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躺在老屋木床上,氧气机呼呼地响。
门外,养子刘俊英压着嗓子打电话:“她熬不过今晚,那件事烂在肚子里。”易青娥手指动了动,想起四十年前婆婆抱来的男婴。
门吱呀开了,丁淑贤拄拐进来,嘴唇哆嗦:“青娥,我瞒了你一辈子。”易青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养了多年的儿子,刘家唯一的根,难道不是刘家骨肉?
丁淑贤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
窗外风把纸角吹得哗啦响。
易青娥快闭眼时,才看清上面写着的名字。
不是刘家。
不是她。
这一局,从她嫁进刘家那天就布下了。
![]()
01
氧气机的声音像一把钝锯子,一下一下拉着易青娥的胸口。
她躺在老屋东屋的木床上,床板硬,垫了两层旧棉絮。
窗户纸泛黄,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
墙角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还在,踏板上落了一层灰。
这是她当年唱红时置办的嫁妆,跟了她四十多年。
外屋有人说话,压着嗓子,可屋子就这么大,字字往她耳朵里钻。
“妈这病,住院一天就是好几百。俊英,你爸留下的那点积蓄,早见底了。”媳妇的声音,尖,急。
“我知道。”刘俊英的声音闷,像从缸底发出来的。
“你妈那老宅,剧团给的,地段多好。现在有人出价,六十万,现钱。”
刘俊英没接话。易青娥听见他踢了一脚门槛,闷响。
门帘一掀,刘俊英进来了。
四十二岁的男人,肚子挺着,头发稀了,脸上油光光的。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眼睛却不看易青娥的脸,看她枕边那个铁盒子。
“妈,”他喊了一声,嗓子干巴巴的,“大夫说了,你这病,住院也就是拖日子。要不……咱把房子卖了,换个好点的病房?”
易青娥眼皮抬了抬。她看见儿子嘴角往下撇,那副表情她太熟了,小时候他要不到东西就这副模样。
“房本……在我这儿。”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刘俊英直起身,双手在裤兜里掏了两下,又抽出来。
“妈,你留着那破本子干啥?我是你儿子,刘家就我一个,迟早是我的。早给晚给不一样吗?”
易青娥没说话,伸手把铁盒子往怀里拢了拢。那盒子冰凉,贴着胸口,硌得慌。
媳妇在门外喊:“俊英,你妈那房,户口本上就她一个人,她要是不松口,后面更麻烦。”
刘俊英回头瞪了一眼,又转过来,脸上挤出笑。
“妈,你看这样行不?卖了房,咱换套小的,剩下的钱给你治病。我跟你儿媳妇伺候你,端屎端尿,行不行?”
易青娥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刘俊英还小的时候,发烧到四十度,她抱着他在剧团卫生所坐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手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踏实,因为怀里那个小身子烫是烫,还在喘气。
“你出去。”她说。
刘俊英站着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妈……”
“出去。”
门帘落下来,外屋传来摔东西的声响。
易青娥慢慢睁开眼,看着房梁上那根黑黢黢的木头。
那是刘义海当年亲手架的。
他说这房子结实,能住一辈子。
她抬手摸了摸铁盒子边角磨出的亮痕。
里面除了房本,还有一张刘义海的照片,一张她年轻时在台上唱《游龟山》的剧照,还有一张折了角的红纸,上面写着刘俊英的生辰八字。
那八字,是婆婆郑仙娥亲手写的。当时她没细看,后来收进盒子,再没动过。
外屋电话响了,刘俊英接的,声音又压下去。
“姑,我妈还是不松口……嗯,我知道,等几天。那件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你放心。”
易青娥的手指停在铁盒搭扣上。
那件事?哪件事?
