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银行取款机前,把金英爱的卡第三次插进去。
屏幕上那串零扎得眼睛生疼。
86万,一分不剩。
三天前她说回朝鲜看阿妈妮,拎着红色行李箱走的。
现在电话空号,边境亲戚说没见过她。
十三年了。
我把她衣服全烧了,把女儿从小学供到大学。
今天去销户,柜员郑红梅敲了半天键盘,突然抬头看我,眼神怪怪的。
“朱先生,您这张卡……”她压低声音,“去年有一笔境外汇款,245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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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0年3月12号,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延边下了场雨夹雪,路面跟抹了层油似的。
我收工回家,一推门,屋里飘着酱汤味儿。
金英爱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往桌上摆碗筷。
桌上摆了六个菜。辣白菜、酱牛肉、炒杂菜、煎黄花鱼,还有一盆热腾腾的大酱汤。中间搁着一瓶没开封的冰川啤酒。
“今天什么日子?”我把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脱在门口。
她没抬头,拿抹布把桌角又擦了一遍。那抹布拧得干干的,桌面能照出人影来。她就这样,收拾家从来不惜力气,灶台擦得能当镜子使。
“阿妈妮病了。”她声音低低的,“朴正浩表哥托人捎的信,说阿妈妮咳了半个月,卫生院让转院去平壤。”
我坐下来,拿筷子夹了块酱牛肉。
肉炖得烂糊,筋头都化了,咸淡正好。
她做菜的手艺在这条街上数一数二,隔壁梁冬梅老开玩笑,说老朱你上辈子积了德,娶个媳妇把食堂搬家里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跟图们那边一个贸易会社的车过去,省得倒车折腾。”
我点点头,扒拉了两口饭。那会儿我手头有个活儿,一辆老捷达发动机大修,车主催得急。我脑子里转着活塞环和气门间隙,压根没往别处想。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放下碗,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农业银行的存折,推到她手边。
“折子上有八十六万。原打算下个月给晓慧看学区房,你先拿着。阿妈妮看病要紧,不够我再想办法。”
她没接存折。手指头攥着围裙边,指关节发白。
“你拿着啊。”我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这才把存折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余额,嘴唇抿了抿。
然后她把存折合上,放进围裙兜里,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她在洗锅。
那晚上她没怎么说话。
我把晓慧哄睡了,回屋看见她坐在床边叠衣服。
晓慧的毛衣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按大小码在柜子里。
旁边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新买的棉袄和秋衣,吊牌还挂着。
“买这么多?她才十岁,明年又长个儿了。”
“碰上批发市场清货,便宜。”她头也没抬,把塑料袋口扎紧,塞进柜子最底层。“够穿三年的。”
我当时要是多问一句,哪怕就一句,该多好。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
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把屋里擦了一遍,连窗框缝都用旧牙刷抠干净了。
桌上放着早饭,小米粥和两个煮鸡蛋。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利利索索。
“几点的车?”
“九点。你不用送,我自己去客运站。”
“那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
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框那儿,手扶着门框边。
雨夹雪又飘起来了,细碎的雪粒子落在她头发上,白了一层。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没动。
第二天晚上,我打她手机,关机。
我想着可能在路上信号不好。
第三天打,还是关机。
第四天,我打到朴正浩在罗先市的座机上,他说金英爱确实到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说去平壤找医院,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长富啊,她说去平壤,我也没多问。要不你再等等。”
我等到第十天。手机从关机变成空号。朴正浩的座机再打过去,没人接了。
我去派出所报案。
民警是个小伙子,听完挠了挠头。
“朱大哥,跨国案件,我们这边真没法立案。你媳妇是朝鲜公民,她在朝鲜境内的事,咱们管不着。你要不先联系联系那边亲戚?”
