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郭乐语拖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冲我招手。
后备箱没开,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头是昨晚截好的账单。
他脸上的笑先是僵住,然后一点点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说,油钱过路费一共一千一,你承担一半,加服务区那一百,再算上我爸借你的两千,你转我两千五百五就行。
他脸色铁青,把箱子往地上一墩。
我看着他,手心里全是汗,可心里反倒踏实了。
这事,得从腊月廿六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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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廿六,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
年味儿还没浓起来,但路上已经有人拖着箱子往车站赶了。
我把后备箱收拾利索,塞了两箱酒、一箱奶,还有给爸买的棉鞋和降压药。
关后备箱的时候,妻子贾雨薇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水,热气往上飘,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今年又带他?”她问。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我没接话,把后备箱又按了按,确认关严实了。
“冯俊杰,我跟你说话呢。”
“人家当年帮过我。”
“帮过你一回,你记了十年。”她把水杯往我手里一塞,“这十年你请他吃了多少顿饭?他回请过你一回没有?”
水有点烫,我端着没喝。
妻子说的是实话,可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十年前我刚到这个城市,工作没着落,租不起房,是郭乐语帮我介绍进了他当时那家公司。
虽然干了两年我就跳槽了,可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后来每年回老家,他都搭我车,我想着顺路的事,也没提过油钱。
七点整,手机响了。郭乐语的语音消息,嗓门大得刺耳:“俊杰,我收拾好了,你到哪儿了?老地方等你啊。”
我回了句“马上到”,把水杯放下。贾雨薇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我:“路上别又给他买烟买水。”我没要她的钱,转身上了车。
接到郭乐语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小区门口了,脚下两个大箱子,手里还拎着个编织袋。
我下车帮他往后备箱塞,后备箱本来就满,又挤进去两个箱子,编织袋只能放在后座。
“今年东西不多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去年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编织袋里装的是他给他妈带的年货,后座塞得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
上了高速,郭乐语把座椅往后一放,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会儿笑一会儿骂。
我调高了收音机的音量,心里想着贾雨薇的话。
今年,我是不是该跟他提一提油钱的事?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我按下去了。
再等等吧,我想。
开了两个多小时,油表下了一半。
我在服务区拐进去加油,郭乐语还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加满油花了三百八,我扫码付钱的时候,郭乐语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这油价又涨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
我攥着加油枪,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叹了口气。
重新上路后,他倒是主动开了口:“俊杰,今年挣得怎么样?”
“还行。”
“我今年不行,公司效益差,提成少了一大截。”他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抱怨,“过年回去还得给我妈包红包,给侄子侄女压岁钱,算下来得万把块。”
我嗯了一声。他说这话的意思我明白,无非是告诉我他手头紧,别指望他分担什么。
“你呢?年终奖发了多少?”他问。
“没多少。”
“你这人就是嘴严。”他笑了一声,“不过你比我强,工作稳定,嫂子也有收入,不像我,一个人养全家。”
我没再接话。其实贾雨薇的收入也就那样,我们每个月还着房贷,孩子明年上初中,花销也不小。可这些话我跟他说不着。
车下了高速,拐上县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地里的麦苗刚冒头,灰绿色的,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旧毯子。
空气里有一股烧秸秆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气,这是老家冬天特有的味儿。
郭乐语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
“把烟掐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不太情愿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你以前不介意的。”
“孩子大了,车里烟味散不掉。”
他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硬了点,可这车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平时连我自己都不在车里抽烟,凭什么他年年上来就抽?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盯着前面的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要不要跟他提油钱的事。
提吧,这么多年的关系,怕伤面子。
不提吧,心里又堵得慌。
“俊杰。”他忽然开口。
“嗯?”