她盯着房顶,觉得胸口更闷了。氧气机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在耳朵边绕。她闭上眼,四十二年前那个冬天,又清清楚楚地回来了。
02
一九八二年,腊月。
县剧团大院里,喇叭放着《十五贯》,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响。
易青娥从排练厅出来,棉袄外面罩着件蓝布褂子,头上包着红围巾。
她刚唱完《游龟山》里田玉川那段,嗓子还热着。
后台看门的老汉探出头:“青娥,你对象来了,在传达室。”
刘义海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攥着个布包。
他比易青娥大五岁,在剧团当会计,人瘦,脸白,说话声音不大。
看见易青娥进来,他站起来,把布包递过去。
“我妈做的粘豆包,你尝尝。”
易青娥接过来,布包还温着。她咬了一口,豆馅甜,皮黏。刘义海看着她吃,嘴角弯了弯。
“青娥,我妈说,咱俩都不小了,开春把事办了。”
易青娥嚼着豆包,没立刻答。
她看了一眼窗外,雪越下越密。
刘义海老实,本分,工资不高但稳定。
她一个唱戏的,台上风光,台下没根没底。
嫁进刘家,算有个窝。
“行。”她说。
开春办的酒,在剧团食堂摆了六桌。
郑仙娥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衫,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笑。
易青娥敬茶的时候,郑仙娥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眼睛扫过易青娥的腰身。
“进了刘家的门,就是刘家的人。戏可以唱,但得有个先后。先给刘家添个后,再谈别的。”
易青娥捏着茶杯,指节紧了紧。刘义海在旁边打圆场:“妈,今天高兴,不说这个。”
郑仙娥没理他,站起来招呼娘家人吃菜。那顿饭,易青娥吃得没滋味。
婚后第三个月,剧团分了房。
老宅在大院后头,三间瓦房带个小院。
曹达团长把钥匙交给易青娥,拍着她肩膀说:“团里研究决定的,你是台柱子,房子给你,安心唱戏。”
易青娥把钥匙攥在手里,铜的,温的。她跟刘义海搬进去那天,郑仙娥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进屋又转了三圈。
“房本呢?”郑仙娥问。
“在团里,说是过几天办。”刘义海答。
郑仙娥坐到堂屋椅子上,手指敲着膝盖。
“这房子,得写义海的名。青娥,你别多心,我不是防你。刘家就义海一个儿子,将来都是他的。写谁的名不一样?”
易青娥正在灶上烧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
“妈,团里说,房子是奖励给主演的,得写我的名。”
郑仙娥的脸沉下来,嘴角两道纹像刀刻的。
“你一个外姓人,写你的名?”
刘义海赶紧凑过去,低声劝:“妈,写谁的名不是住?青娥唱戏辛苦,团里给的,咱别争。”
郑仙娥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易青娥看不懂,像失望,又像算计。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衣襟。
“行,我不争。但有一句话搁这儿,刘家的根,不能断。”
她走了。易青娥站在灶前,水壶咕嘟咕嘟响。刘义海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
“别多想,我妈就那脾气。”
易青娥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郑仙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蓝布衫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一只黑鸟。
那年夏天,易青娥发现自己怀孕了。刘义海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消息传到郑仙娥耳朵里,老太太第二天就搬来了,带了一篮子鸡蛋,两斤红糖。
“从今天起,你别登台了。动了胎气,可不是闹着玩的。”郑仙娥把鸡蛋往灶台上一搁,语气不容商量。
易青娥正在院里吊嗓子,一口气憋在喉咙里。
“妈,团里下个月有汇演,我是主角。”
郑仙娥转过身,盯着她,眼睛眯起来。
“主角?你肚子里这个才是主角。刘家的长孙,比什么都重要。”
刘义海从屋里出来,看看母亲,又看看易青娥,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要不……你跟团里说说?”
易青娥看着丈夫那张白净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她攥着院里的晾衣绳,绳子上的被单被风吹得猎猎响。
“我去跟曹团长说。”她松开绳子,转身进了屋。
汇演还是上了。
易青娥唱了折子戏,不敢翻跟头,站着唱完。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扶着腰,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曹达在后台竖大拇指:“青娥,好样的。”
可她心里知道,郑仙娥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散场回家,郑仙娥坐在堂屋正中间,刘义海站在旁边,头低着。桌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喝了。”郑仙娥说。
“这是什么?”