我把能联系的人都联系遍了。
金英爱在延边的亲戚本来就不多,几个远房表亲都说不知道。
晓慧放学回来问我妈呢,我说去朝鲜看姥姥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
一个月后,汽修厂资金链断了。
给晓慧攒的学区房定金交了五万,退不回来。
供应商催款,两个工人的工资压着没发。
我蹲在车间里,看着满地铁屑和油污,第一次觉得这间三十平米的小铺子要塌了。
郭亮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我面前。
“师傅,我这几年攒了四万二,你先拿着用。”
郭亮跟我干了六年,从学徒干到大工。他爹是跑长途货运的,他妈在市场上卖干调,家里条件一般。这四万二,我猜是他准备结婚用的。
“拿回去。”我把卡推过去。“你还要娶媳妇。”
“师傅,你教我手艺的时候没要过我一分钱。”他把卡又推回来。“钱没了再挣,厂子倒了就真没了。”
我攥着那张卡,卡面还带着他兜里的体温。鼻子一酸,我赶紧扭过头假装看那辆没修完的捷达。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斤白酒。
梁冬梅过来敲门,端着一盆饺子。
她看见桌上的空酒瓶,叹了口气,把饺子放下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碟醋。
“老朱,想开点。”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日子还得过。晓慧还小。”
我趴在桌上,酒劲往上涌。她说的对,日子还得过。可我就是想不通,金英爱你到底为什么?
02
朴正浩的电话是四月中旬打来的。
那天我正在换一辆面包车的刹车片,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手机响了,我拿肩膀夹着接的。
“长富。”朴正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英爱回来了,待了一晚上就走了。”
“去哪了?”
“没说。她借了我两千块钱,说是去清津找朋友。”他顿了顿。“我问她阿妈妮的事,她没接话。”
“阿妈妮到底什么病?”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我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还有背景里隐约的海浪声,罗先港那边常年有货轮进出。
“长富啊……”他拖了个长音。“阿妈妮去年冬天就走了。三月那会儿,人已经烧了。”
我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那她回去看谁?”
“不知道。她来的时候拎着个红箱子,脸色不好。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就摇头。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给我留了个纸条,说别找你,也别跟任何人提她回来过。”
我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工具箱。
车间外面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金英爱走那天站在门框边的样子,雪粒子落在她头发上。
她骗了我。
阿妈妮去年冬天就走了。那她三月回去干什么?那八十六万,她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我当晚去了金英爱在延吉的表姐家。表姐姓李,开小卖部的,跟金英爱不算太亲,但平时过年走动。她男人是汉族,姓王,在建筑队干活。
“英爱啊?”表姐一边理货一边说。
“她走之前来过一趟,把晓慧小时候的照片全拷走了,U盘还是管我借的。我问她拷这干啥,她说带回朝鲜给阿妈妮看。”
她男人从里屋出来,叼着根烟。
“对了长富,你媳妇走之前半个月,我晚上跑车回来,看见她在巷子口打电话。那么晚了,快十二点了,她穿着睡衣站风口里,声音压得特别低。我寻思你们两口子吵架了,没敢问。”
打电话?给谁打?
我翻遍了家里的座机记录。
那会儿手机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家里座机是老式的步步高,来电显示要翻好几页。
我翻到三月初那几天的记录,发现一串陌生的号码,打过去是延吉某宾馆的前台。
“这个号码……”前台小姑娘查了查,“哦,那间房是朝鲜族客人住的,退了。叫金英哲,登记的时候用的朝鲜护照。”
金英哲。金英爱的弟弟。
我认识金英哲,2007年的时候他来中国打过半年工,在珲春那边的海鲜加工厂。
小伙子长得跟金英爱很像,大眼睛,不爱说话。
后来签证到期回去了,说是去罗先投奔亲戚。
金英爱走之前跟他通过电话。而且不止一次。
我把这条线索跟郭亮说了。郭亮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抽完一根又接一根。
“师傅,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朝鲜那边我进不去,这边又查不了。”
“要我说……”郭亮把烟头摁灭在地上,“你就别查了。人没了,钱没了,你再把自己搭进去,晓慧咋办?”
他说的有道理。
可我睡不着。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一闭,就是金英爱站在门框边的样子。
她那天穿枣红羽绒服,头发上落着雪。
她明明看见我回头了,为什么不动?
为什么不叫我一声?
