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晚饭端上桌,砂锅里的羊骨头汤冒着白气。
公公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噗地吐回碗里:“没炖烂。”婆婆跟着叹气:“淑华啊,我当年伺候你爷,一只鸡炖一宿,骨头都酥了。”郑广发头也没抬,拿筷子敲了敲碟子:“明儿早点起,买只活鸡。”
我放下汤勺,擦擦手,走进卧室。
旧棉被芯里藏着的一张卡,十二万,存了三十多年,用的是嫂子的名字。
我把卡揣进兜里,披上那件旧羽绒服,走出家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下楼的时候我没回头。
楼上那扇窗还亮着,里面的人大概还不知道,这个家的灶台,往后得有人自己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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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其实没打算走。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炖了一下午的羊骨头汤。
公公牙口不好,我特意多炖了四十分钟,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掉。
端上桌的时候,他夹起一块羊排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噗地一声吐回碗里。
“没炖烂。”
三个字砸在饭桌上。婆婆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慢悠悠接了一句:“我年轻那会儿伺候你爷,一只鸡炖一宿,鸡骨头都酥了。”
郑广发坐在主位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筷子敲了敲碟子边沿:“明儿早点起,菜市场北门那家活鸡新鲜,买一只回来炖。”
我没吭声。
拿了块抹布把公公吐在桌上的那块羊排擦掉,又进厨房端了碟腌萝卜出来。
谢玉萍爱吃这个,我每年入冬前腌两大坛子,她能吃到来年开春。
公公婆婆是三个月前搬来的。
郑广发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用的不是商量的口气。
他说:“爹娘在老家没人管了,我接过来住,你把东边那间屋收拾出来。”我问他老家不是有大姐郑广芬住得近吗。
他说:“大姐是出嫁的闺女,还能天天伺候自己爹娘?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当时攥着电话站了半天,要说的话从嘴边转了几转,又咽了回去。
那句话是我娘家妈也一个人住,前阵子下台阶崴了脚,还是邻居帮着买的菜。
可我没说出口,跟郑广发过了三十多年,我太知道说出这句话会得什么回话。
他一定会说:你哥不是住得近吗?
有儿子在,还能让闺女跑回去伺候?
儿子是宝,闺女是草。这话他在我们刚结婚那年就说过,说过不止一遍。
郑广发比我大三岁,运输公司退休的,退了之后在小区门口找了个保安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
我当了一辈子小学语文老师,退休金不算低,每月到手能有八千多。
可这八千多从来不在我手上。
结婚那年起,工资卡就挂在郑广发名下,他说两口子过日子要有个统一规划。
三十年下来,我买菜买米买油盐,都要伸手问他要钱。早上赶早市,两块钱一把的青菜,他还要念叨两句:“昨天不是买过一把了?”
我每个月唯一的进项,是女儿郑晓琳偷偷塞给我的两百块。
她嫁在县城当小学老师,工资不高。
我起先不肯要,她说:“妈你拿着,女人兜里不能一分钱没有,你要用的时候才知道急。”
这一存,就是十几年。
加上偶尔逢年过节外头补课攒下的零钱,我偷偷攒了两千多块现金,压在被褥底下。
至于存折上那些大数目,不在我名下。
四十五岁那年,我娘家妈子宫肌瘤住院,要动手术,我开口跟郑广发商量拿三千块出来。
他当着郑晓琳的面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妈有儿子管,你一个郑家媳妇,拿婆家的钱贴娘家,像什么话。”
那天郑晓琳十六岁,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门框,脸涨得通红,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她把自己攒的压岁钱取出来,一共三千块钱,趁郑广发不在家塞给我,说:“妈你别求他。这钱当我借你的。”
我拿着那沓钱在卧室坐了一下午,把钱用了,母亲的医院账单结了,告诉她那是我补课攒的。
从那一天起,我把郑晓琳说过的话刻在心里。
女人兜里不能一分钱没有。
这句话不是一个两百块的问题,是一辈子的底气。
可三十多年里,我能攒下来的数目有限。
大概十五年前,郑广发有个阶段迷上买彩票,又跟着工友搞什么内部集资,赔进去七八万。
为了这事我跟他吵了整整一年。
吵完我下定决心,往后每个月从工资里想办法腾出一些存起来。
那时候他没少翻我包看我东西,财务管家也是他。
但我有个法子,到了年底学校会发一笔精神文明奖,这笔钱包在信封里,发的现金。
我从那笔钱里抽出一部分,一年抽个三四千,后来变成五六千。攒了整整三年,才凑了小两万。
这些钱放在我手上不踏实。
郑广发动不动翻柜子,我怕他搜出来。
想来想去,我把这笔钱存到了娘家嫂子彭银花的名下。
我跟她说好了,存的定期,户头用她的名字,但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彭银花爱占小便宜,嘴也碎。
但她有个好处,嘴巴厉害归厉害,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动过我那笔钱一分一毫。
她知道那个女人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她不是心软,是她还算见过世面,知道这年头什么人都靠不住。
十二万,就这样一点一点攒了起来。
我在厨房里愣着出了神,手里那只搪瓷盆已经洗了三遍。
窗外飘着小雪,楼下的路灯把雪照成昏黄的一片。
屋里没人叫我帮忙,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公公说了什么,郑广发笑了几嗓子,那个笑声里没有我。
我关掉厨房的灯,回到客厅。
谢玉萍已经把碗摞好了,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摞好的碗往前推了推。
我端起碗回到厨房,一件件洗干净,拿干布抹了,放回碗柜。
然后我把灶台擦了一遍。
这个灶台我擦了三十年,抹布磨破无数条,那条灶台缝里嵌着的油污,像我手上磨出的茧子,厚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干,只是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那盏灯发呆。
郑广发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进屋换了拖鞋,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他睡着不到五分钟,呼噜就响了起来。
