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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美国历史学家弗里茨·林格出版《德国士人的衰落》。哈贝马斯称它是一部“出色的著作”,对于想知道“德国为何走上不同道路”的读者,这本书几乎是必读的。
1969年哈佛大学出版社推出以来长销至今,哈贝马斯专文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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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中的“士人”(mandarins),指的是以大学教授和人文学者为中心的德国知识精英。他们凭借古典教育、学术资格和文化声望,长期把自己视为民族精神的守护者。
从1890年到1933年,德国教授们不断谈论文化、精神、整体、教养和学术的使命。他们中的一些人试图理解现代世界,另一些人则拒绝与这个世界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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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提出了一个至今仍然发人深省的问题:当知识精英发现世界不再按照自己的理想运行时,他们会如何理解这个时代,又将如何介入其中。
01
谁是德国“士人”?
林格所说的“文人”,英文是 mandarins。这个词让人想到中国传统社会中凭借经典教育和考试取得地位的士大夫,但林格并不是要建立严格的历史类比。他用这个词,是为了指称一种特殊的社会文化精英:他们的地位主要来自教育资格,而不是世袭身份或财产。
约1850年的柏林大学建筑钢版画。19世纪德国大学既是知识生产机构,也是受教育精英社会地位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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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律师、牧师、官员、中学教师和大学教授都属于这个受教育阶层,其中大学教授占据最核心的位置。教授不仅生产知识,也控制考试、学位和学术资格,决定怎样的知识才算有价值,什么样的人才算真正“有教养”。他们因此不仅是一个职业群体,也是整个文化等级的守门人。
这种身份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自我理解。德国教授倾向于把自己看作民族文化的承担者,认为国家生活应当接受“有教养者”的精神引导。国家的意义不只在维持秩序、保护利益,还在于促进文化;大学也不只是训练职业技能的机构,而是保存民族精神的场所。
林格强调,“士人”是一种用于分析历史的理想类型,并不意味着所有德国教授都具有完全相同的思想。他要揭示的是:思想不仅有逻辑来源,也有社会和历史来源。一个群体怎样理解世界,往往与它在社会中占据什么位置、感到何种威胁密切相关。
02
“机器”与“大众”为什么
让教授们感到恐惧?
德国受教育阶层的兴起,与近代国家官僚体系的发展密不可分。
18世纪的德国尚未形成强大的工商业资产阶级。希望改善社会地位的非贵族青年,往往通过大学教育进入政府机关、教会、学校、法律或医疗行业。君主也需要受过训练的官员,以削弱地方贵族和传统特权。因此,国家、大学和官僚阶层之间逐渐建立了一种彼此支持的关系。
1870年以后,德国以惊人的速度完成工业化。人口涌入城市,工厂、矿山和大型企业迅速扩张,企业联盟、行业组织、工会和大众政党相继出现。社会越来越按照经济利益和组织力量运行,议会政治也越来越表现为不同群体之间的谈判与竞争。
19世纪埃森克虏伯钢铁厂全景图。大型工业企业的兴起,改变了德国社会的权力结构,也冲击着传统受教育阶层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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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变化尤其令传统受教育阶层不安。过去,他们能够凭借学位、官职和文化声望占据社会中心;现在,企业家、技术人员、政党领袖和工人组织开始成为公共生活中的重要力量。教授们熟悉的是以身份、教养和精神威望构成的秩序,现代社会呈现给他们的却是阶级、利益、数量和组织。
大学本身也受到冲击。学生人数增加,实用学科扩张,越来越多人希望大学提供职业训练。对传统教授而言,这意味着大学可能从培养文化人格的“精神共同体”,变成传授专门技能的教育工厂。过去受到尊崇的古典学问,也不得不回答“有什么用”这样的问题。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通货膨胀进一步加深了危机。教授、官员和专业人士的收入严重缩水,生活方式却仍须符合其传统身份。林格特别注意到这种经济处境与社会声望之间的失衡:他们仍被认为属于上层,却越来越无力维持与这种地位相称的生活。