那段时间我开始喝酒。
中午在厂里喝,晚上回家还喝。
梁冬梅看不过去,每天多炒一个菜让晓慧端过来。
晓慧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盘子里是热腾腾的炒鸡蛋或者烧茄子,油汪汪的。
“爸,吃饭。”
我把酒瓶子藏到桌子底下,接过盘子。她站在旁边看我吃,也不走。她那双眼睛长得像她妈,又大又黑,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
“爸,我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筷子搁下来。
“她是不是不要咱俩了?”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没哭。十岁的孩子,眼泪憋着不掉,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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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月底,学区房的定金彻底要不回来了。房东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我们耽误他卖房。我托人说了半天好话,最后扣了两万当违约金,退回来三万。
三万块钱,加上郭亮的四万二,我把供应商的账结了。
工人的工资也补上了。
厂子保住了,但晓慧转学的事泡汤了。
她原来在延吉市里一所重点小学借读,每学期借读费三千。
现在没了金英爱那边的亲戚帮衬,我一个人接送不过来,只能把她转回镇上小学。
转学那天我骑着摩托车带她去新学校。她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我的腰带。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她忽然把脸贴在我后背上。
“爸,这个学校近,你以后不用起那么早了。”
我没说话。后视镜里看见她抿着嘴,眼睛望着路边的杨树。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哗啦啦响。
新学校在城郊,平房,操场是土的,下雨天一脚泥。
晓慧从来不抱怨。
早上她自己起来热粥,放学回来先把作业写完,再帮我收拾车间。
她个子小,够不着工具架,就搬个凳子站上去,把我乱扔的扳手一把把挂回原位。
有一回我晚上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旁边摊着作业本,数学题做了一半。
桌上还有一碗没动的冷饭,上面盖着个盘子,盘子上贴了张纸条:爸,饭在锅里热着。
梁冬梅开始每天过来帮忙。
她男人早年跑运输翻车走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人住。
她早上过来帮晓慧梳头,晚上过来帮着做顿饭。
我说梁姐你不用天天来,她摆摆手说反正我一个人也是闲着。
“老朱,我跟你说个事。”有一天吃完饭,她一边洗碗一边说。“你那个存折,去银行查查流水。说不定能看出钱去哪了。”
第二天我去了农行。柜员是个小姑娘,姓周。我把身份证和结婚证递过去,说查一下我媳妇那张卡的流水。小周敲了会儿键盘,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2010年3月14日,取现五万。
3月15日,取现十万。
3月16日,取现二十万。
3月17日,取现三十万。
3月18日,取现二十一万。
五天,分五次,八十六万全取走了。
取款地点全部在图们市。最后三笔是在图们口岸附近的ATM机上操作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头攥着柜台边沿。小周问我需不需要打印,我说打。她把流水单递给我,我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图们口岸。
她根本没去罗先市。
她到了图们,取了钱,然后呢?
出境了还是没出境?
朴正浩说她回去过,那应该是出境了。
可她在图们待了至少五天,这五天她住哪儿?
干什么?
我去图们找了一圈。
口岸附近的宾馆、旅店、招待所,一家一家问。
拿金英爱的照片给人看,大多数人摇头。
最后在口岸旁边一家叫“图们江”的小旅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认出了照片。
“这女的住过。3月14号来的,一个人,住了四晚。”老板娘翻着登记簿。
“她白天出去,晚上很晚才回来。我记得她是因为她不吃旅馆的饭,每天就啃自己带的饼干。走那天早上,她坐在门口台阶上哭。”
“哭?”
“嗯。我出去扫地看见的。她坐在台阶上,抱着个包,肩膀一抖一抖的。我问她咋了,她摆摆手说没事,站起来就走了。往口岸方向去的。”
我顺着老板娘指的方向走到图们江边。
江面不宽,对岸就是朝鲜南阳。
灰蒙蒙的山,几排矮房子,偶尔能看见骑自行车的人影。
我站在江堤上,风从江面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在这儿哭过。她抱着八十六万现金,坐在小旅馆台阶上哭。然后她站起来,往口岸方向走了。
她到底去了哪儿?