“安胎的。你既然不听劝,那就把胎坐稳。往后,不准再上台。”
易青娥看着那碗药,又看看刘义海。他始终没抬头。
她端起碗,药汁苦,苦得舌根发麻。
郑仙娥看着她喝完,站起来,把碗收走。
走到门口,老太太回头说了一句:“青娥,你别怪妈心狠。刘家不能绝后。”
那天夜里,易青娥躺在床上,肚子一阵一阵地坠。她推醒刘义海,声音发颤。
“义海,我肚子疼。”
刘义海坐起来,慌了神,摸黑去点灯。灯亮了,易青娥看见自己身下的褥子洇开一片暗红。她攥住刘义海的胳膊,指甲掐进去。
“去医院,快。”
刘义海背着她往卫生院跑,雪地里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
易青娥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喘得像风箱。
她肚子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到了卫生院,肖磊医生接的诊。检查完,肖磊摘了手套,脸色不好看。
“孩子保不住了。而且……子宫受损,以后很难再怀。”
易青娥躺在白布单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白光刺眼。她看见刘义海站在墙角,整个人缩着,像一张纸。
郑仙娥第二天早上才来,提了一兜子鸡蛋。她站在病房门口,没往里走。
“掉了也好,”郑仙娥说,“这一胎本来就不稳。养好身子,往后再说。”
易青娥盯着婆婆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伤心,也看不出愧疚。她忽然想起那碗药,药里除了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妈,那药……”
“药怎么了?我特意找老中医开的安胎方子。你自己不小心,怪谁?”
郑仙娥把鸡蛋搁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刘义海追出去,易青娥听见他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妈”,后面的话没听清。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摸着小腹,那里空空的。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水,流下来。
![]()
03
易青娥出院那天,刘义海来接。他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了棉垫子。易青娥坐上去,手抓着他的腰。一路上两人没说话。
到家门口,易青娥看见丁淑贤站在院门外。
丁淑贤是镇上出名的接生婆,五十来岁,脸圆,手粗,接过的孩子少说也有几百个。
她看见易青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青娥回来了?身子骨养好了?”丁淑贤凑上来,声音压得低。
“丁婶,有事?”
丁淑贤左右看了看,从袖口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易青娥手里。
“这个……你留着。往后……唉,不说了。”
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不像那个岁数的人。易青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撮黑乎乎的药渣,已经干透了,闻着有一股子涩味。
她站在门口,把药渣凑到鼻子跟前。那味道,跟那晚郑仙娥端来的药一模一样。
“义海,”她喊住推车进院的丈夫,“我那晚喝的药,方子还在吗?”
刘义海背对着她,肩膀僵了一下。
“妈说方子找不到了。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丁婶给我留了药渣。”
刘义海把车支好,转过身来。他的脸白得没血色,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
“青娥,事情都过去了。妈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孩子没了,我以后也难怀了,这叫为我好?”
刘义海低下头,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他不说话,喉结上下滚。
易青娥看着他的头顶,忽然觉得累。她攥着那个小布包进了屋,把药渣倒进铁盒子,跟房本放在一起。铁盒盖子合上,咔嗒一声。
那之后,易青娥再没提过这事。她照样去剧团,照样上台。嗓子比以前更亮,身段比以前更稳。台下的人都说,易青娥这角儿,成了。
可郑仙娥没消停。
隔三差五来,来了就念叨。
从“刘家不能绝后”念到“义海是独苗”,从“你一个唱戏的”念到“房本写谁的名”。
念得易青娥耳朵起茧,念得刘义海不敢回家。
有一天晚上,刘义海喝了酒,坐在堂屋门槛上,红着眼说:“青娥,要不……咱抱一个?”
易青娥正在院里收衣服,手停在半空。
“抱谁家的?”
“我妈说,她有门路。远地方来的,没人知道。”
易青娥把衣服往盆里一摔,水溅了一地。
“你妈说,你妈说,你妈说什么你都听?当初那碗药,是不是你妈的主意?”
刘义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脸埋进手掌里。
“青娥,你别问了。我对不起你。”
易青娥站在院子里,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白。她看着蹲在门槛上的丈夫,忽然明白了。那碗药,刘义海知道。他一直知道。
她没哭。她走过去,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拧干,晾到绳上。水珠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抱吧。”她说,“抱一个。但你记住,从今往后,这屋里的事,我说了算。”
刘义海抬起头,嘴唇哆嗦,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04
郑仙娥抱来孩子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外面下着雪,老太太裹着一件男式棉大衣,怀里鼓鼓囊囊的。
她进了屋,把大衣拉开,里面是个婴儿,包在红花棉被里,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
“义海在外头生的,”郑仙娥把孩子往易青娥怀里一塞,“人家姑娘走了,孩子咱刘家养。”
易青娥低头看那孩子。婴儿的皮肤红通通的,鼻子小小的,嘴抿着。她抬头看刘义海。他站在母亲身后,不敢看她的眼睛。
“义海,你说。”
刘义海嘴唇动了动,嗓子像堵了棉花。
“是……我的。去年去地区开会,认识的一个女的。她走了,孩子……我妈抱回来的。”
易青娥抱着那个婴儿,手指碰到孩子的手,小小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头。那力气软软的,却攥得紧。
“你去年去地区开会,去了三天。”易青娥的声音很平,“三天能生个孩子出来?”