1923年德国发行的五百万马克纸币。恶性通货膨胀严重加剧了士人社会地位与生活能力之间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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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格并没有说,经济损失会自动产生反民主思想。他强调的是一种群体经验:受教育精英既失去了原有影响力,又不愿承认自己的角色已经改变。于是,社会地位的下降很容易被解释为整个时代的精神堕落。
03
他们相信大学
能够拯救整个民族
要理解德国教授为什么如此看待现代社会,还要进入他们所继承的思想传统。康德哲学、德国唯心主义、历史主义和新人文主义,共同塑造了这个群体的基本语言:精神、人格、整体、文化、教养、学术和世界观。
约翰·莱昂哈德·拉布据德布勒画像制作的康德钢版画,19世纪。康德哲学是德国学术传统理解知识、人格与道德自主的重要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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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套语言中,Wissenschaft 不只是现代意义上的“科学”,而是包括自然科学、人文学科等在内的“学术”或“学问”。学术的目的也不只是积累事实,而是改变求知者的整个人格。真正的知识应当使人获得教养,并最终形成一种关于人生和世界的整体理解。
因此,大学被赋予了近乎神圣的使命。它应当远离眼前利益,在不受实用目的干扰的环境中追求纯粹真理。教授们相信,只有保持这种“不实用性”,学术才能自由;而在大学内部提炼出来的精神成果,又会逐渐渗入社会,提升整个民族的道德与文化。
19世纪的威廉·冯·洪堡石版画像。洪堡所代表的大学理念强调研究、教学与人格养成的统一,深刻影响了德国高等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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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大学观包含一个耐人寻味的矛盾。德国教授拒绝让学术服从现实政治,却又确信学术能够对国家产生最高层次的影响;他们不愿意直接参与利益协调,却希望自己成为民族精神的解释者。大学仿佛一座远离尘世的堡垒,同时又被期待承担拯救尘世的责任。
与此相应,国家也被理解为“法治国家”和“文化国家”。它不仅执行法律,还应当体现伦理目的、保护学术并促进民族文化。这样的国家观可以要求政府尊重知识和法律,却不必然要求人民参与政治。
林格写道,在19世纪末之前,整个德国学术界已经转变为一种立场模糊、保守且具有鲜明官方色彩的体制性力量。
04
面对现代社会:
一种焦虑,两条道路
1890年以后,德国学术界逐渐分成林格所谓的“正统派”和“现代派”。两者都对工业社会抱有疑虑,也都珍视德国文化传统。区别在于,他们对现代性采取了不同态度。
正统派构成大学中的多数。他们把大众政治、社会民主主义和功利主义看成对文化等级的威胁。在他们看来,民主不仅意味着扩大政治参与,还可能意味着取消一切差异,让没有教养的多数支配少数精英。工业社会崇拜财富和效率,大众社会追求平等和享乐,两者共同威胁着由文化和精神维系的秩序。
现代派则承认,工业化和大众政治已经无法逆转。迈内克、特勒尔奇、滕尼斯、齐美尔和马克斯·韦伯等人,希望在接受现代现实的同时,保存德国传统中仍有价值的部分。他们的基本姿态不是乐观,而是一种清醒的妥协:既不美化资本主义,也不幻想回到旧世界。
德国社会学正是在这种处境中诞生的。滕尼斯以“共同体”与“社会”描述传统纽带的解体;齐美尔分析货币、都市和现代人格;韦伯则把学者的矛盾感转化为精确的概念与方法。他们同样感受到现代性的冷酷,却努力用分析代替感伤,用思想上的自觉代替逃避。
1917年,马克斯·韦伯在劳恩施泰因会议上向与会者发言,听众中包括滕尼斯。林格把韦伯视为“现代派”中的关键人物:他同样感受现代性的压力,却坚持以概念分析和学术自觉回应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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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战争爆发时,这种分歧一度被民族热情掩盖。许多教授把战争看成克服党争、利益和物质主义的机会,仿佛个人终于重新融入民族“整体”。所谓“1914理念”,正是把战争描述为精神共同体的复活。学者们自称超越政治,却在战争中发现了实现其文化理想的政治形式。“非政治”的精神理想,就这样显示出强烈的政治后果。
05
魏玛共和国
为什么没有赢得大学?