04
日子不会因为你想不通就停下来。
2011年晓慧升初中,2014年我租下隔壁的空铺子把汽修厂扩了一倍,2017年郭亮结婚我包了个大红包,2019年晓慧考上延边大学。
这十三年里,我托了无数人去朝鲜打听。
跑边贸的商人、旅行社的导游、在罗先开餐馆的华侨。
每次有人去朝鲜,我都塞张金英爱的照片过去。
每次回来都摇头。
朴正浩也断了联系。2012年他那个座机就注销了,后来托人带话说搬去了清津。再后来就彻底没消息了。
我慢慢不喝酒了。倒不是想通了,就是觉得没意思。每天干活、挣钱、供晓慧念书,日子像车间里那台砂轮机,转起来嗡嗡响,磨掉一层又一层。
晓慧初中毕业那年问我:“爸,我妈是不是死了?”
我说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知道。”
她没再问。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别的孩子买新衣服买手机,她从来不要。
高中三年穿校服,大学拿奖学金。
她考上延边大学那天,我请郭亮和梁冬梅在楼下烧烤店吃了顿饭。
郭亮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师傅,你把晓慧供出来了,任务完成了。”
我笑了笑。
梁冬梅在旁边给晓慧夹菜,一边夹一边抹眼睛。
她这些年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但人还是那么利索,每天早晨雷打不动来帮我收拾屋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是2005年结婚时买的,装过被面、毛毯,后来装金英爱的衣服。
她走后我把她所有东西都塞进去了,衣服、鞋子、围巾、梳子,还有那张结婚照。
结婚照是在延吉照相馆拍的,她穿白色婚纱,我穿黑色西装,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傻。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箱子盖上了。没烧。
我到底没舍得烧。
2019年秋天晓慧去上大学,我送她到延吉火车站。
她拖着行李箱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妈当年站在门框边一模一样。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火车开走后,我坐在车站广场的台阶上抽了根烟。
广场上人来人往,卖打糕的阿迈推着小车吆喝,卖朝鲜族咸菜的摊子摆了一溜。
我忽然想起金英爱走的那天早上,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她,她站在门框那儿。
雪落在她头发上。
她是不是也在等我回头叫她一声?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十三年了,想这些没用了。
2023年9月,晓慧大学毕业在延吉找了份工作,做跨境电商,专门卖朝鲜特产。她租了间小公寓,让我搬过去住。我没去,汽修厂离不开人。
有一天她回来吃饭,吃着吃着忽然说:“爸,我找到一个渠道,能从罗先那边进海鲜。价格比丹东便宜两成。”
我筷子停了。“什么渠道?”
“一个姓朴的,在罗先做贸易。他说他认识我妈。”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他叫朴正浩。”
晓慧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爸,你认识他?”
我慢慢把碗放下。朴正浩。那个消失了十一年的人。他联系上晓慧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做生意的事。他问我是不是朱长富的女儿,我说是。然后他就给了我最低的进货价,说跟你认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个不停,照得人眼花。朴正浩联系晓慧,却不直接联系我。为什么?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站起来收拾碗筷。“那个朴正浩,你跟他做生意可以,别的事别多问。”
“什么事?”
“别问。”
晓慧不说话了。
她帮我把碗端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她心里有想法,这孩子随她妈,心里能装事。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
那张金英爱的卡,我留了十三年,一直没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可能是想等她回来还能用,也可能就是想留个念想。
现在我想通了,该销了。
我把卡和身份证递给柜台。柜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工牌上写着“郑红梅”。
“朱先生,这张卡好久没用了,要销户是吧?”
“对。销了吧。”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忽然皱起来。又敲了几下,叫来旁边一个年轻男同事。两个人对着屏幕嘀咕了几句,郑红梅抬头看我,眼神怪怪的。
“朱先生,您这张卡……去年有一笔境外汇款。”
“什么?”
“去年10月,从朝鲜罗先市汇入,金额是245万人民币。附言栏有一段文字。”她压低声音,“因为金额较大,又涉及敏感地区,这笔钱一直在待处理状态。您今天要是不过来销户,我们正准备联系您。”
我攥着柜台边沿,手指头发麻。245万。从朝鲜罗先市汇来的。去年10月。
郑红梅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上面有一行朝鲜文字,下面附着中文翻译:“长富,阿妈妮没病,钱救的是英哲。别找我,照顾好晓慧。”
纸的背面写着一串数字:20050512。
2005年5月12日。我和金英爱领结婚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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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拿着那张纸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手抖得点不着烟。打火机咔嚓咔嚓打了七八下,火苗才蹿起来。我猛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咳得弯下腰。
245万。从罗先市汇来的。去年10月。
她还在。金英爱还在罗先。她活着。
我蹲在银行台阶上,把那行字看了又看。
“阿妈妮没病,钱救的是英哲。”金英哲,她弟弟。
那八十六万,她是拿去救金英哲了。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一去十三年?
