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老宅西墙上喷了红色拆字。
我哥刘德本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低保取消通知,屋里躺着八十二岁的老娘。
村口黑色轿车里,大堂哥刘永康摇下车窗说退休金又涨了,一个月九千五。
二堂哥刘志伟手机响个不停,扯着嗓子喊这个月净赚五万。
我站在院里,村主任陈斌凑过来低声说,老宅补偿至少两百万。
我哥没抬头,只问了一句:“那咱娘住哪儿?”没人接话。
西墙缝里,一个锈铁盒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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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省城当保安,值夜班的时候接到村主任陈斌的电话。
手机搁在岗亭桌上,震得烟灰缸直晃。
陈斌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哥的低保被取消了,你抽空回来一趟。
我问为什么,他说电话里说不清,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岗亭外头下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跟队长请了三天假。
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又倒了两趟中巴,到青石村口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红灯笼,地上散着鞭炮皮。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我拖着行李箱往老宅走,轮子碾过土路咯噔咯噔响。
走到巷口,一眼看见自家西墙上那个红色的“拆”字,漆还在往下淌,像道血口子。
我哥刘德本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张纸。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听见动静抬头看我,咧嘴笑了下,说回来了。
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搁,问他低保的事。
他没接话,把那张纸叠了两折揣进兜里,说进屋看看娘吧。
老娘躺在堂屋东边的床上,盖着两床厚被子。
人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
我喊了声娘,她眼皮动了动,嘴唇哆嗦半天,挤出句话,说德明啊,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坐到床边给她掖被角。
屋里一股子中药味,混着煤炉的烟气。
墙角堆着半袋子白面,旁边是几棵蔫了的大白菜。
我哥在灶房烧水。
我跟过去,灶膛里的火映着他半边脸。
我又问低保的事。
他往锅里添了把米,说月初去镇里领钱,人家说系统里显示我名下有公司,不符合条件。
我愣了一下,说啥公司。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人家就给看了个名字,叫啥伟本建筑劳务有限公司。
法人是我,可我这辈子连镇上都很少去。
我掏出手机想查,信号只有一格。
走到院门口找信号,看见陈斌骑着电动车过来。
他停下车,递给我一根烟。
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德明啊,你哥这事不好办。
我问到底咋回事。
他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二堂哥刘志伟去年注册了个分公司,用的你哥的身份证。
我问他咋拿到的。
陈斌弹了下烟灰,说这你得问你二堂哥去。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陈斌又说,老宅这次在拆迁红线里头,补偿款少不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说这个数,两百万打底。
说完骑上车走了,后轮碾过泥地,甩了一溜泥点子。
晚上我哥煮了锅白菜面糊糊,我俩就着咸菜吃。
他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我问他知不知道老宅要拆的事。
他说听说了。
我问他咋打算。
他把碗放下,说娘还在呢,拆了住哪儿。
我说补偿款下来能租房子。
他没接话,起身去给娘翻身。
我听见他在里屋跟娘说,娘,翻个身,别长褥疮。
我坐在灶前,火苗映着墙上的裂缝。
那道缝从灶台一直裂到房梁,像条干涸的河。
我哥从里屋出来,顺着我目光看了眼墙缝,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问他,墙裂成这样咋不修。
他说,修它干啥,又不塌。
可我总觉得他看那道缝的眼神不对劲,像藏着啥事。
夜里我睡西屋。
炕烧得热,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二堂哥为啥冒用我哥身份,老宅两百万咋分,我哥那低保还能不能要回来。
外头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呼哒呼哒响。
我摸黑坐起来,借着月光看见西墙那道裂缝,缝里头好像塞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露出一角。
我想开灯看清楚,手摸到灯绳又停住了。
大半夜的,别折腾了。
躺回去,闭上眼睛,可那墙角的东西总在眼前晃。
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哥在这屋里住了六十二年,墙缝里有啥他能不知道?
