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个咳嗽是从入秋开始的。
起初我没当回事,买了点川贝枇杷膏,含两口就过去了。
后来夜里也咳,咳得睡不着,坐起来喝水,再躺下,又咳。
赵磊打电话回来,听见我嗓子哑,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说没有,就是换季嗓子干。
他在那头说,爸您去医院看看吧,别硬扛。
我说知道了,转头就把这事扔到脑后。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爱上医院。
老婆当年查出病的时候,从确诊到走,前后不过七个月。
那七个月里我陪她把市里省里的医院跑遍了,几十万砸进去,人还是没了。
从那时起我就认定,有些病,查出来是癌,治也白治。
与其把家底掏空让后人背债,不如干脆利落地走。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但心里一直这么想。
可那天早上,我刷牙的时候咳出一口痰,里面带着血丝。
我盯着洗手池发了好一会儿愣。
镜子里的自己,一张脸蜡黄,脖子上青筋凸着,眼眶凹陷下去。
我低头冲水,血丝转了两圈,没了。
马桶哗啦啦响着,那声音像是抽在我心里某个角落。
我站了很久,直到水流声停了,才把牙刷放回杯子里。
那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的日子还照常过。
清早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两根葱,回来煮碗面条,坐在客厅里吃。
电视开着,放的是抗战剧,枪声震天响。
我看着屏幕里那些穿灰军装的战士冲山头,一遍又一遍冲,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老婆的照片挂在床头那面墙上。
她走的那年才五十二,走之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
我要是倒下了,赵磊能撑住吗?赵可欣那个性子,遇事就哭,想不开的话……
第三天傍晚,何盛来了。
何盛是我远房表弟,今年五十一,回回见我都笑眯眯的,手里总提点东西。
一袋苹果,一箱牛奶,有时是两条烟。
我老婆走后那几年,家里换锁、修水管、搬重物,都是何盛跑前跑后张罗。
他做房产中介,认识的人多,路子广,对人又热心。
说句实在话,他在我心里比亲兄弟还靠得住。
“哥,最近气色不太好啊。”何盛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打量了我一眼。
我说没事,老了,精神头不如从前了。
何盛坐下来,剥了个橘子递给我,自己也剥了一个,边吃边说:“哥,我这阵子认识了一个朋友,在健安体检中心当主任,那边设备都是进口的,做个全面检查不用排队。要不我帮您约一个?”他笑着,语气随意得很,“您这个岁数,一年查一次身体很要紧。小磊跟可欣都不在身边,您要是病了,他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我没吭声,把那瓣橘子送进嘴里。甜得很,甜得有点发齁。
何盛又说:“您别多想,就是去查查,图个安心。没啥事最好,真有事,早查出来早治,拖不得的。”
那天我坐在阳台上,看着他骑车走远,背影拐过巷子口。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下腰,嗓子眼里有股铁锈味往上翻。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老婆坐在床边,穿着当年那件蓝底白碎花的棉布衣裳,头发别在耳朵后面,转过头看我。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眼圈红红的,想伸手摸我额头又缩回去了。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我翻了个身,窗外天还黑着。那阵咳嗽又上来了,我攥着床单硬忍着,忍到胸腔发闷,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第二天清早,我拨通了何盛的电话。
“你那个体检中心,帮我约吧。”
那天是个阴天,体检中心人不少。
前台报了名字,一个姓彭的医生过来接我,三十出头,戴无框眼镜,白大褂熨得笔挺,说话不急不慢,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分寸感。
CT室很冷。
我躺上检查台,工作人员让我双手举过头顶,机器嗡嗡响了大概五六分钟。
金属台面贴着后背,凉意渗进去,我盯着天花板那道灰白色的缝隙,心里出奇地平静。
机器停住的那一下,整个房间静得一颗针落地都能听见。
彭医生从操作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片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他转过身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让护士先扶我起来。
“赵叔,片子拍得挺清楚,但有个部位需要再看细一点。加做一次增强扫描吧,注射一点点造影剂,不疼的。”
我说好。
第二次躺上去的时候,我感觉到冰凉液体顺着静脉流入手臂,沿着血管一路往上走。
有半秒钟时间,喉咙里泛出一股金属味,很淡,很快消失了。
再次从检查台上坐起来,彭医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让我稍等一下,说他想再看一遍片子再让我走。
他这句话说得太轻。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彭医生终于从操作间出来,把一张打印好的初诊单放进口袋,跟我说:“赵叔,正式报告明天下午出。今天先回去休息,别吃太油腻的,也别太担心。”
“有没有什么问题?”我问。
彭医生笑了笑:“常规流程,都是这个时间出报告。您放宽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肩头,没有跟我对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念头隐约冒上来,但随即被我压住了。