“到了县里你先把我放下来,我去趟我姑家,晚点自己回去。”
“行。”
他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好像刚才的不愉快没发生过。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嘴角还带着点笑,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02
到县城的时候快中午了。
郭乐语说饿了,要在服务区吃口饭再走。
我本来想直接开回村里,爸还在家等着,可他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了,我也没说什么,把车停进了服务区。
服务区不大,就几家快餐店和便利店。郭乐语转了一圈,挑了家面馆,说吃面快。我跟着进去,他拿着菜单翻了两下,抬头问我要吃什么。
“牛肉面吧。”
“行,我也来一碗。”他冲老板喊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个卤蛋、一份凉拌黄瓜。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低头吃面,郭乐语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时不时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觉得多好笑,应付着点了点头。
吃完面,郭乐语擦了擦嘴,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我来我来。”我掏出手机。
“别别别,我来。”他动作很快,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付了。”
“那回头我转你。”我说。
“转什么转,一顿饭的事。”他摆摆手,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还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虽然这些年他蹭车没出过油钱,但今天这顿饭他主动请了,也算是有来有往。
上了车,我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消息,郭乐语发的:“刚吃饭花了200,你转我100就行,亲兄弟明算账。”
我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看错了。往上翻了翻,他确实发了一条转账记录截图,上面显示200元。
“怎么了?”他坐在副驾驶上,扭头看我。
“没事。”我说。
手指头有点僵,我打开微信转账,输了100,点了确认。他那边几乎是秒收。
“这就对了嘛。”他把手机揣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俩谁跟谁,别为钱的事闹别扭。”
我没说话,发动了车。
嘴里还嚼着刚才那口面,忽然觉得特别咸,咸得发苦。
出了服务区,郭乐语又戴上了耳机看视频。
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100块钱。
200块的饭,他主动付了,转头就要回去一半。
这算什么?
请客?
AA?
还是压根就没打算请?
如果他一开始就说AA,我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他偏偏先抢着付钱,表现得大方,然后再私下要回去。
这不是钱的事,是这个人做事的法子,让人心里不舒服。
我想起贾雨薇说的那句话:“他从来不吃亏。”
车窗外,路边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我没开音乐,车厢里只有郭乐语耳机里漏出来的细碎声响,像蚊子一样在耳朵边上绕。
下了县道,拐进乡道,路窄了一半,两边的树枝擦着车顶过,发出沙沙的响。郭乐语看累了,把手机往腿上一搁,打了个哈欠。
“俊杰,你那个年终奖到底发了多少?跟我说说呗。”
“没多少,够过年。”
“你这人,问你啥都不说。”他笑了笑,“不过你日子比我好过多了,我今年是真难。”
我没接话。他每年都说自己难,可年年换新手机,年年买好烟。他嘴里的“难”,跟我想的不是一回事。
“对了,你爸身体咋样?”他问。
“老毛病,吃着药呢。”
“回头我去看看他。”他说得轻巧。我嗯了一声。这话他每年都说,可到了村里,他忙着打牌喝酒,一次也没去过。
车进了村口,土路上坑坑洼洼的,我放慢了速度。
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贴了新春联,红纸黑字,是我爸找人写的。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郭乐语在村口就让我停了车,说要先去他姑家。我把他的箱子卸下来,他拎着编织袋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找你喝酒啊。”
“再说吧。”我说。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回车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座垫上留着几道鞋印,还有一小堆瓜子壳。
我拿纸巾擦了擦,把瓜子壳拢到手里,下车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爸站在院门口等我,身上穿着去年我给他买的那件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但洗得干干净净。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没说别的。
我跟着他进了院,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灶房冒着热气,锅里炖着肉,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才是回家的味儿。
可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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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酱油。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王玉珍也在,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嘴快,谁家的事她都知道。
“哟,俊杰回来了。”她老远就招呼我。
我笑着点头,进店买了酱油。出来的时候,王玉珍拉住我:“你那个朋友,郭乐语,是不是又搭你车回来的?”
“嗯。”
“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嗓门,凑近了些,“昨天他在我这买烟,跟好几个人说搭你车省了八百多块,还说饭钱你俩AA的,一人一半。”
我愣了一下。
“他还说,”王玉珍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他说你人好说话,从来不计较这些。旁边有人问给油钱了没,他笑了笑没吭声。”
我手里攥着酱油瓶子,脸上火辣辣的。村口那几个老人也都看着我,有个还搭了句腔:“那孩子挺精的,去年也是搭你车吧?”
我应付了几句,转身往家走。
路上脚步越走越快,酱油瓶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八百多块钱的高铁票,他心里清楚得很。
我省了事,他省了钱,可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还在村里到处说。
回到家,爸正在灶台前忙活。我把酱油放下,坐在灶前的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
“怎么了?”爸问。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一边炒菜一边说:“对了,那个郭乐语,去年春天跟我借了两千块钱,说是打牌输了急用,到现在也没还。”
我抬起头。
“我本来不想跟你说,怕你们朋友之间不好看。”爸把菜盛出来,声音不紧不慢,“他上个月回来,我在村口碰见他,提了一句,他说回头就还。这都过年了,也没动静。”
我坐在那里,灶膛里的火烤得脸上发烫。两千块,加上这些年的油钱,加上服务区那100,我心里那本账忽然清清楚楚地翻开了。
晚饭的时候,爸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酒。我喝了两杯,话比平时少。爸也没多问,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
吃到一半,院门外有人喊:“俊杰,在家没?”