郑仙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义海前面。
“青娥,话别问那么细。孩子是刘家的种,这就够了。你要是容不下,我抱走,你们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摆在桌上。
易青娥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婴儿忽然睁开了眼,黑眼珠,湿漉漉的,望着她。
易青娥想起自己那个没保住的孩子,想起卫生院白布单上的血,想起肖磊说“以后很难再怀”。
她的手指松了松,又收紧。
“留下吧。”她说,“姓刘,叫刘俊英。”
郑仙娥松了口气,脸上的褶子展开了。
“好,好。青娥,你是个明白人。”
老太太当晚就搬走了,说回老宅住。刘义海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易青娥坐在床边喂孩子米汤,头也没抬。
“义海,这孩子到底哪来的,我不问了。但从今天起,他是我儿子。你妈要是再插手,别怪我不客气。”
刘义海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那之后,易青娥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刘俊英身上。
她奶水不够,就拿米汤和羊奶喂。
孩子半夜哭,她抱着在屋里转,一圈一圈,转到天亮。
刘俊英会走路了,她在院里铺上棉被,让他爬。
刘俊英上学了,她每天早起给他煎鸡蛋,自己吃咸菜。
剧团里的人都说,易青娥疼那孩子疼得没边。袁玉兰有次来家里,看见易青娥在灯下给刘俊英补裤子,针脚密密的。
“青娥,你对他比亲生的还上心。”
易青娥咬断线头,把裤子叠好。
“他就是我亲生的。”
袁玉兰欲言又止,坐了一会儿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易青娥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可易青娥没接。
刘俊英十岁那年,丁淑贤来家里串门。老太太看着在院里玩的刘俊英,凑到易青娥耳边说了一句:“青娥,那孩子长得不像刘家人。”
易青娥正在择菜,手停了。
“丁婶,孩子还小,没长开。”
丁淑贤叹了口气,没再说。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望着易青娥,嘴唇嚅动,最后只说:“你多保重。”
易青娥看着她拄拐走远,手里的菜叶子攥出了水。
![]()
05
日子过得快。
刘俊英长大,上学,混了个中专文凭,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易青娥退了休,刘义海前年得病走了。
老宅里就剩她一个人。
刘俊英的小卖部生意不好,媳妇天天念叨。后来不知怎么的,沾上了牌桌。先是小打小闹,后来输得多了,开始伸手问易青娥要钱。
易青娥给了几回,后来不给了。刘俊英就翻脸,摔门,砸碗。有一次喝多了,指着易青娥的鼻子说:“你又不是我亲妈,你凭什么管我?”