我在呼噜声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然后起身,走到衣橱最里面那格,翻开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被,指尖触到那层棉布底下硬硬的卡片边角。
卡还在。
我抽出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卡面有点发烫。
那晚我没有下任何决心。
可当我把卡放回原处,回到床上躺下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一扇门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外头的冷气灌进来,凉得人清醒。
02
公公婆婆住进来之后,日子比原来紧凑了一倍不止。
早上五点四十我就要起床,淘米下锅,蒸上两个鸡蛋羹。
公公牙口不好,鸡蛋羹要蒸得嫩,水多一分太稀,少一分又老。
我反复试了十几回才摸到那个度,可公公从没夸过一句。
他只会在鸡蛋羹蒸老了的时候说:“这玩意儿,跟嚼橡胶似的。”
婆婆谢玉萍倒是好伺候些,但她的话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一件三十年前的旧事能翻来覆去讲十几遍,讲到后来连郑广发都听烦了,起身去阳台上抽烟。
她讲得最多的,是她刚嫁进郑家那几年吃过的苦。
她说她伺候过瘫痪在床的太婆婆,端屎端尿整整三年。
太婆婆脾气不好,使唤起人来没有白天黑夜,有一回半夜敲着床沿要喝水,她睡得太沉没听见,第二天被婆婆罚着跪了一个时辰。
“我那时候才二十二岁,跪在堂屋里,外头下着大雪,膝盖冻得没了知觉。”
谢玉萍讲这段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得意。
她的眼睛看着我,好像要把那段疼痛投影到我身上,让我也沾上一点儿那个年代儿媳的规矩。
我没接话。
我手里的活没有停过,择菜、切肉、擦灶台、收拾郑广发扔在沙发上的袜子。
谢玉萍一个人说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成一口气叹出来。
她叹完气又开口了:“淑华啊,不是我这个当婆婆的说你,女人家,勤快是福气,别嫌烦。你以后也有当婆婆的那天,当婆婆的得先当得好儿媳,才立得住规矩。”
我把一把芹菜根上的泥择净,放在水龙头底下冲,冲了很久。水声哗哗的,把谢玉萍后半句话盖住了。
郑广发白天去当保安,晚上六点半到家。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扔,第二件事是扯着嗓子叫一句“饭得了没有”。
三十年了,他进门的这两步从来没有变过。
有时候我听到这句话,会恍惚觉得自己不是他的老婆,是这家里雇的一个厨娘。
不,厨娘还有工钱有休息日。
我没有。
公公婆婆来了之后,我照料的从两口人变成了四口人。
郑晓琳偷偷回来看过我一趟,她见我正蹲在卫生间里给公公刷拖鞋,鞋底的泥干在刷毛上,我用力抠了几下没抠掉。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拿过那只拖鞋和刷子,低着头替我刷干净了。
她刷完拖鞋站起来,把刷子往水池子里一放,说:“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拿干布擦着手,没抬头:“我以前啥样?”
“你以前也是老师啊。”她声音有点低,“你以前站在讲台上,底下四十几个学生都听你的。你以前不是只会蹲在地上给人刷鞋的。”
我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那阵子我总梦到讲台。
台阶上铺着细碎的白粉笔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底下的孩子们睁着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我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笔落下去,哒哒地响。
这个梦一醒,我望着天花板愣好久,然后听见隔壁公公咳嗽了一声,郑广发翻了个身,嗓子里咕噜一声。
我还能想起高三那年班主任在我作文本上写的话:刘淑华,你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有出息的人,蹲在地上给公公刷拖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这样想?
三十多年了,我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
我妈是这么过来的,我婆婆是这么过来的,天底下的女人好像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郑晓琳那天蹲在卫生间里,低头给我刷鞋的背影,像一根小刺,扎在后背上,不疼,但总是能感觉到。
那段日子郑广发没有察觉我的不对劲。
他的注意力都在他爹娘身上。
郑宝财夜里起夜多,一晚上要起来五六回,每回路过客厅都要弄出声响。
他倒不是故意吵人,是老糊涂了,记不住步子轻重。
脚步声咚咚的,拖鞋在地板上拖过来又拖过去。
我睡得不沉,每回他一响我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瞪着眼看窗外的光从深黑变成墨蓝。
郑广发睡得像个孩子,被子卷到下巴,嘴巴微微张着。
他从来不醒。
有一回公公夜里在卫生间滑了一跤,咚的一声闷响,我翻身披衣服跑出去扶人。
郑广发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公公那跤摔得不轻,手腕骨裂,送去医院包了纱布回来。
郑广发是第二天出门前才知道的,他看见他爹手腕上缠着绷带,愣了一下:“咋弄的?”公公咧着嘴没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系围裙,说夜里起夜摔的,我带他去了医院。
郑广发哦了一声,低头换鞋,换到一半想起来什么:“那你这几天多看着点爹,别让他再摔了。”
他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那扇门从来没被在意过。
三天后,我接到嫂子彭银花的电话。她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急躁:“淑华,你妈上回说摔了一跤,你还不知道吧?”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握住。
距离上回我打电话回家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妈那回说她在菜市场滑了一下,被一个年轻人扶起来的,没什么事。
我信了,因为那时候哥刘建军接过电话在旁边说:“妈没事,有我呢。”
彭银花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补了一句话:“她在菜市场摔的,胳膊骨折了。不是跟你说了没啥事吗,刘建军那个死人没送她去医院,在家里拖了两天。她疼得晚上睡不着,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给你打的电话。”
我攥着手机,一句话也没说,挂了电话,解下围裙,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郑广发下班回来见我往包里塞衣服,眉头就皱起来了:“你干啥去?”我说我妈摔骨折了,我回去看看。
他站在门口,脚上还穿着保安制服,声音扬了几分:“你回去了家里饭谁做?爹娘谁管?”