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彭医生这种客客气气的态度,像极了当年我陪老婆跑第一家医院时,那个妇科大夫对病人说话的样子。
先稳住你,再慢慢告诉你坏消息。
但当时我宁愿说服自己是想多了。
走到停车场,我发现车钥匙落在了彭医生办公室。
折回去时,办公室里有人说话。
门虚掩着,我在走廊拐角停住脚,就听到彭医生的声音传出来,压得低低的:“嗯,已经做了增强,片子在我这,看着不太乐观……我知道,会安排,您放心。”
“不太好”三个字砸在我耳朵边上。
我站在那,手里攥着车钥匙,感觉手心渐渐渗出汗来。
我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脚步尽量平稳,但大腿有根筋在轻轻地抖。
到楼下时,我靠在车旁边站了很久,抬头望了一眼三楼的那扇窗户,彭医生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外面,一只手撑着窗台。
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暖风迎面扑来,吹得眼睛有点干。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面,坐了好一会儿,关了引擎,给何盛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何盛在那头语气热络:“哥,检查完了?咋样?”
我说:“报告明天出。”
何盛顿了半秒,说:“那正好,我明天陪您去取。”他说得轻快极了,像早就安排好了一样。
我听着他的声音,嗓子里忽然有点发涩,堵了堵,才把那口气顺下去:“行。”
挂掉电话,我绕到菜市场买了一根排骨,回家炖汤。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手机亮了。
赵可欣发来一条消息:“爸,最近好吗?我下周调休假,回去陪你住两天。”
我看了一眼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回来吧,爸给你做红烧排骨。”
放下手机,厨房里雾气腾腾,排骨在砂锅里翻滚着,香味慢慢散出来。
我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没有动,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了,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红红的一点。
02
第二天下午,何盛准时开车来接我。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车子也洗得干干净净,车里放着电台的评书节目,单田芳正讲到他最熟的隋唐演义。
我上车的时候,他关掉收音机,侧过身来问:“哥,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他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往健安体检中心的方向走。
路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何盛开得稳,车速不快不慢,偶尔瞥我一眼,没话找话地聊几句菜价,聊隔壁老吴家儿子结婚的事。
我心里装着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到体检中心门口,彭医生已经在接待台等着了。
看见我们进来,他朝何盛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我,神情平静。
这个点头的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盛跟彭医生认识?
我记得上次来体检时,何盛只说找了个朋友介绍过来。
但此刻两个人面对面时那种默契,分明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赵叔,报告出了,您跟我来办公室说吧。”彭医生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我在他后面进了办公室。
彭医生让我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即递给我。
他的手指按在报告封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就那两下,让我觉得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赵叔,您家里人今天没有陪您一起来吧?”彭医生问。
我心头一紧,说:“没有,孩子们都在外地。”
彭医生点了点头,翻开报告,指着一张肺部CT片子上的某处阴影。
那片阴影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毛糙,像一团揉皱的报纸。
彭医生给我指了片子上那个位置,又翻了下一页给我的检查结论。
我看到“占位性病变”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可能”。
我没说话。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响在头顶。
彭医生推了推眼镜,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对我说:“赵叔,从片子上看,这个占位的形态不太好。边缘有毛刺样改变,尺寸也比较大。初步判断需要做穿刺活检才能确认性质,不能排除恶性可能。”
“什么意思?”我问。
“赵叔,就是说这个病灶可能是恶性的,也就是肺部的肿瘤。不过最终确诊要做病理穿刺,确诊之前不好说。”彭医生把我面前的片子转了个角度,让我看得更清楚些,“我建议您尽快进行穿刺活检。如果是早期,手术切除干净,预后还是不错的。”
我的视线落在那张片子上的暗色阴影处。那片阴影像一个沉重的黑洞。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问了一句:“如果是晚期呢?”
