姐,你非要闹成这样?”
“是你逼我的。”
“行。”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你要告就告,我奉陪。反正院子在我名下,你有本事就来抢。”
“周志强,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嫁出去了,周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李政站在旁边,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别打了。明天去找律师。”
第二天是周末。我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回了老院子。母亲开的门,看见是我,眼睛立刻红了。
“秀芹,你别闹了,你爸昨晚气得一宿没睡。”
“妈,我就问一句话。”
我走进堂屋。
父亲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周志强坐在他对面,翘着腿看手机。
叶桂莲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母亲跟在我身后,像只受惊的老母鸡。
堂屋里的白炽灯亮着,晃得人眼晕。我把包里的转账记录掏出来,拍在八仙桌上。那些纸散开来,铺了半张桌子。
“欠我的谁来还?”
我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周志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叶桂莲的嘴角撇了撇。母亲缩在墙角,开始抹眼泪。
没人说话。白炽灯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
“爸,你说句话。”
父亲把烟按灭在桌角,手在抖。“秀芹,你是嫁出去的人了……”
“嫁出去的人,钱也是我挣的。二十三万,你让他还。”
周志强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姐,你够了没有?当初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又没拿刀架你脖子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愿的。”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你自己要当好人,现在又来要钱,你早干嘛去了?”
我盯着他,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的人。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来。我忽然觉得他好陌生。
“好。”我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自愿的。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借条。上面有他的签名,有我的签名,有日期。
“这张借条,你签过。”
周志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脸色变了,伸手来抢。我往后一退,把借条举高。
“爸,你别动。这张借条是你收走的,但你可能忘了,我复印过。”
叶桂莲冲过来,伸手要抓我的头发。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撞在八仙桌上,碗碟哗啦啦响。
“周秀芹你疯了!”她尖叫。
“我没疯。”我把借条收进包里,往后退到堂屋门口。“周志强,我给你三天时间。不还钱,法院见。”
我转身往外走。母亲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又尖又碎。我没回头。
走到院子里,阳光刺得我眯起眼。那棵老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我去找你。
发完消息,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里乱成一团,叶桂莲在哭,母亲在喊,周志强在摔东西。
父亲坐在八仙桌旁边,一动没动,像一截枯木。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我在父亲抽屉里找户口本,瞥见一份文件。父亲夺过去说是保险单。那份文件的颜色,和房产证一模一样。
又想起去年过年,周志强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姐,你以为爸真会把院子给你?
我当时以为他醉了。现在才知道,醉的人是我。
06
起诉的事,我没瞒着任何人。
律师姓程,叫程勇,四十来岁,专门做民事纠纷。我把五年的转账记录、微信聊天、通话录音全部交给他。他翻了翻,抬头看我。
“周女士,这些证据很充分。但我要提醒你,一旦起诉,你跟家里的关系就回不去了。”
“早就回不去了。”
他点点头,开始整理材料。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翻动那些纸张,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弟弟良心发现,等父亲兑现承诺。
现在我不等了。
立案那天是周三。我把消息发在家族群里,只有一句话:我已经起诉了。
群里炸了锅。姑姑打电话来骂我没良心。叔叔发了一长串语音,说我不孝。大伯母在群里艾特我,说秀芹你太过分了,一家人闹到法院像什么话。
我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把手机扣在桌上。李政端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法院传票送到老院子。周志强打电话来,开口就骂。
“周秀芹你他妈真告我?”
“我给过你机会。”
“行,你告。我告诉你,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挂了。叶桂莲又打过来,哭一阵骂一阵。我听了半分钟,挂了。
又过了两天,母亲来了。她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找到我上班的超市。我出来的时候,她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妈,你怎么来了?”
她站起来,把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信封。
“秀芹,妈对不住你。”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协议,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
上面有周志强的签名,还有父亲的签名。
协议内容只有几行字:周志强承认欠周秀芹二十三万七千三百元,承诺三年内还清,以老院子作为抵押。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就在父亲收走借条之后的第三天。
“妈,这个你从哪找到的?”