易青娥站在堂屋里,手里端着没洗完的碗。碗掉在地上,碎了。
刘俊英酒醒后跪在地上认错,说自己是混账,说再也不赌了。易青娥把他扶起来,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俊英,妈就你一个儿子。”
刘俊英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赌债像雪球,越滚越大。媳妇跑了,小卖部关了。刘俊英又开始问易青娥要房本。易青娥不给,他就耗着,隔三差五来闹一回。
易青娥的身体就是那时候垮的。
先是咳嗽,后来喘不上气。
去医院一查,肺上的毛病,晚期。
医生肖磊,就是当年给她诊断的那个,如今也老了,头发花白。
他看着片子,摇了摇头。
“青娥,住院吧。拖不了多久。”
易青娥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刘俊英来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鼻涕眼泪一把。
“妈,你得好起来。我改,我全改。”
易青娥看着他哭,心里却静得很。
她想起很多年前,刘俊英发高烧那一夜,她抱着他在卫生所,手酸得抬不起来,可心里踏实。
现在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不酸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要求出院,回老屋。刘俊英和媳妇把她抬回来,安顿在东屋。氧气机也租来了,嗡嗡地响。
那天下午,刘俊英以为她睡着了,在门外打电话。她听见了那几句话。“熬不过今晚”
“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她的手指动了动,铁盒子就在枕边。
傍晚的时候,丁淑贤来了。老太太八十多了,拄着拐,腰弯得像虾米。她颤巍巍地走到床边,看着易青娥,老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
“青娥,我瞒了你一辈子。再不说,我闭不上眼。”
易青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她听得清。
“你说。”
丁淑贤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抖抖索索展开。那纸折了四折,边角磨毛了,上面写着几行字,还按着一个红手印。
“那年,你婆婆来找我。她说你怀的是个女胎,流掉了。她怕刘家绝后,又怕你离婚分房子,就让我牵线,从外地一个木匠手里买了个男婴。”
丁淑贤喘了口气,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那木匠叫蒋长庚,外地来的,养不起孩子。你婆婆给了钱,我把孩子抱来的。那张纸,是蒋长庚按的手印,写明了孩子归刘家。你婆婆怕你日后查,把纸要回去,我没给。我留着,是想有一天跟你说清楚。”
易青娥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模模糊糊,可她认出了那个名字。蒋长庚。不是刘家。不是她。
丁淑贤还在说:“你那个女胎,没死。你婆婆让我送人了,送给了一户姓袁的。那家男人是知青,后来回城了。我前些年打听过,那闺女……叫袁沛菡,早几年病死了。”
易青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袁沛菡……”
“是。你亲生的闺女。”
丁淑贤把纸塞进易青娥手里。那纸轻飘飘的,像一片干树叶。易青娥攥着纸,眼睛慢慢闭上。氧气机还在响,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门外,刘俊英的脚步声近了。丁淑贤慌慌张张站起来,拐杖碰倒了床边的水杯。杯子碎在地上,水洇开一片。
刘俊英掀帘进来,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着丁淑贤。
“丁奶奶,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丁淑贤嘴唇哆嗦,拄拐往外走。
“没,没说什么。我来看看她。”
刘俊英盯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易青娥。
易青娥闭着眼,手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
他凑过去,想掰开她的手。
易青娥猛地睁开眼,那眼神像刀子。
“别碰。”
刘俊英缩回手,站在床边,脸上阴晴不定。
06
那天晚上,易青娥没睡。她躺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被汗浸软了。氧气机嗡嗡响,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枝子刮得刷刷响。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碗药,想起刘义海蹲在门槛上把脸埋进手里,想起郑仙娥抱着婴儿进来时脸上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想起丁淑贤在院门口塞给她药渣时慌张的眼神,想起肖磊每次见她都躲着走,想起袁玉兰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他们都参与了。郑仙娥出钱,刘莹牵线,丁淑贤抱婴,肖磊瞒诊断,刘义海装糊涂。这一张网,从她嫁进刘家那天就张开了。
刘俊英推门进来,没开灯。他站在床边,黑影罩着易青娥。
“妈,丁奶奶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易青娥没睁眼。
“她老糊涂了,说胡话。”
“什么胡话?”
“她说你不是我生的。”
刘俊英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易青娥听见他的呼吸变粗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刘俊英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他伸手去够易青娥手里的纸,易青娥把纸攥得更紧。
“妈,你手里攥的什么?”
“房本。”
“房本?给我看看。”
“不给。”
刘俊英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拖鞋蹭着泥地,沙沙响。
“妈,你要是听人挑拨,把房子给了外人,别怪我不认你。”
易青娥睁开眼,看着儿子的背影。那背影宽厚,跟她记忆里那个发烧的孩子重叠不到一起。
“俊英,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你知不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
刘俊英站住了。他慢慢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可易青娥能感觉到他身子僵了。
“妈,你说什么呢?我是你跟爸的儿子。”
“你爸去年走了。你跟我说实话。”
刘俊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是,我知道。”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儿子,“姑跟我说过。她说你不是我亲妈,我的亲爹是个外地木匠。可那又怎么样?我姓刘,我户口本上是你儿子。房子就该是我的。”
易青娥攥着纸的手松了松。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几岁就知道了。姑说,你对我好,是怕我长大不养你。她还说,你手里那房本,迟早得给我。”
易青娥慢慢坐起来。她喘得厉害,可眼睛亮得吓人。
“你姑还说什么了?”
“她说……当年那碗药,是她弄的。她往里头加了东西。她说你活该,谁让你抢了她的风头。”
易青娥的手抖起来。她抓着床沿,指甲抠进木头里。
“刘莹……那碗药是她弄的?”