是郭乐语的声音。爸放下筷子,去开了门。郭乐语拎着瓶酒晃进来,脸红扑扑的,看样子已经喝了一轮。
“叔,过年好。”他把酒往桌上一搁,拉了个凳子坐下。
“吃了没?”爸问。
“吃了吃了,在姑家吃的。”他掏出烟,递给我爸一根,又自己点上,喷出一口烟,“俊杰,明天去镇上赶集不?我搭你车。”
“明天有事。”我说。
“啥事啊?大过年的。”
“走亲戚。”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以前他提什么我都说行,这次说了不,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笑了:“行,那改天。”
他坐了一会儿,跟我爸东拉西扯,聊村里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儿子考上大学。
快十点才走,走的时候把剩下的半包烟忘在了桌上。
我爸拿起来看了看,是二十多块一包的好烟,随手扔进了抽屉。
“他倒舍得给自己买好烟。”爸说了句。
我没接话,把碗筷收拾了。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玉珍的话、爸说的两千块、郭乐语在饭桌上的样子,搅在一起,堵在胸口。
我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郭乐语的朋友圈。
他今天发了三条,一条是到家拍的院子,一条是跟朋友喝酒的视频,还有一条是晚上十点多发的,配了一张我车的照片,文字写着:“搭兄弟的车回家,省了八百多,舒服。”
底下有人评论:“给油钱了吗?”
他回复:“谈钱伤感情。”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晃晃的。
旁边贾雨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
可脑子里那五个字,一直在转。
04
第二天是腊月廿八,村里开始热闹起来。
在外打工的人陆续回来了,村道上停了好几辆外地牌照的车,孩子们在路边放擦炮,啪的一声响,惊得鸡扑棱棱地飞。
我本来打算去镇上买点年货,刚把车打着火,郭乐语的电话就来了。
“俊杰,在哪儿呢?”
“准备去镇上。”
“正好,我也去,顺路。”没等我说话,他就挂了。
三分钟后他出现在我家院门口,这回没拎箱子,手里就攥着个手机。上了车,他往椅背上一靠:“昨天喝多了,头还有点晕。”
我没说话,把车往村外开。路上他接了三个电话,都是约牌局的,嗓门大得震耳朵。挂了电话,他扭头跟我说:“下午打牌你去不?三缺一。”
“不去。”
“你以前不也打嘛。”
“没那个闲钱。”
他笑了笑:“你这人,越活越没意思。”
我握着方向盘,没理他。
到了镇上,他去超市买了两条烟,我买了些糖果瓜子,又给爸买了件新毛衣。
结账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一点掏钱的意思都没有。
我付了钱,他把自己的烟拎着,跟我往外走。
“你买这么多东西啊。”他看了眼我手里的袋子。
“家里过年用。”
“我那两条烟也是过年用的,走亲戚送礼。”
上了车,他把烟往后座一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晚上去王老三家打牌,你也来吧,人不够。”
“你怎么回事?回来两天了,哪儿都不去,在家窝着有啥意思?”
“陪我爸。”
他撇了撇嘴,没再劝。车开回村里,他在我家门口下了车,临走说了句:“晚上我过来找你喝酒。”
“再说吧。”
他走了以后,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红包递给我:“给孩子的,你回头带回去。”
我接过来,红包挺厚。爸每个月就那点养老金,还攒着给孩子包红包。
“爸,你自己留着花。”
“给孩子的心意。”他摆摆手,转身进了屋。
下午我在家帮爸收拾院子,扫落叶、擦窗户、贴福字。
干着干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笑声,郭乐语的声音混在里面。
我探头看了一眼,他正跟村里几个人站在路口聊天,手里夹着烟,比划着什么。
看见我,他招了招手:“俊杰,过来聊会儿。”
“不了,干活呢。”
他没在意,继续跟那几个人聊。风把他的话断断续续吹过来:“……我那兄弟,人实在……搭他车省了八百多……饭钱还跟我AA,你说这人……”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他旁边那几个人笑起来,有人说了句什么,郭乐语也笑了。
我低下头继续扫院子,把落叶堆成一小堆,又扫开,再堆起来。
扫了好几遍,直到地上干干净净的,一片叶子也没有。
晚上,郭乐语果然来了,还带了两个人,都是村里的,手里拎着酒和花生米。
爸不好赶人,只能摆桌子。
四个人在堂屋喝起来,郭乐语嗓门最大,一会儿劝酒,一会儿讲笑话,把另外两个人逗得直乐。
我坐在边上陪着,没怎么喝。
郭乐语喝到兴头上,拍着我的肩膀跟那两个人说:“我跟俊杰多少年的交情了,比亲兄弟还亲。他这人就是实在,从来不计较。”
那两个人跟着附和。我笑了笑,把杯子里的酒抿了一口。
“对了俊杰,”郭乐语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手头方便不?借我五百,明天还你。”
“不方便。”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这人……”
“我手头也不宽裕。”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去跟那两个人继续喝。
但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他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快十一点的时候,那两个人走了,郭乐语也跟着走了。
走的时候没打招呼,门摔得有点响。
爸收拾桌子,看了我一眼:“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
“那两千块的事,要不我直接跟他说?”