彭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需要看是否扩散了。赵叔,您先别多想,穿刺做完以后才能下结论。现在还没有确诊,您别太紧张。”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何盛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插话,这时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别慌,现在医学那么发达,什么病都有法子。您先去省里找个专家看片子,那个专家刘德福刘主任,我以前带客户去问过诊,他看肺部片子是最准的。我给您约一个号,就明天一早。”
我低头看着报告上那行“建议进一步检查”,脑子里浮现出老婆当年确诊时那个大夫的面孔。
那个大夫拿着检查单,沉默了很久,语气尽量平淡地告诉她,已经是中晚期了。
老婆当时没有哭,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那个眼神我记了十多年,此刻坐在彭医生的办公室里,像放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来回转。
我没有再多问,起身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
何盛跟出来,从后面追上我,手里多了两盒药。
他递给我说:“彭医生说您最近咳嗽厉害,先开点消炎药缓解一下,没什么副作用。”
我接过药盒,看了一眼包装上的药名,没有多问,把手里的药盒跟报告叠在一起塞进了外套口袋。
何盛走在我身边,一边走一边说:“哥,刘主任那个号不太好挂,我托了朋友帮忙,明早过来接您。晚上您早点歇着,千万别多想。”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踏实的妥帖。
可不知怎么,我总觉得他那份妥帖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连语气轻重都安排得刚刚好。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份报告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口袋里的药盒掏了出来,倒了两粒药在手心。
胶囊又白又硬,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反光。
我看了一会儿,就着温水送下去了。
那两颗胶囊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我莫名地松了口气,好像过了这一关就算把事情接住了。
赵可欣发来语音消息,说她下周回来了,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别的都好说,你去买点老母鸡回来,爸给你炖汤。”发完这条消息,我又翻了一遍手机相册,找到一张半年前全家在饭馆拍的合照。
照片上赵磊笑眯眯的,赵可欣举着饮料杯,我坐在中间。
那是赵磊说生意做成了,请一家人吃饭拍的。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夜里那场咳嗽还是准时来了。
咳得惊天动地,像要把肺管子一齐咳出来才罢休。
我弯着腰撑着沙发扶手,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开灯去倒水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洗手池里咳出的痰,里面又带着几丝暗红色的东西。
我打开水龙头,把池子冲干净。
回到卧室,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皮夹。
皮夹里夹着一张小纸条,折了好几折,布满了毛边。
那是老婆临终前一天写了一行字递给我的。
那行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写着你往后要按时吃饭,孩子们交给你了。
她把纸条塞给我时,眼睛已经看不大清了。
我看了那张纸条很久,重新折好放进皮夹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点闪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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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咳醒的,是心里装着一个念头,醒得很干脆。
我拉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楼下的早点铺子刚刚支起蒸笼,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我看了一会儿,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坐回客厅里等。
七点半,何盛准时到了。
他进门看了看我的脸色,说:“哥,昨晚睡得不太好吧?”我说还行。
他不再追问,转身从包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递给我,说路上买的,先垫垫肚子。
我没太有胃口,还是接过来吃了。
包子皮暄软,肉馅咸鲜,咬下去一口油。
我慢慢嚼着,听何盛在旁边说他怎么托人找到刘主任。
他说刘主任是省肿瘤医院退休的老专家,一辈子看肺片子,经验足得很,现在在一家中医门诊返聘坐诊,每周只看两天。
刘主任看了一眼我的脸色,让我坐下。
他翻看完彭医生给出的那份报告,又拿起来对着窗外自然光端详了很久,然后放到桌上,开口问:“家属没跟来?”
又是这句话。我心里咯噔一下,涌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跟昨天彭医生开口问的一模一样。
我说:“孩子们都在外地,我表弟跟着来的,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刘德福抬起头看了何盛一眼,又将目光收回到我身上。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让我感到空气变重了。
“你今年多大岁数?”刘德福问。
我说五十八。
他点了点头,“这个年纪,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得过这个病?”我说没有。
他又问:“平时抽烟吧?”
我说抽了几十年了。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片子重新卷起来,说:“你这个情况,从片子上看不太乐观。占位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有毛刺样改变,这个形态值得警惕。”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你一个人拿主意,还是家里还有能做主的?”
我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刘主任低下头,又沉默了好几秒钟。
“那你听我一句实话。”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个尺寸,做个穿刺活检确认一下。但如果确实像片子上看到的这样,恐怕疗效不会太理想。年龄在这里,身体机能都在下滑,化疗不一定扛得住,放疗的效果也难说。”他顿了一下,“你思想上要有个准备。”
他说话的语言很轻,语气很平,没有带着吓唬人的意思,也没有故意安慰的意思。
正因如此,他说出的每个字落在我耳朵里都像铁秤砣一样,一个一个往下坠。
我听到自己问出一句几乎是本能的话:“大概还有多长时间?”