“是。姑说,你怀的是个女孩,她弄掉你孩子,是想让刘家绝后,逼妈你离婚。她恨你,恨你唱戏比她好,恨你得了房子。可没想到,我妈没让你离婚,反而抱了个我回来。”
刘莹。
那个叫她“嫂子”叫了四十年的女人,每次来家里都笑嘻嘻的女人,给她送补药的女人。
原来那碗药是刘莹下的,郑仙娥知道,刘义海知道,丁淑贤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她睁开眼,看着刘俊英。
“那你呢?你知道这些,你还叫我妈?”
刘俊英往前凑了凑,脸上显出急切来。
“妈,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养了我四十年,我就是你儿子。你先把房本给我,咱把房卖了,我好好伺候你剩下的日子。”
易青娥看着他。
四十二岁的男人,肚子挺着,头发稀了,眼睛里全是算计。
她想起他小时候发烧,她抱着他坐了一夜。
想起他上学第一天,她站在校门口看他背着书包往里跑。
想起他结婚那天,她把自己攒了十年的私房钱塞给他。
“俊英,”她的声音很轻,“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妈,房本……”
刘俊英站着不动。易青娥抓起枕边的铁盒子,往地上一摔。盒子盖弹开,房本、照片、红纸撒了一地。刘俊英蹲下去捡,易青娥指着门。
“你今天敢捡,我就敢把这房子捐了。你信不信?”
刘俊英的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易青娥,易青娥的脸在黑暗里白得像纸,眼睛却烧着。
他慢慢站起来,往后退,退到门口。
“妈,你好好想想。我是你儿子,刘家就我一个。你不给我,给谁?”
门帘落下。
易青娥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
她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照片上,年轻时候的她穿着戏服,眉眼飞扬。
红纸上,刘俊英的生辰八字是郑仙娥的笔迹。
她把那张发黄的纸展开,上面写着蒋长庚的名字和红手印。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放进铁盒,唯独那张生辰八字,她撕了。纸片碎在手里,像雪。
![]()
07
第二天早上,易青娥让邻居帮忙,给袁玉兰打了个电话。
袁玉兰来得快。她比易青娥大两岁,头发全白了,腰板还直。进了屋,看见易青娥靠在床头,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却亮着。
“青娥,你找我?”
“师姐,你帮我办件事。”
袁玉兰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易青娥把那张发黄的纸递给她。
“你拿着这个,去找曹团长的儿子。他认识律师。”
袁玉兰看着纸上的字,脸色变了。
“这是……”
“丁淑贤昨天给我的。蒋长庚,外地木匠,刘俊英的亲爹。我那个流掉的孩子,是个闺女,被郑仙娥送人了。送给了姓袁的知青。那孩子叫袁沛菡,早死了。”
袁玉兰攥着纸,手在抖。
“青娥,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立遗嘱。房子捐给剧团,做学员班宿舍。”
袁玉兰看着她,眼圈红了。
“你想好了?俊英毕竟你养了四十年。”
易青娥咳嗽起来,咳得胸口一起一伏。她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
“师姐,我养了他四十年。可我亲生的闺女,我连面都没见过。她死的时候,我连知道都不知道。郑仙娥送她走,刘莹弄掉她,刘义海瞒着我。我这一辈子,就是个傻子。”
袁玉兰握着她的手,没再劝。
律师是下午来的,姓曹,曹团长的侄子。他看了易青娥的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当场写了遗嘱。易青娥按了手印,又让袁玉兰做见证人。
“易奶奶,您确定?这房子捐出去,您儿子就一分没有了。”
易青娥靠在枕头上,闭着眼。
“他不是我儿子。”
律师走了以后,刘俊英来了。他媳妇也来了,站在门外,探着头往里看。刘俊英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妈,昨天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易青娥没理他。
“妈,你看,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橘子。你尝尝?”
易青娥还是没理。
刘俊英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想给易青娥掖被角,易青娥把脸转向墙。
“妈,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话啊。”
易青娥开了口,声音很平。
“刘俊英,你姑刘莹呢?”