我叠衣服的手没有停。他又说了一句:“你哥不是在那边吗?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跑回去算怎么回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转头看他,看了几秒钟。
我什么也没有说,把拉链拉上,拎起包。
他堵在门口,我不躲不闪,他到底还是让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
去县城的长途车一天只有两班,末班车是傍晚六点。我到车站时天已经擦黑,候车室里一股子方便面味道。
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发车信息,一直到车来了都没想明白一件事:我为什么要等他同意才回家看我自己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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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县医院三楼的骨科病房,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母亲正靠着枕头坐在病床上,右胳膊打着石膏,垂在身体一侧。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偏向窗户那边。
她不想让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泪。
“你怎么跑回来了?我又没啥事。”她的声音装得很稳,但最后两个字带着一点颤。
我走过去把包放在床尾,掀开被子看了看她那条胳膊。
石膏打得很粗糙,从手腕一直护到肩膀上,接缝处有明显的毛边。
我拿指腹轻轻碰了碰石膏边缘,我妈嘶了一声,又立刻抿住嘴。
“谁送你来的?”我问。
“你哥。”
“他什么时候送的?”
母亲没答话,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杨树,过了半晌才说:“摔那天就打了,他第二天才得空。”
第三天送来的,第四天才住上院。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没有追问。
我看着床头柜,上面放着半个干馒头,已经硬了,咬一口能崩掉牙那种硬。
水杯是空的,地上还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蔫了的香蕉。
刘建军大概每天来一趟,坐十几分钟就走。
他来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玩手机,玩到时间差不多了,站起来说一句“妈你有事打我电话”,就走了。
我打了热水,给母亲擦了脸和脖子,又换了一件干净的病号服。
擦到左胳膊的时候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腮帮子绷出两条棱。
我没停手,动作放轻了一点。
她忽然开口:“你婆家那两口子不好伺候吧?”
我没接话,拧毛巾的水滴进盆里,啪嗒一声。
她又说:“我没事的,你明儿就回去,别让那边说你闲话。你公公婆婆年纪不小了,得有人看着。”
我把毛巾叠好搭在床沿,在床边坐下来,望着她打石膏的胳膊,说了一句:“他们比我多长了两条胳膊还是咋的?我走了几天他们就过不下去了?”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一辈子不会接这种话。
在她的世界里,女人出嫁了就是婆家的人,娘家再好也是客,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伺候了我奶奶十一年,奶奶去世那天她哭得比谁都伤心,那眼泪里有多少是委屈,多少是解脱,她自己恐怕也分不清。
我拿手机给郑广发发了条短信,说我妈骨折住院了,我在这边待几天。短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几天?”他问,没有一句关心我妈摔得怎么样。
我说:“看情况,最少得三五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那家里头我和爹娘咋吃饭?”
这句话顶在胸口堵了好一会儿,我说:“小区门口有饭馆。我平时老去的那家,王记饺子馆,菜做得干净,你跟他们说不用送,自己去吃,报我名字,他媳妇知道咱家口味。”
郑广发嗯了一声,像在琢磨什么,又开口了:“那爹的药呢?每天早上要吃的降压药,你知道放在哪儿……”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铁盒子里装着。早上饭后吃一粒,晚上睡前不吃。妈的胃药在厨房吊柜左边那格,跟花椒放在一起的那个塑料袋里。”
我话说完了,那头沉默了。
那阵沉默不是感动,是他在费劲地记我交代的事情。
三十多年来,他头一回发现家里那些看起来“顺手就能干”的事情,每一件都挂在一个看不见的钩子上,那些钩子全部连在我手上。
我没有等他说出更多话,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在母亲身边躺下。
病房里同屋还有一个老太太,摔断了大腿骨,也是儿媳妇在陪床。她见我躺下,隔着帘子问了句:“你妈这姑娘是干啥工作的?”
我妈替我答了:“教书的,小学老师,退休了。”
老太太哎哟一声:“老师好,老师有文化,知道心疼人。不像我家那个媳妇,护工都不舍得请一个,非要自己上,又干不明白,昨天把尿盆打了。”
我闭上眼,没有加入她的絮叨。我妈也没有接话。
病房安静了一会儿,老太太的儿子来了,在外头打了个招呼走了。
她的儿媳妇果然是那个手脚利索但面容疲惫的女人,进来先蹲下给老太太揉腿,说今天带她儿子去看了牙,花了八百块,他爸的脸色不好看。
我没听下去,把头偏向墙壁。
我知道郑晓琳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
手机亮了一下,我接了,她那头声音压得很低,怕是吵醒孩子:“妈,我爸刚给我打电话,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说你要长住娘家了。”我还没说话,她就接着说,“我说他,妈嫁到咱们家三十年,连回自己娘家待几天都不行?他就不吭声了。”
我握着手机,鼻头有些发酸。
她又说了一句:“妈,你别怕。你在那边多住几天,我爸要是再给我打电话,我来跟他说。”
我没有告诉她,我心里头想的,已经不单是“多住几天”的事情了。
但我也没有反驳她。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声音,那是郑广发在电话里问我的那句话:那家里头我和爹娘咋吃饭?
没有人问我吃饭没有。我妈问了,郑广发没问。
在医院住了四天,我一天一天地观察,母亲那间病房里进出的人不少。
同屋老太太的儿子儿媳每天轮流来,带着煲好的汤和削好的水果。
隔壁床的老头,女儿天天下午来帮他擦手脚,还带了个收音机放评书给他听。
只有我妈那边,除了我和刘建军,再也没有别人来过。
刘建军来的时候,我妈眼睛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腿很长,凳子矮,他两条腿憋屈地蜷着,低头刷手机。
有时候刷十几分钟,他抬头问我一句:“妈,你好点没?”我妈说好点了,他又低下头去刷手机。
待够一支烟的工夫,他站起来说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我妈点点头,目送他走出门去。
他走了之后我问他:嫂子怎么不来?我妈替刘建军挡了一句:“她家里也忙,还要接孩子呢。”
彭银花那会儿确实忙,她忙着打麻将。
第四天下午,我安顿好母亲睡午觉,下楼去食堂打饭。
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碰见了彭银花,她穿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不大自然的笑:“哟,淑华,你回来了?我正要上来看看咱妈呢。”
她上来待了不到十分钟,把砂糖橘往床头柜上一放,问了两句胳膊还疼不疼,然后借口说家里还炖着汤,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她走得那么急,连病房楼层都差点走错了。
谁家炖汤炖到下午三点?