帝国战败、革命爆发和魏玛共和国成立,使德国学术界内部的分裂达到顶点。现代派试图在共和国与德国思想传统之间建立联系,他们希望说明,民主制度并不必然是来自西方的异物,康德和德国唯心主义中同样包含支持自由政治的资源。
正统派则把魏玛共和国视为战败、革命和文化衰败的产物。在他们笔下,民主意味着数量压倒质量,议会意味着利益讨价还价,平等意味着嫉妒优秀者。现代政治需要制度、程序和妥协,他们期待的却是一场恢复精神统一的“内在革命”。
1919年的魏玛国民议会。新共和国试图用选举、议会和宪法重建德国政治,但许多大学教授把制度协商视为利益争夺,始终未能真正认同这种政治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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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现实政治的拒绝,逐渐转化为对强力领导者的期待。一些教授希望出现一位超越党派和阶级的领袖,把分裂的民族重新凝聚为整体。这样的呼唤未必明确指向希特勒,却削弱了人们对议会制度和政治规则的信任。只要一种运动宣称自己代表民族、精神与复兴,它就容易被看成比共和国更“真实”。
学生群体的变化尤其值得注意。20世纪20年代,民族主义、反犹主义和反共和思想在德国大学生中迅速扩张。1931年,纳粹已经在学生组织中取得决定性优势,比其夺取国家政权早了两年。
林格既拒绝把德国教授直接等同于纳粹分子,也同样反对把两者完全割裂。文人对“精神”的反现代主义,与民族主义者对“人民共同体”的反现代主义之间,存在一种经过变形的呼应。教授们未必选择了纳粹主义,却参与破坏了能够阻止纳粹主义的共和国。
06
当学术被要求回答
“我们应当怎样生活”
从19世纪末开始,德国教授越来越频繁地谈论“文化危机”。他们认为,技术进步并没有带来内在充实,知识增长也没有产生共同信念。专业研究越来越细密,学术却似乎失去了方向;德国人拥有出色的专家和官员,却缺少能够提供完整世界观的思想家。
现代派认为,大学必须通过制度改革重新接近社会。他们主张改善职业教育,让不同社会出身的学生拥有更平等的机会,并使学术回应工业社会的现实问题。正统派则认为,真正的改革不能从制度和组织着手,而应当恢复古典教育、理想主义和民族文化的精神力量。
这场争论最终集中于一个问题:学术能不能为人生提供价值和意义?1917年,马克斯·韦伯在《以学术为业》的演讲中给出了冷峻的回答。现代学者必须接受专业化,因为可靠知识只能来自具体而细致的研究。学术可以澄清事实、手段和后果,却不能替人决定什么值得追求,更不能把教授变成讲台上的精神领袖。
马克斯·韦伯《以学术为业》1919年版本首页。韦伯在这篇演讲中强调学术的专业限度,并反对教授借讲台扮演精神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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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要求区分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这不是因为价值不重要,而是因为现代世界存在彼此冲突的价值体系,任何学者都不能借助职位权威替学生作出终极选择。学术的尊严恰恰在于承认自己的限度。
这个回答却无法满足多数德国教授。他们希望重新连接学术与世界观、知识与人格、大学与民族。施普朗格等人尝试证明,人文学术能够通过“理解”历史文化而发现客观价值。
林格认为,韦伯在这场争论中并没有真正获胜。德国学界最终选择的,是继续要求学术提供精神综合,而“学术危机”也由此进一步加深。
07
追求“整体”,
为什么走向了反智?
20世纪20年代,“综合”成为德国学术界最流行的口号之一。哲学、心理学、历史学、语言学、医学乃至林学都开始反对机械分析和狭窄专业化,强调生命、直觉、结构、整体和精神。学者们似乎不再满足于研究一个具体问题,而要从自己的学科出发,为整个时代诊断疾病、提供救赎。
“综合”最初并不反对理性。现代派曾希望通过跨学科研究,把彼此分离的知识重新联系起来,让大学更好地理解现代社会。但随着危机意识不断加深,“综合”逐渐成为逃避严格分析的手段。只要宣称自己看见了“整体”,研究者似乎就可以跳过繁琐的证据与论证。
这种倾向也进入教育领域。原本通过知识促进人格发展的理想,逐渐变成以教育塑造统一信念的要求。教育不再只是帮助学生思考,而要把青年重新“联结”到民族、共同体和精神整体之中。德国士人曾经以学术和教养对抗粗俗力量,最后却在寻找精神动员手段的过程中,为反智主义打开了入口。
就连激进批判者也未完全摆脱文人传统。知识社会学家曼海姆揭示了思想与社会位置的关系,却仍希望由能够超越具体利益的知识分子完成更高的综合。在林格看来,他是一位反叛者,但终究未能摆脱士人的底色:他批判精英意识,又保留了知识分子应当站在社会之上、调和各种立场的信念。
1933年以后,一些教授拥护或迎合新政权,更多人则在犹疑和被动中退入所谓“内部移民”。林格没有说德国教授制造了纳粹主义,也没有把纳粹宣传看成德国哲学的必然。他指出,正统文人的责任主要不是提供了某套直接导向纳粹主义的理论,而是破坏了共和国的正当性,培养了对民主、妥协和理性分析的蔑视,并把任何自称代表民族复兴的运动都置于有利位置。
1933年5月10日,柏林歌剧院广场焚书现场。学生组织参与的文化清洗,标志着“精神复兴”的语言被纳粹政治彻底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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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初捍卫的是一种高贵而富有感染力的人文理想,最终却在恐惧、傲慢和自怜中扭曲了它。正因如此,林格说,德国文人的衰落不是一出善恶分明的情节剧,而是一场悲剧。
《德国士人的衰落》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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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德国士人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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