我掏出手机打给晓慧。
“爸?”
“你妈还活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什么?”
“她去年从朝鲜汇了一笔钱回来。245万。”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她在罗先。”
晓慧没说话。我听见她呼吸变粗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抽泣。她从小就这样,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憋着。
“爸,你在哪?”
“银行门口。”
“你别动,我马上来。”
晓慧打车过来只用了十分钟。她穿着工作的西装裙,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我把那张纸递给她,她看了很久,手指头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20050512。”她念出那串数字。“你们的结婚纪念日?”
“领证的日子。”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字迹你认得吗?”
我仔细看了看。朝鲜文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收尾处带一点往上挑的习惯。是金英爱的字。她写汉字也是这样,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
“是她写的。”
晓慧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角有细纹了。二十三岁的人,怎么就有细纹了?
“爸。”她睁开眼。“这钱怎么办?”
“不知道。”
“那个朴正浩,我去找他。”
“别去。”我拉住她胳膊。“他在朝鲜,你过不去。”
“他在延吉有联络人。我跟他做过生意,我有他电话。”
我盯着晓慧。她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硬。她跟她妈一样,拿定主意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你打电话,我听着。”
晓慧拨了朴正浩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开了免提。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沙哑,带着朝鲜族说汉语特有的尾音。
“晓慧啊,海鲜收到了?”
“朴叔,我收到我妈的汇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背景里有海浪声,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爸在旁边?”
“在。”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叹息。
“长富啊,我对不住你。”
“正浩哥,英爱在哪?”
“罗先。她……”朴正浩的声音断了一下。“她让我别告诉你。这些年她一直不让我说。”
“为什么?”
“英哲的事。2010年那会儿,英哲在罗先替一个贸易会社跑腿。会社表面做海鲜,暗地里走si。英哲欠了他们一大笔钱,拿不出,会社的人说要举报你。”
“举报我?”
“你2008年托英哲买过两批朝鲜海鲜,没走正规报关。会社手里有你跟英哲的往来记录,说要以协助走si的名义举报你。那年头这个罪名,够你坐五年牢。”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2008年,我确实托金英哲买过两批明太鱼和鱿鱼,比市场上便宜不少。我当时只当是亲戚帮忙,压根没往走si上想。
“英爱回来那天,会社的人找上门了。给她两条路:要么拿出八十六万把英哲的账平了,要么等着看你被抓。”朴正浩声音越来越低。
“她选了第一条。钱交出去,会社的人答应销毁证据。但她不能回来,会社的人手里还攥着你的把柄,她怕一回来那些人又找上门。”
“那她这十三年……”
“头两年被会社盯着,做什么都有人跟着。后来会社散了,她才自己做海鲜。从摆摊开始,一点点攒。她不敢打电话,不敢捎信,会社虽然散了,但当初那些人还有在罗先的。她怕。”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十三年。她一个人在罗先,摆摊,做海鲜,攒钱。攒够了245万,汇回来。
“她为什么不早汇钱?”
“早汇了你不就知道她在哪了?她怕你去找她。长富,罗先不比延吉,你来了不一定回得去。”朴正浩的声音忽然急了。
“她上个月病了,海鲜摊子都交给别人打理了。我跟她说汇钱的事,她说再等等,等攒够整数。我说你等什么等,十三年了。她才让我汇的。”
“什么病?”
“没细说。她就是咳,瘦得厉害。”
我把手机拿过来。“正浩哥,帮我带句话。”
“你说。”
“跟她说,钱我收到了。晓慧长大了,大学毕业了。让她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长富,她回不去。她当年是拿因私护照出去的,后来会社的人把她的证件全扣了。她现在在罗先算黑户,没有护照,回不了中国。”
我闭上眼睛。江风吹过来,跟十三年前在图们江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