我心里有数,没有说破。
母亲醒了,看见床头柜上的砂糖橘,嘴里说着:“你嫂子还惦记着,自己舍不得吃,给我买的。”
她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我。橘子皮已经有点皱了,不算新鲜。我接过来放进口袋里,说留着晚上吃。
那晚我妈睡着后,我给彭银花发了条微信:嫂子,明天出来聊两句?她回得很快:行,老地方。
所谓老地方,是县城中心那家肯德基。
十几年前我头一回找她帮忙存钱,就是约在那家店里,她点了一杯九块钱的九珍果汁,边喝边说:淑华,你可想好了,这钱存我名下,到时候你两口子要是离婚了,这钱可归我不归你。
我笑了一下:“归你也不归他。”
她当时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几年我才明白,那个眼神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打量,她在掂量我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
04
第二天中午,我把我妈托给隔壁床的家属照看了半小时,去肯德基见了彭银花。
她比上回见老了一些,鬓角多了不少白头发,但精神头还是很足。
她面前搁着一杯橙汁,没怎么喝,见我坐下来就说:“你妈的卡我动了两千,给交了住院押金。你放心,到时候报完销我再给你填回来。”
我说:“嫂子,卡里头那些钱,有没有动过?”
彭银花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得挺复杂,像我说了个笑话。
“淑华,你那卡我存了十几年,里头有多少钱、哪一年存的、哪一年转的定期,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我这个人嘴不好,爱贪小便宜不假,但你那钱,我一分没动过。”
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度:“我跟你哥是没本事,你妈住的那老屋,房本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你爸走了这些年,屋子漏雨,我催了你哥多少回要修,他嘴上答应,就是不干。我这个当媳妇的住着人家的屋,还能说啥?”
我看着她的脸,半晌说不出话。
她说完了正事,又补了两句家常:“你妈这回摔了,你哥那两天确实在家。隔壁老赵叫他打牌,他本来不想去,是你嫂子我把他骂出去的。我说你在家能干啥?咱妈摔了要花钱你拿得出来?你去吧你去吧,去了人还能落个清静。现在想想,我当时错得离谱。”
她的声音顿了顿,我不确定她是真心的还是只是在我面前做个态度。但我没有拆穿她。
公道的说法是,彭银花那话里至少有三成是实话。
她是个精明人,嘴碎,爱占小便宜,但要说她存心虐待我母亲,恐怕也不至于。
她就是懒,懒得多伺候一个老太太,懒得把“家里还有个伤号”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
我哥刘建军也是一样,他不来医院,不是不来,是他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一碗饭的事,两兄弟家里,当儿子的不管,当闺女的管了,还得背着“去婆家报备”的包袱。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请了个护工,两百块一天,先订了五天。
母亲知道后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她一辈子舍不得花这种冤枉钱。
我说:“妈,你那点退休金不够花,这钱我出。”
她看着我,问了一句:“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没回答。
五天之后,护工到岗,我在医院楼上楼下跑了一上午,办了手续付了押金。
郑广发的电话打过来,我已经连续挂了他十几通。
最后他改发短信:你还要在那边待多久?
我回了一条:我妈这边有人照顾了,我再住两天就回去。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刘建军那天傍晚来医院,看见护工在喂我妈喝粥,愣了一下。
他问我:“你请的?”我说是。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我看明白了。他心里有愧,但他说不出口。他的嘴被三十多年“女人家管娘家事就是往外拐”的观念焊死了,张不开那个口。
我妈喝完粥躺下后,刘建军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了出去,在楼梯间里叫住他:“哥。”他停下来。
我说:“妈出院以后住哪儿?那老屋的屋顶,上回下大雨漏了,你找人修了没有?”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淑华,这老屋的事你别操心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一时没接话,他转身往楼下走。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心里压着的那口气慢慢聚拢。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回娘家这几天,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没有人问我吃得好不好。
刘建军用“这事你别管”把我推到门外。
郑广发用“你什么时候回来”把我拴在屋里。
我妈用“你赶紧回去吧,别让婆家说闲话”把我往那个火坑里推。
三个人,三根绳子。有拉的有拽的,有劝我回去继续受着的。
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你心里舒坦吗?
第二天下午,母亲睡了,我在走廊尽头给郑晓琳打了个电话。
聊了几句,我忽然跟她说:“我教的那些学生里头,有一个叫许春梅的,离婚那年她都四十六了,村里人都说她是疯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老师,一个人要是活在别人的嘴里,一辈子都别想翻身。她后来开了个裁缝铺,过得还行。”
郑晓琳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妈,你跟说这个干啥?”