刘德福没有接话,只是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何盛在旁边开口:“刘主任,我哥这个情况大概还能治吗?我们不怕花钱。”
刘德福摇了摇头:“这不是花钱的事。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先做个穿刺吧,穿刺结果出来再说下一步。家属不要放弃,病人更要放宽心。心态很重要。”
走出那间诊室时,阳光很亮。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睛。何盛跟在我身后,把就诊记录放进他的公文袋里,问我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说:“老何,程序上麻烦你帮我盯着点。你就当我要把后事先理一理。”
何盛一愣:“哥,您这是什么话。刘主任说了,不是百分百没得治,先做穿刺,结果还没出来,您也别往最坏处想。”他停了停又补一句,“可欣和小磊那边,要不要通知他们回来说明一下情况?”
“不用。”我打断他,“他们都有各自的日子要过。我不想让他们看着我遭罪。”我走了两步,又转身补了一句,“房子的事,你上回说的,还作数吧。”
何盛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马上收回表情,挤出一个担心的神情,说:“哥,那事都好办,您先别惦记。钱的事不急,房子也不急,您安心养病才是正事。”
“我不是养病的人。”我看着我说,“有些事还是趁我清醒的时候办妥当比较好。”何盛还想劝,被我举手拦住,“明天把买家的电话给我,我跟他见一面。房子的事,早点了断,我心里踏实。”
04
第四天上午,我见到了买家。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件藏青色的夹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一坐下来就掏出一根烟递过来。
我摆了摆手,说嗓子不行抽不了。
他看了看何盛,把烟收了回去,没有多话。
地点是何盛中介公司的小会客室里,桌子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一切都收拾得规规整整。
何盛坐在中间的位置,像会议室里的主持人。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表格,推到我跟前。
“哥,这位是陈老板。他看了房子的照片和地段,很满意,愿意出全款现付。”
陈老板坐在对面,笑了笑,说了句“房子是好房子”就闭上嘴。他说话很少,目光却在看我翻合同时指尖的动作。
我问他:“你出多少?”
他说了个数字。
我低着头没有马上接话。
那套房子是老婆当年挑的,说是要挑一套朝阳的,采光好。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里里外外都还是她喜欢的模样。
陈老板出价五百八,不算离谱,但也算不上厚道。
何盛在中间打了个圆场说陈老板爽快人,一次性付款,过户流程他自己熟,一周内就能走完。
如果去中介市场挂上半年,也许能卖更多一点。
可是我没有半年了,也没有那份心力去等一个更高的价钱。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上签了名。
笔尖落在纸面时,我的手没有抖,稳得很。
签完名字,我把合同推还给何盛。
何盛接过去看了看签名,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哥,您放心,剩下的手续我去跑,费用我垫着。”何盛说着把合同收进一侧的文件夹里,又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份纸质稍厚的文件。
他翻到需要签字的那页,递过来:“这一份是过户的委托说明,有些补充条款,需要您签个字。”他指着签名线下方,“就是委托我代理办理过户手续和款交接的授权书。”
我没有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翻了翻前面的页面,看到标题印着委托代理协议几个字样,就翻到末尾页去签名。
何盛把文件摊平了放在我面前。
我签完字,他很快将那份文件收回去,夹进了同一个文件夹里。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多余。
我那时根本没有多想,只觉得一切按部就班。
当天下午,何盛带着我去房产管理部门办理了过户所需的必要手续。
他说正式的过户要在买家把款项打到监管账户之后才能进行,但委托他这边可以同步操作。
我由着他安排,坐在办事大厅的蓝色塑料椅上等叫号时,看着人来人往,忽然一阵恍惚,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
何盛忙前忙后,拿号填表跑窗口,每隔一会儿过来递一瓶水,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先吃点东西。
我摇头说不饿。
过户手续办妥的那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看见赵磊的车停在那里。
赵磊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手指夹着半根烟搭在车窗外面,看见我过来就把烟掐了,推开车门下车,喊了一声“爸”。
我看着儿子,他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意里面有一点点掩饰不住的疲惫。
“咋了?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问。
赵磊搓了一下后脖子:“没什么,顺路经过,正好有点事想问问您。”他顿了顿,“爸,您最近身体咋样?气色看着不太好。”
我说没事,年纪大了气色都这样。
赵磊又说:“爸,生意上周转遇到点困难,想找您挪点钱。不多,十五万就行,俩月就还您。”
我看着他。
赵磊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用鞋底碾了一下砖缝里的碎石子。
他是个挺要强的人,二十八岁那年创业赔了钱,硬是自己扛了一年没跟家里开口。
这一次开了口,隔着水泥地也能看见他的难处,可能就是真到那个份上了。