02
第二天上午,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出去一看,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老槐树底下,车身上一层薄灰。
车门打开,大堂哥刘永康下来,穿着件深灰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溜光,皮鞋擦得锃亮。
他看见我,老远伸出手,说德明回来了,正好正好。
我跟他握了下手,他掌心温热干燥,跟我这双冻裂的手不一样。
他从后备箱拎出两箱牛奶一桶油,说给婶子补补身子。
我接过来,他拍了拍大衣下摆,说这车是单位配的,退休了还能用两年。
又随口提了句退休金,说今年涨了,一个月九千五,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说这话时他眼睛没看我,看着老宅的门楼子。
我请他进屋坐。
他站在堂屋门口,没往里走,朝床上喊了声婶子。
老娘应了声,没力气多说话。
他转头问我哥呢。
我说下地了。
他哦了一声,在院里转了一圈,拿手机对着老宅前前后后拍了七八张照片。
我问他拍这干啥。
他说留个念想,毕竟住过。
正说着,又一辆车喇叭响。
二堂哥刘志伟的宝马X5直接开到了巷口,车身太长进不来。
他摇下车窗,脖子上金链子晃眼,手里还夹着电话。
对着电话吼了句这个月净赚五万没问题,你先把料给我备齐。
挂了电话下车,看见我和大堂哥,哈哈笑着走过来,说巧了巧了,都回来了。
刘志伟比大堂哥小七岁,脸圆,肚子也圆。
穿件黑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头的红毛衣。
他挨个发了圈烟,中华的。
大堂哥没接,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吸一口,问德本哥呢。
他哦了声,转头看老宅,说这房子真该翻翻了,下雨天漏得厉害吧。
我哥从地里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坐在院里喝我泡的茶。
我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看见俩堂哥,点了下头,把锄头靠墙放了。
二堂哥站起来,拍着我哥肩膀说德本哥辛苦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个信封,说这里头两万块钱,你拿着花,那个老宅的事咱们好商量。
我哥没接。
他走到水缸前舀了瓢水喝,喝完用袖子擦了把嘴。
二堂哥举着信封有点尴尬,大堂哥在旁边打圆场,说德本你先拿着,志伟一片心意。
我哥这才开口,说志伟,你拿我身份证注册公司是咋回事。
院里一下子静了。
风刮过老槐树,干枝咔嚓响了一声。
二堂哥脸上笑容僵了僵,很快又堆起来,说哥你听谁说的,没那回事。
我哥从兜里掏出那张低保取消通知,展开给他看。
二堂哥接过去扫了两眼,啧了一声,说这个啊,去年我公司要投标,借你身份证用一下,走个手续,没想到影响你低保了,我的错我的错。
他说着又要把信封塞过来。
我哥往后退了一步。
大堂哥这时候咳了一声,说志伟你这事办得不对,赶紧给人注销了。
二堂哥连声说行行行,下周就办。
我站在旁边,看着二堂哥那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两万块钱,说给就给,那公司到底干啥用的。
他们走的时候,二堂哥又提了句老宅的事,说哥你考虑考虑,两百万呢,咱们兄弟分分,你拿大头。
大堂哥没说话,上车前回头看了眼西墙,目光停了两秒。
我顺着看过去,墙缝还是那道墙缝,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
晚上我问我哥,他俩到底想干啥。
我哥蹲在灶前添柴,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说志伟想买老宅的份额,永康想按户口平分。
我说那你咋想。
他把一根柴塞进灶膛,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灭了。
他说娘还在呢。
又是这句话。
我想起墙缝里的东西,问他知不知道里头有啥。
他添柴的手顿了一下,说小时候淘气塞过弹弓。
说完站起来,说早点睡吧。
我看着他背影,那件蓝棉袄后襟磨得发亮,肩胛骨凸出来,像两扇关着的门。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两万块钱,五万月收入,九千五退休金。
三百二。
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转圈。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西墙那道裂缝发白。
我盯着那截黑乎乎的东西,总觉得不像弹弓。
可要真是什么要紧东西,我哥为啥不说。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堂屋有动静。
我哥在给娘翻身,娘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哥说了句,娘你放心。
然后是脚步声,回西屋去了。
我翻了个身,心想,这老宅里到底埋着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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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拆迁公告贴出来的那天,村里炸了锅。