我说:“不干啥,就想起她了。”
挂了电话后,我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条街。街边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枝丫上挂着一只塑料袋,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只塑料袋,忽然觉得它像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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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县城回来那天,我买的早上七点的车票,走的时候我妈还没醒。
她夜里睡得浅,我起身时她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我想她是醒了,她只是不想面对我走这件事。
到城里的长途汽车站才九点半,我拖着步子回到家门口。
钥匙转开门锁的那一瞬间,一股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没倒的垃圾、隔夜的烟味、还有一股子馊味。
客厅茶几上堆着三四个外卖盒,油渍渗出纸盒,在玻璃桌面上泞成一片。
公公歪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角,电视机开着,人睡得正香,嘴微微张着。
我刚进屋的声响没有弄醒他,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住了三十年的屋子,像是第一天看见一样。
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阳台上晾着几天前的衣服,已经干透了,皱巴巴地挂着。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锅,锅里残留着干结的面条。
郑广发中午回来,看见我正蹲在地上擦茶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回来了?”他语气轻松得像没事人一样,好像我这几天只是出去了趟菜市场。
他说:“家里乱得很,我这几天光顾着上班,也没空收拾。”
我没答话,把手里那块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晚上,我做好饭端上桌,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郑广发提了一句:“淑华,你妈那边……”他难得开口关心我妈的状况,我抬起头看他。
他下半句跟着来了:“下回你要是再回去,隔天就得赶回来。爹的药没人分,你看你走这几天,他血压都高了。”
我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他说完那句话后,公公接了一句:“我这血压是老毛病了,不碍事。淑华你也不用老惦记着回来,她在老家那边照顾她妈也是应该的。”
郑广发听他爹这么说,急了:“那哪行?你把媳妇伺候公婆是正理。她妈有她哥呢,用不着她。”
他声音不大,神情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谢玉萍看了我一眼,觉得我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年轻,二十多岁,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一排排学生。
黑板上的字写了一行又一行,我抬手想擦掉重写,却发现手里的粉笔变成了抹布,黑板变成了灶台。
灶台上全是油污,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使劲地擦,越擦越脏,越擦越急,急得满头是汗,从梦里醒了过来。
郑广发的呼噜声在我耳边响着,均匀而沉稳。
我没有再睡,起身去客厅坐着。那夜不算太冷,阳台上挂着的那几件衣服影子晃动着。我坐在黑暗里,心里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他们做了早饭,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然后我坐回自己那碗粥面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这口粥,寡淡无味。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排了四十分钟的队,问了一个问题。
窗口的工作人员很客气地告诉我,退休金卡挂在我名下,我可以随时去柜台变更账户关联。
但主卡依然是工资卡,郑广发手里那张副卡绑着主账户的钱,只要主卡持有人变更了自动转账协议,副卡就没有流水了。
我没有在柜台办理,只问清楚了政策就回家了。
回到家里,我走进卧室,弯腰从衣橱最深处拿出那床旧棉被,把卡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一张十二万的卡,一张一个月八千多的退休金卡,两张卡并排搁着,隔着一张床单的距离。
我又把两张卡收起来,塞回旧棉被芯里。还不是时候,我心里有一把尺子。那把尺子还没有量完。
日子又过了二十多天,进了腊月。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傍晚,我在厨房里炖了一下午的羊骨头汤,特意多炖了四十分钟,想让公公吃得软和些。
就这么一锅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公公把那块羊排吐回碗里的时候,当婆婆拿几十年前自己受过的苦来教育我的时候,当郑广发头也不抬敲着筷子说“明儿早点起去买只活鸡”的时候,我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半碗汤。
我没有放下那碗汤。
我把汤端回厨房,轻轻放在灶台上。
然后我解下围裙,挂在挂钩上。
那条围裙我用了十几年,上面油渍斑斑,颜色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摸了摸被油烟熏黄的那一片布,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拍了拍我的背。
我走回卧室,弯腰从旧棉被芯里抽出两张卡,一张旧的,一张新的。
旧的放进贴身内兜,新的拿在手里看了几秒,收进羽绒服内袋。
然后我拉开衣柜,拿出那只旧皮箱。
那只皮箱是我出嫁时我妈给我买的,皮面已经开裂,锁扣也换了两次。
我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裳、身份证、退休证、那本存着两千块私房钱的存折。
郑广发在客厅喊:“淑华?汤还喝不喝了?”
我说:“我不饿,你们喝吧。”
箱子拉链拉上。我拎起来试了试,不重。三十多年攒下来的东西,一只旧皮箱都装不满。
我走到门口,换上那双出门的棉鞋,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屋子。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杯碟碰撞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门口少了一个人。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胸口擂鼓。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在我身后灭掉。
我穿过小区,走到大街上。
路灯昏黄的灯光下,细细的雪粒落在我肩上。
我花了三十二年的工夫,才走了这条从家门到马路的路。
那么短。
06
凌晨三点四十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没有几个人。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手里攥着那张十二万的卡。
火车开动的时候,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偶尔掠过的灯火。
我的手机开始震。
郑广发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来。
我又没接。
第八通之后,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回娘家住一段日子。你爸你妈那边你自己想办法吧,王记饺子馆的订餐电话我留在电视柜上了。”
点击发送。
然后我关了机,把手机塞进兜里。
火车驶过一个岔路口,车身轻轻晃动。
对面的座位上,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女人抱着一个行李袋睡着了。
她头靠着车窗,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她是否也像我一样,在一个深夜里,把什么东西留在了身后。
我没有睡意。我看着窗外,天从深黑慢慢变浅,又从灰白渐渐泛出暖色。
到县城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我没有回老宅,直接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护工正在给母亲喂粥。
她看见我进来,愣住了:“大姐,你不是昨晚刚回去?”我放下皮箱,接了那碗粥,说:“我不回去了。”
护工走了之后,母亲看着我,一句话也不问。
她看了我很久很久,最后声音闷闷地问了一句:“他没拦你?”我把粥碗端起来吹了吹,没有答话。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母亲自己张口了:“你走吧,我有人管。你回去跟他好好过日子。”
我放下碗,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
“妈,我存了十二万块钱。”我说,“存在我嫂子名下,存了十几年。”
母亲的嘴微微张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光。
她没有说话。
我说:“那些钱每一笔都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郑广发一个月给我一百块零花的时候省下来的。他骂我吃里扒外我忍着的时候省下来的。我备课备到深夜、早上五点起来伺候他一家老小的时候存下来的。”
我伸手,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卡,轻轻放在我妈手边:“这笔钱,是留着给我自己养老的。”
母亲的手颤抖着,碰了碰那张卡,像碰着一个烫手的物件。她没有拿起来。过了许久,她说了一句我意想之外的话:“这钱……你哥知道吗?”