“姑?她在自己家啊。”
“你叫她来。我有话问她。”
刘俊英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你别听姑的。她那人嘴碎。”
易青娥没回头。她听见刘俊英在院里打电话,声音压着,可风把话送进来。
“姑,你快来。妈不知道听了什么,要立遗嘱。对,房子。你赶紧来。”
半个小时后,刘莹来了。她六十出头,烫着卷发,脸上擦着粉。一进门就喊“嫂子”,声音亮得刺耳。
易青娥坐起来,靠在床头。她看着刘莹走到床边,看着她脸上的粉,看着她嘴角的笑。
“嫂子,你找我?”
“刘莹,当年那碗药,是你下的?”
刘莹的笑僵在脸上。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刘俊英,又转回来。
“嫂子,你说什么呢?什么药?”
易青娥从枕边拿起那个铁盒子,打开,取出丁淑贤留下的药渣。那撮药渣干透了,黑乎乎的,用白纸包着。她把纸包往刘莹面前一递。
“丁淑贤给我的。她说药渣里有红花和麝香。你加的?”
刘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刘俊英身上。她的脸白了,粉浮在表面,像墙皮。
“嫂子,你别听丁淑贤胡说。她老糊涂了。”
“丁淑贤没糊涂。她记得清清楚楚,你去找她,让她教你配药。你给了她钱,让她把药渣留着。她留了。留了四十年。”
刘莹的嘴唇哆嗦起来。她回头看刘俊英,刘俊英往旁边让了让。
“姑,你真下药了?”
“俊英,你别听你妈瞎说。她病糊涂了。”
易青娥从盒子里又拿出那张发黄的纸,展开。
“这张纸,是蒋长庚按的手印。你牵的线,你收了郑仙娥的钱,去还了赌债。刘莹,你赌钱输了,郑仙娥替你还,条件是帮她弄个孙子。对不对?”
刘莹的腿软了。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卷发乱了,粉也花了。
“嫂子,我……”
“你恨我。你恨我唱戏比你好,恨我得了房子,恨我嫁进刘家。所以你弄掉我的孩子,又买个野种塞给我。刘莹,你毁了我一辈子。”
刘莹坐在地上,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像刀子刮玻璃。
“我毁了你?易青娥,是你毁了我!当年剧团招人,咱俩一起考的,凭什么你上了我没上?凭什么你唱主角我跑龙套?凭什么你嫁了刘义海分了房子,我嫁了人还住在婆家受气?你活该!”
易青娥看着她,忽然不气了。她看着地上那个头发散乱、满脸褶子的女人,觉得陌生,又觉得可怜。
“刘莹,你走吧。我不告你。但你记住,你欠我的,下辈子也还不清。”
刘莹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刘俊英。
“俊英,你妈疯了。她要把房子捐了,你什么都得不到。”
刘俊英站在屋子中间,看看易青娥,又看看刘莹。他忽然冲过去,抓住刘莹的胳膊。
“姑,你说清楚。我亲爹到底是谁?你把我弄来的,你得给我个说法!”
刘莹甩开他,冷着脸。
“你亲爹是个外地木匠,叫蒋长庚。你妈不要你了,你奶奶花钱买的你。你跟我一样,都是刘家的棋子。你以为你姓刘就是刘家人了?你姓蒋!”
刘俊英愣在那里。他松开刘莹,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刘莹趁机走了,高跟鞋在院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响。
易青娥看着刘俊英。他站在门框里,肩膀塌着,像个被抽了骨头的人。
“俊英,你过来。”
刘俊英慢慢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他低着头,不敢看易青娥。
“你听着。房子我已经立了遗嘱,捐给剧团。你一分拿不到。”
刘俊英猛地抬头,眼睛里充血。
“你凭什么?我养了你四十年……”
“是我养了你四十年。”易青娥打断他,“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挣来的?你赌钱欠的债,哪一回不是我替你还的?你媳妇跑了,是谁给你带的孩子?刘俊英,你摸着良心说,你养过我一天吗?”
刘俊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走吧。从今往后,别来了。”
刘俊英站着不动。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最后他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易青娥一个人坐在屋里。氧气机嗡嗡响,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背面。她慢慢躺下来,把铁盒子抱在怀里。
盒子冰凉。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房本给了律师,照片撕了,生辰八字烧了。
就剩一张刘义海的照片,黑白的,人年轻,笑着。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义海,”她的嘴唇动了动,“你瞒了我一辈子。我不怪你。你也是你妈的棋子。”
她把照片扣在胸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