公告贴在小卖部门口,红纸黑字,青石村整村改造项目,限期三十天签约。
补偿方案写得清楚,宅基地按面积算,房屋按结构评估,再加上各种奖励,老宅那位置,少说两百万。
我挤在人堆里看公告,后背被人拍了下。
回头是陈斌,他冲我使了个眼色,往边上走了几步。
我跟过去,他递给我一份文件复印件,说拆迁办让村里先摸底,你哥那宅基地证还在你爷爷名下,得赶紧办继承。
我问他那二堂哥冒名的事呢。
他说那个归工商管,两码事。
中午回家,我把公告的事跟我哥说了。
他正给娘喂米汤,一勺一勺喂得慢。
娘喝了两口就摇头,他拿毛巾给她擦嘴角。
等喂完了,他才说,那房子是爷爷留下的,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过户。
我问那咋办。
他说不知道。
下午我去了趟镇上工商所,查伟本建筑劳务有限公司。
窗口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说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县城,法人刘德本,注册资本两百万,实缴零。
我问谁办的。
她说经办人叫刘志伟,是股东之一。
我拍了照,心里有了数。
回来路上碰见大堂哥的车,他停在村口跟人说话。
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他问我干啥去了。
我说去工商所查点事。
他哦了一声,说德明啊,老宅的事你别瞎折腾,咱们一家人坐下来谈。
我说我哥那低保咋办。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低保才几个钱,老宅的事谈好了,够你哥领一辈子低保。
我没接话。
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了几声,说什么退休待遇审核,下周把材料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脸色不太好看,说单位有点事,先走了。
车开出去十几米又停下,他摇下窗,说德明,你劝劝德本,别认死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屁股后面的灰。
他刚才电话里说的“退休待遇审核”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
回家跟我哥说了,我哥坐在门槛上编筐,柳条在他手里翻飞。
我说大堂哥好像怕啥审核。
我哥手上没停,说永康当年那个招工名额,是爷爷求人给他弄的。
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事。
问他咋知道的。
他说娘说的,娘脑子清楚的时候提过。
我说那名额本来该是谁的。
我哥没接话,把编好的筐放在墙根,起身说去地里看看。
我跟出去,站在院门口,看他扛着锄头往村东走。
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灰蒙蒙的麦田里。
风从田里刮过来,带着粪肥的味儿。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哥学习比我好,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技校,可爹说家里没钱,让他下来种地。
后来县里招工,爷爷求人把名额给了大伯家的永康。
这些事,我哥从来没说过。
傍晚二堂哥又来了,这回没开宝马,开了辆皮卡,车斗里装着两袋化肥。
他卸了化肥,拍着手上的灰,说德本哥,化肥先用着,不够再说。
我哥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裂开。
二堂哥凑过去,说那个公司的事我去办了,下周就能注销,你低保的事我帮你找人问问。
我哥劈完一根,把斧头往地上一插,说志伟,你那个公司,到底干啥用的。
二堂哥脸上的笑收了收,说做工程啊,劳务分包,不干啥违法的事。
我哥说那为啥用我名字。
二堂哥张了张嘴,说我不是没有资质嘛,借你名头用用,真没事。
我在旁边听着,总觉得这话里有水分。
二堂哥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发动皮卡,车灯照亮院墙,我看见西墙那道裂缝在灯光里特别扎眼,缝里的东西黑乎乎一截,像根铁钉。
我哥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很快别过头去,把斧头从地上拔起来,说吃饭吧。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招工名额、退休审核、两百万、三百二。
凌晨三点,我听见西墙有动静,窸窸窣窣的。
坐起来一看,月光底下,我哥蹲在墙根,手伸进那道裂缝里,在掏什么东西。
他掏了一会儿,站起来,手里攥着个锈铁盒,站在那儿发呆。
我没出声。
他又把铁盒塞回去了,塞得很慢,像在放什么舍不得的东西。
然后回屋睡了。
我躺在炕上,心跳得厉害。
那铁盒里是什么,他为啥掏出来又放回去,他到底在等什么。
04
第二天我哥去镇上买药,我留在家里看娘。
娘精神头比前几天好,让我扶她坐起来。
她靠着被子喘了半天,忽然说,德明,你哥苦。
我给她喂水,她喝了一小口,又说,你爷爷走的时候留了话。
我问啥话。
她闭上眼睛,说西墙,铁盒。
我心里咯噔一下。
问她铁盒里是啥。
她说你哥知道。
然后就累了,躺回去,很快又睡着了。
我给她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老年斑,可神情很安详,像把所有事都放下了。