我摇头,我的眼眶酸得厉害。
我拼命忍住了。
我母亲这一辈子都在为一个“儿子”活着,到了这种时候,她心里头担心的依然是刘建军会怪我瞒着他。
我不怪她。她那个年代的女人都是这样活的。我就是不想再这样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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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出院那天,我回了老宅,打算收拾几件衣物。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时,客厅里的景象让我愣在当地。
那张曾经放着一台旧电视机的桌子上,摆着两台麻将机,一台开了盖,里头散落着半副没码完的牌。
地上到处都是瓜子壳和烟头,空气里一股子香烟和茶叶混合的浊味。
我妈那间屋更不用提了,床上堆着几床旧被子和一摞纸箱。纸箱里头装着的是我哥孙子的旧玩具和穿不下的旧衣服。
刘建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彭银花却不在家。他抬眼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躲开:“你来了。”
我没有发火,目光慢慢地扫过这间老屋,最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哥,妈要出院了。”我说,“她那间屋还能睡人吗?”
刘建军没说话。他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一句话,最后他说:“家里乱,等我收拾收拾。”
我看着他手里的手机。
那只手机壳已经磨得发亮了,屏幕碎了半边还坚挺地亮着。
我认得那壳子的花边上个月还是我妈贴的,她说屏碎了容易割手,贴个壳子挡一挡碎碴子。
我说:“哥,你不用收拾了。我打算在县城租个房子,把妈接过去住。”
刘建军抬起头来看着我,像是没有听懂。过了好一会儿,他嗓子有点哑:“淑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意思是哥养不起妈?”
“我没这么说。你养得起也养不好。妈住院这半个月,你去看过她几趟?那屋里的被子多久没晒了,你知道?她那件棉袄袖子磨破了,你看见过没有?”
每句话落下去,刘建军脸就白一截。
他没有反驳,他的嘴唇翕动了几回,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放我面前。
他垂着头,说:“淑华,哥对不住你。”
我端起了那杯水,没有喝,又放了下来。
下午两点,彭银花的麻将局散场。
她推门进来时见到我在,脸上有几分不自在。
但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绕着弯子探我口风,她看见我脚边搁着一个行李袋就问道:“这就要走了?”我说我准备去租个房子,把妈接过去住。
彭银花愣了一下,脱口说:“你一个女人租房子,郑广发能同意吗?”
我没有回答她。
她说完这句后自己也沉默了,站在堂屋中间,手里还攥着一个保温杯。
过了半晌,她开口,语气不像方才那样刻薄:“淑华,那卡里的钱,你打算用了?”
我用平静的语气说:“那本来是给我自己攒的。现在我提前用一点,不算对不起谁。”
彭银花没再接话。
转身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一层一层地拆开。
里面是一张存折,有些年头了,边缘卷起。
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你自己收好。我不替你保管了。别再存我名下了,省得你哥知道又要跟我吵。”
我看着那张存折,伸出手,指尖碰到封皮的时候停住了。
我抬眼看向彭银花,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她头一偏,把脸别开了。
她说:“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咱妈。你比你哥强。”
我把存折收好,放进贴身内兜里。那上面画着一个蓝色的底纹。在这张存折上,十几个数字记录了三十多年的光阴。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拎起行李袋往外走。
彭银花在身后叫住我,犹豫着问了一句:“淑华,你还回来不?”我没有回头:“我后天跟妈一块儿回来拿东西。”她应了一声:“那我明天把屋子和那间房收拾出来。”我走出院门,听见身后传来刘建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迟疑:“你一个人住那段路,要不要我骑摩托送你?”我没有回头看他,只说了一句不要。
我一个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从老宅走向汽车站,大约二十分钟的路。
我走得不快不慢,风从领口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又直起来。
县城不大,从上街走到下街二十分钟就能走一个来回。
我在这条街上算不了什么,我嫁到郑家三十年,村里人还一直叫我郑家媳妇。
偶尔有人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刘淑华。
对方往往愣一下:“刘淑华是谁?”我说:“就是街上那个教了三十年书的刘老师。”对方这才哦一声,“原来是郑家屋里的刘老师。”
郑家屋里的,刘老师。
我活了五十多年,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郑广发的媳妇,一个是刘老师。
第一个身份跟了我三十年,第二个身份跟了我一辈子,可是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08
租的房子在县城东边,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两室一厅,五十来平,月租六百块。
房东是个退休老会计,听说我为了照顾老娘租的房,主动少收了五十块。
房子不大但干净,阳光从南边窗户照进来,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
母亲出院那天,我把她直接接到了出租屋。
她拄着拐,一条腿迈过门槛的时候慢了一下,来回打量了一圈。
她一句话没有问。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那棵梧桐树,半晌没动,只是肩膀耸了一下。
我用自己那两千块私房钱,买了一张折叠床、两床棉被、一个电饭煲、一套碗筷,添了两身换洗衣服。
又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从旧货市场买了一个衣柜,找房东借了一辆三轮车,把柜子从城西拉到城东。
郑晓琳周末来看我,带了一箱牛奶、一只活杀的老母鸡。
她进门看见我妈正坐在阳台上择豆角,我穿着围裙在厨房里炖鸡。
她站在客厅里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
我端着盆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她低头擦了一把眼睛,说:“妈,你看起来……比在家里的时候松快了好多。”
那天傍晚,我们母女俩在厨房里忙碌着,炖了一只鸡,又炒了两个菜。
摆上桌的时候,母亲坐过来,一家人围坐着吃着晚饭。
郑晓琳问我:“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没答话,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她碗里。她又问:“我爸那边……你真不回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做饭洗衣裳,养孩子,伺候大人。退休了退休金能拿八千多,可我自己兜里连八千都没有。”我顿了顿,“我想试试,一个人过是什么滋味。”
郑晓琳低着头,用筷子尖拨着碗里的饭粒。过了很久,她说:“妈,我支持你。”
那顿饭吃到很晚。
饭后,郑晓琳去洗碗,我和母亲坐在阳台上。
远处有狗叫。
母亲忽然开口:“你那个存折的事,真弄清楚没有?别到时候你哥嫂不认账。”我说:“卡我自己收着了。他们不认也不行。”
母亲嗯了一声,老半天没再吭声。
后来她低声说了一句:“你比我强。”就这么三个字,落在我心口,沉甸甸的。
我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她自己一辈子没有迈出过那一步,但她心里头知道,她女儿迈出去了。
春节前,我找了份活。
小学门口有家托管班,中午管一顿饭。