母亲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爸藏在他那个旧箱子里。我趁他住院,翻出来的。”
“住院?爸住院了?”
“气的。你起诉之后,他血压上来了,住了三天院。”母亲擦了擦眼睛,“志强一次都没去看过。”
我攥着那份协议,手在抖。
“妈,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秀芹,妈懦弱了一辈子。你爸说东我不敢往西,你弟要什么我不敢拦着。但妈不瞎,你受的委屈,妈都看在眼里。”
她抓住我的手,手指粗糙,像老树皮。“妈老了,没本事替你出头。这份东西,是妈能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抱住她。她的身体又瘦又小,在我怀里轻得像一把干柴。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我们。我不管。
“妈,谢谢你。”
她拍拍我的背。“去吧,该要的钱要回来。你爸那边……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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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有了那份协议,程律师说案子稳了。
开庭那天,周志强和叶桂莲都来了。
周志强穿了一身黑西装,头发梳得锃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谈生意。
叶桂莲坐在旁听席上,怀里抱着个包,眼睛滴溜溜转。
法官问周志强,欠款是否属实。
他说:“法官,我没欠她钱。那些钱是她自愿给我的,是赠与。”
程律师把协议递上去。“审判长,这是被告亲笔签名的借款协议,上面明确写明了借款金额和还款期限。”
周志强看到那份协议,脸刷地白了。他转头看旁听席,叶桂莲也慌了,抱着包站起来。
“这是假的!我不知道什么协议!”
法官敲了法槌。“肃静。”
程律师又提交了转账记录、通话录音、微信聊天截图。一桩桩一件件,摆得清清楚楚。
“审判长,被告在五年间持续向原告借款,原告通过银行转账、微信转账等方式共计支付二十三万七千三百元。被告在借款时承诺还款,并签订书面协议。但五年来,被告不仅未归还任何款项,还在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家庭共有财产老院子的产权转移至自己名下。”
周志强的律师试图辩解,说那些转账是亲属间的赠与。程律师当场播放了一段录音,是周志强亲口说“姐,这钱我一定还你”。
法官问周志强,录音是否属实。
他低着头,不说话。
最后陈述的时候,我站起来。法庭里很安静,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听得清楚。
“审判长,我没什么好说的。五年,我替他还债,省吃俭用,连女儿的学费都拿不出来。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谢谢。今天我来,就是要一个说法。”
法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判决书下来那天,程律师给我打电话。周志强需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全部欠款及利息。老院子因涉及拆迁,拆迁款中相应部分予以冻结。
我挂了电话,坐在超市的员工休息室里,哭了。
李政来接我下班。他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是路边摊买的,塑料纸包着,蔫蔫的。
“走吧,回家。”
我接过花,跟在他后面。天边烧着一片晚霞,红得发紫。
“思彤打电话来了,说下个月回来。”
“嗯。”
“她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
我挽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粗,很暖。这五年,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但他一直在我身边。
“李政。”
“嗯?”
“对不起。”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说什么傻话。”
“这五年,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他把我往怀里拉了拉。“行了,回家做饭。”
08
判决下来之后,周志强没有主动还钱。
程律师帮我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冻结了他的银行账户,扣划了五万三。剩下的,从老院子的拆迁款里扣。
老院子要拆了。通知贴出来的那天,我回去看了一眼。
院门开着,堂屋里搬空了。
八仙桌没了,太师椅没了,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也没了。
地上只剩一些碎纸片和几块破布。
父亲藏地契的那块地砖被撬开了,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站在堂屋中间,脚底下是水泥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灰尘。
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秀芹来了?”
“妈,爸呢?”