我走到院里,看着西墙。
那道裂缝在晨光里灰扑扑的,铁盒还在里头,露出一角锈色。
我伸手想掏,手指碰到冰凉的铁皮,又缩回来了。
我哥的东西,得等我哥回来。
中午我哥回来了,买了降压药和止疼片。
我给他倒了碗水,他吃完药坐在门槛上歇着。
我坐在他对面,说娘跟我说了铁盒的事。
他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放下。
他没看我,看着院里的鸡啄食,说娘糊涂了。
我说娘清楚着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只芦花鸡从院里走到墙根又走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西墙前,蹲下去,手伸进裂缝,慢慢把铁盒掏出来。
铁盒不大,巴掌宽,锈得看不出本色,上头有个模糊的五角星。
他把铁盒放在我面前的石板上,说打开吧。
我掀开盖子,里头两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展开第一张,是分家单,毛笔字,祖父刘玉生的名字,写着青石村老宅归长孙刘德本,因德本常年赡养老人,操持家务,其余诸孙不得争产。
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有祖父手印和三个见证人签名。
第二张纸是一份协议,更旧,纸都发黄了。
写着刘永康自愿放弃老宅继承权,作为交换,祖父刘玉生为其争取县机械厂招工名额。
底下有刘永康的签名和手印。
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我拿着这两张纸,手有点抖。问我哥为啥不早拿出来。他把铁盒盖子合上,说娘在呢,拿出来这个家就散了。我说那现在呢。他说现在娘还在。
我看着他,他蹲在墙根,手指摩挲着铁盒上的五角星。太阳照在他头顶,白头发亮晃晃的。我说哥,两百万呢。他说我知道。然后就不说话了。
下午陈斌来送拆迁签约通知书,看见我哥手里的铁盒,眼神闪了闪。
他放下通知书,说德本,拆迁办那边催得紧,你抓紧办继承。
我哥把铁盒收进屋里,出来说,陈斌,这房子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陈斌笑了笑,说口头说的不算,得有证据。
我哥没再说话。
陈斌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二堂哥。
二堂哥提着个黑塑料袋,里头两条烟。
他看见陈斌,递了根烟,两人在门口嘀咕了几句。
我站在院里,看见陈斌朝西墙方向指了指,二堂哥点点头。
晚上二堂哥进来,直接找我哥。
他坐在小板凳上,搓着手,说德本哥,咱明人不说暗话,老宅两百万,你拿一半,剩下一半我和永康分,你啥也不用管,签个字就行。
我哥正在给娘擦手,头也没抬,说志伟,爷爷把房子给我了。
二堂哥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说哥你别听人瞎说,爷爷啥时候说的,有证据吗。
我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分家单,展开给他看。
二堂哥接过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几变。
他把纸往床上一放,说这都多少年了,谁知道真假。
我哥把分家单收回来,折好,放回铁盒。
他说志伟,你那个公司,到底欠了多少钱。
二堂哥愣了一下,说没欠多少。
我哥说,没欠多少你急成这样。
二堂哥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摔得哐当响,惊得院里的鸡扑棱棱飞。
我问我哥,为啥跟他说这些。
我哥把铁盒收好,说瞒不住了,拆迁办一量面积,他肯定得跳出来。
我说那大堂哥那边呢。
他说永康更麻烦,那个招工名额的事要是捅出来,他退休待遇保不住。
我忽然明白了。
难怪大堂哥那天接电话脸色不对,难怪他一个劲劝我哥别折腾。
那九千五的退休金,那辆单位配的车,那身羊绒大衣,底下压着二十五年前那张纸。
我哥站起来,走到娘的床边。
娘睡着了,呼吸轻得像风。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说,娘,你放心,房子在呢,你就在呢。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西墙上那道裂缝。
铁盒拿出来了,缝还咧着,像道合不拢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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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约期限过了十天,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签了,只剩老宅和另外三户。
拆迁办的人来量了两次面积,每次都拍照登记,客客气气,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赶紧办继承,赶紧签。
我哥不着急。
他每天照常下地,照常给娘喂饭翻身,照常晚上坐在门槛上编筐。
可我发现他夜里睡不踏实,有时候半夜起来,走到西墙根站一会儿,手摸着那道裂缝,像在确认什么。
那天下午,他在院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劈了半天,柴火堆了老高。