老板娘姓蒋,四十多岁,听人说我以前是小学老师,又当面看着我揉了一锅面剂子,当即拍板:一天做两顿,管午饭和下午点心,一个月一千八,做满一学期再加两百。
我算了算,加上我自己的退休金,除去房租和两人的日常开销,每月还能省下一些。
有活干的日子,心里是踏实的。
我每天六点起床,陪母亲吃早饭,然后去买菜。
菜市场卖豆腐的小贩是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见我连着买了三天豆腐,问:“你家是不是做豆腐席?”我说不是,我在托班做饭。
她说:“难怪,看着你买的菜就知道要搭配。”
我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不带标签的评价了。
做得好吃,做得不赖,这些简单的、就事论事的认可,让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一点点松了下来。
腊月二十八,郑广发来了。
他是我女儿带着来的。
郑晓琳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想回来看我,问我地址。
我没多想就给了她。
第二天上午,我正蹲在地上择韭菜,有人敲门。
我拉开门,看见女儿站在门口。
她的身后站着郑广发。
他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绷着,像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来到这儿。我站了大约三秒钟,让开了门。
他进屋,没有坐,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你爱喝的羊肉汤。王记买的,还热着。”他整个人杵在那里,像个走错门的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母亲从阳台上走进来,看见他叫了一声广发。他应了一声,手还是没地方放,最后揣进羽绒服兜里又抽出来。
“我来接你回去的。”他说,声音故作沉稳,像是酝酿已久。
他说家里现在乱得不成样子,他从腊月二十四开始就没吃过一口像样的饭,他爹的药吃完了也忘了去开。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地板,那语气里没有求人的意思,倒像是出了一趟差回来催她交差。
我心里泛不起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我对他说:“你先进来把汤放下,坐下暖和暖和再说。”
他反而站得更直了:“淑华,别闹了。你一个女人,在县城租着房过日子,传出去像什么话?跟我回去,往后我不会叫你受委屈。”他嘴上说着这话,语气却像在念台词。
我在他这句话里感受到一个很熟悉的东西。
那不是诚意,那是恐惧。
他的恐惧不在于没有我他日子过不下去,而在于没有我他这辈子的“面子”立不住。
一个男人的媳妇,跑了。
在他那个世界里,“照顾自己”活该是女人干的事。我没有当场拆穿他。我把他带来的汤倒进锅里热了,盛了一碗喝掉。
我娘家妈坐在一边,安静地看我们俩说话,没有插嘴。她自己也经历过那个年代的婚姻,她知道一个外人在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不合适,不如不说。
郑广发待了一个多小时,见我始终没有收拾东西的意思,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把碗洗完,对他说:“你先回去吧。你爸你妈还在家等着吃饭。”
他站在门口,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淑华,你这屋租了几个月?”我说一年。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然后转身下楼去了。
他没有再打电话来。
那晚我给郑晓琳发微信,问她:“是不是你带他来的?”女儿半天才回我:“他自己打电话说要去找你,我拦不住。妈,他其实有点慌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他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点慌张离我心里的那些年,还隔着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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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过完正月十五,郑广发又来了。
这回他是自己来的。
母亲开的门,看见他提着一个塑料兜站在门外,里头装着两袋水果和一盒点心。
他的脸色比上回憔悴不少,眼窝底下乌青一片。
他进门后坐在沙发上,接过我妈倒的水,没有马上喝。
他低头看着水面,像是要从中看出一个说法来。
我坐在对面,也不急,也不催。
他就开口了:“你走后这段日子,我把工作辞了。”他说得平缓,“保安那活顾不过来,我就辞了。白天在家看着我爹娘,晚上伺候他们睡了才歇。今天来,就是跟你商量商量,想请你回去搭把手。”
搭把手。这三个字把我逗笑了。我笑了好一会儿,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慢慢往下落。
“郑广发,我伺候了你三十多年,你什么时候觉得那是搭把手?”他张了张嘴,我打断了他,“你爹娘是你爹娘,我不欠他们的。你也不欠我的,你要真想请我回去,那就得照我的规矩来。”
我说得很平静,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银行卡,一本存折。
他说:“这两样你收着。工资卡我拿回来了,以后每月你自己管。”我没有伸手去接。
我看着那两样东西,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他是不习惯没有我的生活,不习惯一个人面对那些他从来不用碰的事。
我说:“你先别急着放东西。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停了停,把想了许久的话一样一样说出来。
每个月我从退休金里拿出一千五,作为赡养他爹娘的费用。
他的收入自己管,但家里开销他每月出两千。
家务分工,轮值轮岗,不搞包干到户。
公公婆婆的日常照顾,由郑广发本人承担。
我可以搭手,但不包办。
我把一份协议放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同意,就签个字,我跟你回去。你要是觉得吃亏,门在那边,我不送。”
他低头看着那份协议,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以为他会发脾气,会摔门走人。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来。
他拧开笔帽,在签名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深处有一种陌生的东西。他说:“淑华,你签吧。我认了。”
我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他主动把笔递过来,说:“你写,我按手印也行。”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我以为他会跟我吵一架,会拿出“三十多年夫妻情分”来压我,会搬出孝道和责任来堵我的嘴。
结果他就干干脆脆地说了那四个字:我认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不认识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一句“我认了”,不是认我那份协议,是认了一件事,一件事发生在他来的前一天深夜。
那回是正月十六的晚上。
他爹半夜突发胆囊炎,疼得满床打滚。
郑广发不在家,他头天晚上去喝了酒,吐了半夜,这会儿还在睡着。
他妈谢玉萍手忙脚乱打了120,医院来人的时候,她连她老头子的医保卡放在哪里都不知道,翻遍了整个抽屉才找着。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给他爹检查完,开了药,让家属签字。
郑广发接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夫已经给他爹挂上了水。
大夫问他:“你家病人糖尿病多少年了?”他说不知道。
大夫又问:“平时吃什么药?”他摇头。
大夫又追问一句:“他青霉素过不过敏?”他愣了。
谢玉萍在一旁抹着眼泪说:“这家里平时都是我儿媳妇在管这些事。”大夫看着郑广发,问了一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那你们家那个儿媳妇呢?怎么没来?”