“在屋里躺着呢。拆迁的事,他心里不痛快。”
我走进里屋。父亲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水杯。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爸。”
他没动。
“拆迁款下来了,志强那份被扣了。我的钱,能拿回来。”
他还是没动。
“爸,你当初为什么要把院子给他?”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又哑又涩。
“他是儿子。”
“儿子就那么重要?”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我替他还了五年的债,你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他管过你吗?你住院的时候,他来过一次吗?”
父亲不说话了。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但他始终没转过身来。
“爸,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你的事,我还会管。但志强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我。
“秀芹。”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份协议……是你妈给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这辈子,就硬气了这一回。”
我走出门,阳光打在脸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快掉光了,枝丫伸向天空。拆迁队的人在外面量尺寸,卷尺拉得啪啪响。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包袱。风吹起她的白发,她眯着眼看我。
“秀芹,以后常回来看看。”
“妈,院子都没了,还回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日头。
“回妈这儿。妈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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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强制执行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扣划的钱加上拆迁款里扣出来的,一共十九万八。剩下的,周志强名下没有其他财产可执行了。
程律师说,剩下的钱可以等以后他有收入了再申请执行。
我说好。
从银行出来,我给思彤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妈,你终于拿回来了。”
“嗯,妈给你把学费补上。”
“不用,妈,我自己能挣。你留着花。”
“傻孩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老太太,两个人慢慢悠悠地过马路。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出手机,找到张德全的号码,拨了过去。
“张叔,我是秀芹。老院子那边,拆得怎么样了?”
“拆了一半了。你爸那棵枣树,拆迁队说要锯掉,你爸不让,天天坐在树底下守着。”
“他还在那?”
“在呢。秀芹啊,你爸这些天老念叨你。”
我没说话。
“前天他还跟我说,说他对不住你。”
“张叔,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东老村。”
车开了四十分钟。老远就看见那棵枣树,在一片瓦砾堆里孤零零地立着。树下坐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正是父亲。
我下了车,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地上是碎砖头,硌得慌。那棵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颗干瘪的枣。
“爸,回家吧。”
他低下头,用手搓着脸。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秀芹,爸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只是坐着。风从瓦砾堆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妈在家等着呢。”
他扶着树站起来,腿有些打颤。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胳膊又细又轻,像一截枯树枝。
我们慢慢往外走。身后,拆迁队的挖掘机轰隆隆响起来。那棵老枣树晃了晃,倒了。
父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树没了。”
“你小时候,那棵树结的枣可甜了。你爬到树上摘,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了一下午。”
“我记得。”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瓦砾堆上。
10
一个月后,周志强和叶桂莲离婚了。
听母亲说,叶桂莲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把周志强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出来。周志强没了院子,没了车,账户被冻结,在镇上租了间平房住。
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姐。”
“我错了。”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有风声,呼呼的。
“姐,你能不能……撤诉?”
“不能。”
“那剩下的钱……”
“你有钱了就还,没钱就欠着。我不催你。”
他沉默了很久。“姐,对不起。”
我挂了电话。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说对不起。但我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恨了,也不疼了。就像那棵老枣树,倒了就是倒了。
父亲和母亲搬到了镇上,租了间小两居。
我每周回去看他们一次,买点菜,做顿饭。
父亲话少了很多,常常坐在阳台上发呆。
母亲说他夜里睡不好,老做梦。
有一天我去的时候,父亲在阳台上喊我。
“秀芹,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指着楼下的一棵小树苗,不知道谁种的,歪歪扭扭地立在花坛里。
“像不像咱家那棵枣树?”
“不像。那棵枣树比这大多了。”
他笑了。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等它长大,结了枣,你回来吃。”
“行。”
那天晚上,李政做了红烧肉。思彤回来了,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吃一边讲学校的事。李政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让她多吃点。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很满。这五年,我一直在替别人活着。替弟弟还债,替父亲守院子,替所有人操心。现在,我终于可以替自己活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楼下传来小孩子追跑的声音,笑声一阵一阵的。
李政给我夹了块肉。
“想什么呢?快吃。”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
“没什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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