我给他递水,他接过去灌了几口,忽然说,德明,你去把永康和志伟叫来,该说了。
我问他真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我骑电动车去镇上找大堂哥。
他在镇上有套房子,退休后大部分时间住那儿。
我敲门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有点意外。
我说哥让你回去一趟,有事说。
他问啥事。
我说老宅的事。
他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说行,我换件衣服。
二堂哥在县城,我打电话他没接。又打了一遍,接了,说在谈生意。我说哥让你回来,老宅的事。他沉默了两秒,说好,一个小时到。
傍晚,三兄弟坐在老宅堂屋里。
娘在西屋睡着,门虚掩着。
我坐在门槛上,算是旁听。
我哥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两张纸,摊平。
堂屋里光线暗,他把灯拉亮,四十瓦的灯泡,光晕昏黄。
大堂哥先看的。
他拿起分家单,看了很久。
放下,又拿起那份协议。
他的手有点抖,纸边哗哗响。
看完,他把两张纸放回桌上,靠回椅背,脸色灰白。
二堂哥抢过去看,看完把纸一摔,说这能算数吗,都多少年了。
我哥说,算不算数,拆迁办说了算。
二堂哥说那你去找拆迁办啊,叫我们来干啥。
我哥说,叫你们来,是把话说清楚。
老宅归我,这是爷爷定的。
你们要是不认,咱就走法律。
要是认,拆迁款下来,娘养老送终的钱我出,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二堂哥腾地站起来,说刘德本你啥意思,你照顾娘了不起啊,娘也是我们婶子。
我哥抬头看他,说志伟,你去年一年来看过娘几次。
二堂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大堂哥这时候开口了。
他声音很慢,说德本,那个招工的事,是爷爷求人办的,我当时不知道。
我哥说你知道。
大堂哥顿了一下,说我知道。
他搓了把脸,说德本,这个事别往外说,我退休待遇正在审,要是有人反映,九千五就没了。
我哥没接话。
二堂哥在旁边急了,说永康哥你怕啥,那纸都发黄了,谁认。
大堂哥瞪了他一眼,说你别说话。
然后转向我哥,说德本,老宅我可以不要,但那个协议你得给我。
我哥把协议拿起来,折好,放回铁盒。
他说永康,这个先放我这,等拆迁的事办完,该咋处理咋处理。
大堂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拿起大衣走了。
二堂哥骂了句脏话,也跟着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我哥把铁盒盖好,抱在怀里。我问他为啥不把协议给永康。他说给了,他转头就不认分家单了。我说那你打算咋办。他说等。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
经过堂屋,听见西屋有说话声。
凑近一听,是我哥在跟娘说话。
他说娘,铁盒找着了,房子保住了。
娘好像嗯了一声。
他又说,永康那个事,我给他留着面子呢。
娘又嗯了一声。
我站在门外,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哥的声音很低,像怕吵醒谁。他说娘,你安心,德本啥都不要,就要你有个地方住。
06
第二天一早,我哥让我去镇上找律师。
他给了我一个名字,李玉婷,在镇上开了间律所。
我找到地方,一间门脸房,门口挂着牌子。
李玉婷二十来岁,短头发,戴着眼镜,说话利索。
我把情况说了,她听完,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这个案子能办。
她当天下午就来了村里。
穿着件黑羽绒服,背着电脑包,走路带风。
她看了分家单和协议,拍了照,又看了老宅的位置和面积。
然后跟我哥说,这两份东西有法律效力,分家单是遗嘱性质,协议是权利放弃声明。
她建议先办继承,再谈拆迁补偿。
我哥问她,打官司要多久。她说快的话两三个月。我哥说娘等不了那么久。李玉婷想了想,说那就先调解,让村里和拆迁办介入。
陈斌听说律师来了,主动找上门。
他坐在院里,抽着我哥的旱烟,说德本啊,你这是干啥,一家人闹到请律师。
我哥说,陈斌,你心里清楚。
陈斌被噎了一下,抽了两口烟,说行吧,明天我把拆迁办赵主任叫来,大家坐下来谈。
赵永发第二天下午来的。
四十来岁,板寸头,夹着个公文包。
他看了材料,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按政策,宅基地证是祖父的名字,得先办继承公证,然后按分家单和赡养事实确定权利人。
他又看了那份协议,说这个涉及招工名额,不归拆迁办管,但可以作为权利放弃的佐证。
二堂哥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也赶来了。
他带着个胖子,说是他公司的法律顾问。
胖律师看了分家单,说年代久远,签名真伪存疑。
李玉婷当场怼回去,说可以做笔迹鉴定。
胖律师又说,协议是被迫签的。
我哥开口了,说志伟,当年爷爷求大伯,大伯又求爷爷,谁也没逼谁。
二堂哥被堵得没话说。
赵永发打圆场,说这样吧,材料我带回区里,按程序走,该公示公示,该确权确权。
他又看了我哥一眼,说刘德本,你赡养老人这么多年,村里可以出证明。
他们走后,我哥坐在门槛上,看着西墙。墙上的裂缝在夕阳里发红,像道旧伤疤。我说哥,你觉得能赢吗。他说赢不赢的,娘有个地方住就行。
张思妤是第三天来的。
她开着辆白色小轿车,车身上贴着“乡村纪事”的贴纸。