“知道了,”我说,“这两天转给你。”
赵磊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是冲我笑了笑:“谢谢爸。”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像小时候我拍他那样。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上车,倒车,驶出小区门口,尾灯拐弯消失。
回到屋里,我算了一下账。
房子卖了五百八,赵可欣那边留八十万,给赵磊还债和周转拿二十万,剩下四百万够我住院治疗和后续安排。
如果最后人走了,剩下的钱还能给孩子们留点底。
我打开电脑,把账户信息理了一遍,然后给何盛发了一条消息:“房款到账之后放着就好,不用急着打我卡上,过两天我做个安排。”何盛回了个笑脸:“哥,您放心,一切有我。”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把那张肺部CT片从袋子里抽出来对着路灯看。
光从塑料片子背面透过来,那片阴影静静地盘踞在一侧肺叶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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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穿刺定在周三上午。
何盛提前一天把我送到健安体检中心的住院观察区,跑前跑后办了手续。
单人间,带独立卫浴,窗户朝南,阳光能晒到床尾。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塑料花,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
我靠在床上看电视,频道调来调去也坐不住。
窗外有棵梧桐树,风一吹,枯叶打着旋落到窗台上。
那天傍晚赵可欣打来电话,说她下周回来,问我到时候去车站接她。
我说好,穿得暖和一点,家里降温了。
她说知道了爸,说完没有挂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喂了一声,她才说:“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心头跳了一下,顿了顿才笑着说,我一把年纪了,饭吃得香觉睡得着,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她说那就好,又叮嘱我少抽烟多喝水。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屏幕上她的微信头像亮着。
那是一条她上个月发的照片,在公园里摘草莓,晒得脸红扑扑的。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我赶紧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窗外。
何盛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牛奶。
他坐在床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我没接。
他掰了一瓣自己吃了,问我:“哥,万一有什么事要交代,您现在想好了吗?”
我看着窗外那片枯叶又落了一片下来,说:“也没什么可交代的,钱安排好了,房子也安排好了。你跟家里人说不用惦记,我这条路走完了,大家各安天命。”我顿了一下,“你帮我把那些事情办妥,我就放心了。”
何盛没有接话。他垂着眼,拿着一张纸巾擦手指的橘子汁。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走廊外护士换班的脚步声断断续续。
凌晨时分,咳了一次,痰里带着血。
我开了台灯,靠在床头坐了一阵。
那台灯的光线昏黄,在墙角留下一道影子。
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想起老婆去世那晚病房里的灯光,也是这样昏黄的,她的轮廓在那片光里慢慢安静下来。
我对自己说,其实也没什么可怕,人一辈子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早上七点,护士推着器械车进来,让我换上手术服躺到检查台上。
她的动作利落,帮我拉好衣角的时候说了一句“赵叔别紧张”。
我点了点头,躺上那台又窄又硬的检查床。
日光灯白得晃眼,我闭上眼,等着那根针扎进来。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到一个年轻女声喊道:“等一下!先别做!不能做!”
我睁开眼,一个护士冲到我面前,手里攥着一沓报告。
她跑得有点急,脸颊泛红,呼吸还没喘匀。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准备穿刺器械的医生,声音发颤:“赵叔叔,不能做,千万不能做!”
我认出了她,许婉莹。
赵可欣的高中同学,休假时来过我家吃过两顿饭。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她在我面前站定,把那沓报告往我手里塞。
我低头去看,是一份CT诊断报告,跟昨天彭医生给我看的那份不同。
这份报告日期更早,标注的区域图像与我所看到的阴影位置不同。
报告结论一栏写着考虑炎性改变可能,建议随访复查。
“赵叔叔,您原先的报告被改过了。这是原始版本,后台存储的备份,我前天下夜班清理数据时无意中比对发现的。您的病灶根本没有那么大,更改后的报告刻意加大了范围。”许婉莹的语速很快,“彭医生在您的那份报告上动了手脚。”
我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器械轮子的金属制动发出咔哒一声响。
我抬起头,门口站着彭医生,白大褂领口微皱,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说:“赵叔,那份报告可能是仪器校准偏差导致的误读。我们重新检查一遍再下结论。”彭医生说话时语气平稳得近乎冰冷,“您是听一个护士的猜测,还是信医院正式出具的诊断结果?”他顿了顿,“许婉莹,你知道擅自调取患者数据是什么性质吗?”