郑广发站在走廊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在我签完字的第二天才告诉我这件事,他说得潦草,语气僵硬干巴,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只是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说了一句话:“淑华,以前是我不对。”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跟我生活了三十多年,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望着他,喉咙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我才开口:“郑广发,这话我原以为到死都听不到你说。”
他没有接话。
那晚他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第二天一早就走了。那份协议他留在我这里,没有拿走,他也没有催我立刻回去。
他说:“你在这边再住一阵吧。我先回去试着过过,等我那边理顺了你再回来。”
这是头一回,他没有把我当成一件随叫随到的物品。他站在原地,等着我自己走回去。
10
正月十九,郑广发回去了。
他走之后,刘建军来看过我一次。
他在出租屋楼下站了半天才上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一箱牛奶。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没有进屋坐,像一个走错了门的人。
他闷声说了句:“妈这边你照顾着,缺啥跟我说。”然后转身要走。
我喊住他:“哥。”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我说:“妈那件棉袄破了,你下回看到她的话,给她带件新的。”
他说了一声嗯。
他下楼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边上,看见他的背影在小区门口停了片刻,然后朝左拐去了街头的服装店。
他不是坏,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别人眼里那个“顾娘家的儿子”。
又过了几天,郑晓琳打电话过来。
她说她的公公婆婆这阵子总在她丈夫面前唠叨,说谁家媳妇又怀了二胎。
她丈夫顶了几句嘴,被骂了一顿。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没有哭,声音平平稳稳的:“妈,我把他给顶回去了。我跟他说:‘你妈要是再催,我就告诉她,你前两年做手术那年,是谁守了一整夜没合眼。’”她停了停,“他那会儿手术的事,我婆婆才知道。她没话说了。”
我拿着手机,不由笑了一下。我为女儿笑,也为我自己笑。有些东西不需要吵架,不需要拍桌子。女人要拿回自己的位置,只需要稳稳地站着。
二月初二那天,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
窗外的杨树光秃秃的枝头冒出一点新绿。
母亲在她屋里睡着,呼吸均匀。
我手里摩挲着那天签的协议,纸面已经被我翻得有点毛边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郑广发发来的微信。他发了一张照片,一碗面,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角有点碎。
他说:“我今天煮的挂面。你以前老这样做。我还是不如你做得好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以前连面条都不会煮,煤气灶开了火就能把厨房烧出焦糊味。他学得慢,可他到底肯学了。
我回了四个字:多煮两分钟。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收拾了一下屋子。
母亲醒了,她坐在床沿上,见我穿外套,问了一句:“要出门?”我弯腰系鞋带,说:“妈,我去买只活鸡,晚上炖汤。”母亲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给谁炖?”我没有答话。
出了小区门口,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卖活鸡的铺子在巷子口,老远能听见笼子里的鸡咯咯叫。
我朝那个方向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有一点迟疑,也就是那么一点。
然后脚步又稳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出租屋的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
郑广发站在门外,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像上回那样。
他看起来比年前瘦了一些,脸颊的肉有点松。
“我试着炖了锅汤。”他说,“放了山药和胡萝卜,你尝尝咸淡。”他递过保温桶来。
我接过那桶汤,拧开盖子,一股带着一丝焦糊味的香气扑了上来。
我没有尝,也没有让开身子,只问他一句:“你自己尝过没有?”他老实地说:“尝了,有点咸。”
我把保温桶放进厨房,然后走回来,门没有关。我看着他,说:“想留下吃顿饭的话,手洗净帮我剥两头蒜。”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嗯了一声,弯腰换了鞋,去厨房洗了手,站在案板边认认真真地剥那两头蒜。
母亲从阳台上走进来,看见郑广发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剥蒜,愣了一瞬。
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转身回到阳台,继续晒太阳。
那天的晚饭是我做的,炖了他带来的那锅汤,加了一瓢水,又放了半勺盐。
他坐在餐桌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碗饭,连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碗,他抹了一把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淑华,我到现在才知道,一口热乎饭,不是锅里变出来的。”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干净的诚恳。
我埋头收拾碗筷,没有接他的话。
可我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把碗从他面前推过来,像是完成某种交接仪式。
那是三十多年来他头一回自己收拾自己的碗。
我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哗哗淌过碗沿。窗外,暮色正在落下来。楼下的杨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母亲在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拆了一件旧毛线衣,红色的线绕在她手指上。她慢慢地绕,一圈又一圈,像一个不肯放下的念头。
我低下头,继续洗碗,洗得很慢,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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