“你别管了。”我把碗摞起来,“我来处理。”
爸没再问,端着碗进了灶房。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冷飕飕的,吹得后脖子发凉。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密密麻麻的,亮得晃眼。
我掏出手机,翻到郭乐语朋友圈那条“搭车攻略”,又看了一遍。
底下那条“谈钱伤感情”的回复,像根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我退出来,打开计算器,开始一笔一笔地算。
油费、过路费、车辆磨损、服务区那100,再加上爸那两千。
数字一个一个蹦出来,我盯着最后那个总数,心里忽然平静了。
明天就是腊月廿九了。我该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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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廿九,我起得比往常还早。天还没亮,院子里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爸在灶房烧水,看见我进来,问了一句:“今天还出去?”
“不出去了。”
“那正好,把家里的账算算。”
我愣了一下:“什么账?”
“你今年给我的钱,我花了一部分,剩下的想存起来。”他从柜子里掏出个本子,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你看看。”
我翻了翻,爸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记得清楚。
买种子、买化肥、随礼、看病,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借郭乐语2000元,去年三月。”
我看着那行字,把本子合上,还给爸。
“这个钱,我来要。”
“你别为这个跟人家闹。”爸把本子收好,“他要是手头紧,再等等也行。”
“不是手头紧的事。”我说,“他就是不想还。”
爸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烧水。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照在墙上的福字上,金灿灿的。
吃完早饭,我坐在堂屋里,把手机里的账单翻出来。
油费加了两次,一次三百八,一次三百二,一共七百。
过路费来回四百。
服务区那顿饭200,他付了200,我转了100,实际他花了100。
算下来,这一趟他应该分担的费用,油费过路费的一半是五百五,加上我转他的那一百是六百五,再去掉他付的饭钱一百,他应该给我五百五。
不对,我重新算了一遍。
他付了200的饭钱,我转了他100,等于他实际只出了100。
我出了100。
所以饭钱是AA的,谁也不欠谁。
油费和过路费一共一千一,他应该承担一半,五百五。
再加上爸借给他的两千,一共两千五百五。
我把这个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打开郭乐语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老地方等你”,我回了个“嗯”。
再往上翻,全是他的消息,我回的都是短句。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主动转过一分钱。
我放下手机,去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开,声音脆生生的。
爸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劈完柴,我又去挑水,把水缸灌满。
干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一声。郭乐语发来的:“明天几点走?”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还是老时间老地方呗。”
我打字:“明天再说。”
“啥叫明天再说?你走不走?”
“走。”
“那不就结了,老时间啊。”他发了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酒、一条烟,给爸留着过年用。
王玉珍又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就问:“俊杰,明天走啊?”
“你那个朋友还搭你车?”
“不搭了。”
王玉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该这样了。”
我没多解释,拎着东西回了家。
晚上爸做了顿丰盛的,炖了鸡、烧了鱼,还炸了丸子。
我陪他喝了点酒,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爸没问我明天的事,我也没说。
吃完饭,我坐在堂屋里,把账单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服务区那笔100元的转账记录,截图。
又打开计算器,把油费、过路费、还有那两千块,一笔一笔加好,截图。
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油费过路费共1100,你承担550;爸借你2000。共2550。”
写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头悬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退了出来,把手机放进口袋。明天早上,我要当面跟他说。
夜里,我睡得比前几天都好。窗外的风呼呼地吹,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