她说是陈斌介绍来的,想拍个短视频。
我哥本来不想理,李玉婷劝他说,舆论有时候比法律快。
我哥想了想,说拍吧,别拍娘。
张思妤在院里拍了几个镜头,又去村口拍了老槐树和拆迁公告。
她问我哥,三兄弟收入差距这么大,为啥你还在种地。
我哥说,种地踏实。
她又问,低保被取消了你咋想。
我哥说,取消就取消吧,有人比我更需要。
张思妤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哥这人真少见。
我说少见啥。
她说现在这个社会,两百万摆在面前不动心的,不多。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想,他不动心,是因为他要的东西,两百万买不来。
晚上二堂哥又来了,这回没带律师,一个人来的。
他坐在院里,抽了半包烟,才开口。
他说德本哥,我公司资金链断了,甲方欠我八十万要不回来,工人工资发不出。
那个分公司的事是我不对,我明天就去注销。
老宅的钱,你看着给,给多少算多少。
我哥给他倒了碗水,说志伟,你那个公司,到底欠多少。
二堂哥算了一下,说连工资带材料,一百多万。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宅的钱下来,我先借你五十万,你把工人工资结了。
二堂哥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他说哥,那分家单的事,我不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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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张思妤的视频是第五天发出来的。
标题叫《三个堂兄弟,三种人生》,播放量两天过了十万。
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大堂哥不要脸,有人说二堂哥黑心,更多人给我哥点赞,说这才是中国人的脊梁。
视频发出来的当天下午,大堂哥就打电话来了。
他声音发紧,说德明,那个视频赶紧让删了。
我说我做不了主。
他说你劝劝德本,我退休待遇审核下个月就出结果,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事。
我说哥,那协议的事你咋说。
他沉默了几秒,说协议我认,但别往外捅。
我没答应他。
挂了电话,我去找李玉婷。
她说视频不违法,事实陈述,删不删都行。
她又说,区里纪检那边有人看了视频,在打听刘永康的事。
我说那咋办。
她说你哥的意思呢。
我说我哥没说要搞他。
晚上我哥从地里回来,我跟他说了。
他蹲在院里洗脚,水凉了又添了点热的。
他说永康这人好面子,但心眼不坏,当年那个名额,他也确实需要。
我说那你想咋办。
他说视频不删,但不去举报他。
我说那他要是自己出事了呢。
他说那是他的命。
第二天二堂哥的公司被工人堵了门。
张思妤又发了一条视频,拍的是工人举着欠条站在公司门口。
二堂哥给我哥打电话,声音都劈了,说哥你救救我,工人要报警。
我哥问他欠多少。
他说八十万。
我哥说,你先别急,我想办法。
我哥挂了电话,从柜子里翻出个存折,里头三万七千块。
他让我陪他去镇上,取了钱,又找李玉婷借了五万。
凑了八万多,先给二堂哥转过去应急。
二堂哥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哥,我不是人。
大堂哥那边也出了事。
有人把他招工顶替的事写成举报信,寄到了区纪委。
他没再来村里,但陈斌传话过来说,永康让你把那协议收好,别给别人看。
我哥把协议锁进铁盒,铁盒放进了柜子最里头。
拆迁办的确权公示贴出来了。
权利人一栏写着刘德本,依据是宅基地证、祖父分家单、长期赡养事实和村民证明。
公示期七天,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
二堂哥没提异议。
大堂哥也没提。
公示最后一天,赵永发来村里,跟我哥说,补偿款算出来了,两百一十七万,签了协议就拨款。
我哥问他,永康那边咋办。
赵永发说,区里有人问过,但政策就是政策,他那边使不上劲。
那天晚上,我哥把三兄弟叫到一起,就在老宅堂屋里。
桌上摆着铁盒,还有一份拆迁补偿协议。
他说,钱下来了,两百一十七万。
娘养老送终的钱我留三十万,剩下一百八十七万,永康和志伟一人一半,我一分不要。
二堂哥先急了,说哥你疯了。
大堂哥也愣了,说德本你这是干啥。
我哥把铁盒打开,取出那份协议,推到大堂哥面前。
他说永康,这个给你,你那个退休待遇的事,自己去跟组织说清楚,该退的退,该保的保。
然后他又看着二堂哥,说志伟,五十万算我借你的,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没有就算了。
大堂哥拿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厉害。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德本,我对不起你。
我哥摆摆手,说都过去了。
二堂哥坐在那儿,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
院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西墙那道裂缝被月光照得发白。
我哥坐在桌子这头,两个堂哥坐那头,中间隔着两百万和二十五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