许婉莹没有看他。
她拉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里:“赵叔叔,您儿子赵磊欠何盛的钱对不对?何盛让您签了担保协议对不对?您卖房的钱,现在还在何盛的账上,他说要买一处办公房产,还签了一笔借款合同。”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抖,我脑中的信号开始转不过来。
何盛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嘴里蹦出来,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我自认为坚固的信任上。
“赵叔叔,”许婉莹几乎是用全身力气拽着我的胳膊,“您千万不能放弃,您要是放弃了,那些钱就真的再也追不回来了。您女儿可欣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她昨晚看到消息就往回赶,天亮前就能到。”
我的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这片混乱中,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近。
许婉莹回过头,脸色发白了一下。
彭医生站在门口,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冲了出来。
06
赵可欣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拉着一个行李箱,轮子错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沁着汗。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彭医生,扫过许婉莹,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赵可欣快步走到我面前,屈膝蹲下,一把握住我撑在检查台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大概是一路没歇赶过来的,指尖带着夜风的气息。
她看着我的脸,眼眶红了红,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稳定住情绪:“爸,报告的事我知道了。”
彭医生此时缓步走进操作间,语气仍然平静:“赵小姐,你父亲的情况我们还没有最后确认,请不要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做任何判断。许婉莹护士没有权限调阅患者原始文件,这份报告是否可信也存疑。”
赵可欣直起身,转向彭医生。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彭医生,我就在医院工作,系统内部的修改日志是什么规则,我很清楚。每份文件被修改时都会留下操作记录,包括修改者账号和时间节点。原始报告和修改后的报告的差异,是可以鉴定的。”
彭医生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垂了垂,似乎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手说了一个“赵小姐,你……”话没有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后挂断了电话。
走廊外又一串脚步声接近,这次来得更匆忙。
何盛推开半掩着的门走进来。
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熟悉的笑容,却在下瞬间看到了屋里的赵可欣和许婉莹,那笑容倏地收住了。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报告,看了看彭医生。
“哥,怎么了?这是闹的哪一出?”何盛话里的语气听起来仍旧热度十足。
我没有回答他。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报告上的一行行字,又抬头看了看他。
何盛的脸还是原来那张脸,笑容却显得越来越远。
我攥着报告纸的手指捏得越来越紧,边缘皱成一团。
不是愤怒,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塌。
“护士姑娘说我那份诊断报告被人改过,”我一字一句地说,“原始报告显示是炎症,不是恶性病灶。这事你知道吗?”
何盛愣了半秒,随后笑了:“哥,您相信一个护士的胡说八道?她一个做护理的,懂影像学吗?片子报告的程序是医院出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您一样,都被医院的通知搞得紧张了一下。”他伸手想从我手里拿走报告,“这种扯皮的事咱们别掺和,先做个穿刺确认,确诊最要紧。”
“确诊什么?”赵可欣接过话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何叔,您说跟您没关系,那为什么您前天催着中介把过户办完?赵磊的债主为什么刚好就是您的上家?我爸的房款为什么已经有一百二十万划给了一家叫隆泰贸易的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谁,您要我念出来吗?”
何盛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嗓子里没能发出来。
彭医生站在门边,忽然转身对走廊外喊了一声“保安”,语气急迫。
然而他只喊了一声,就听到楼梯口传来更多人跑动的声音。
两名穿制服的民警从走廊转角快步走到操作间门口。
为首的民警亮了一下证件:“何盛在吗?有桩合同纠纷需要你配合调查。”
何盛的脸瞬间变白。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器械车的底轮,发出哐当一声。
彭医生也僵在原地,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砸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婉莹站在我身边,仍然紧紧握着我的胳膊,像是怕我一松手就会倒下去。
赵可欣蹲回我面前,扶着我的肩膀,声音很轻:“爸,没事了。您不是一个人。”
我握着赵可欣的手。
她的手心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我把那份被攥皱的原始报告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结论上的那行字:炎性改变可能,建议随访复查。
这行字在我眼前模糊了一瞬又清晰回来。
我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下检查台。
脚踩在地面上时,膝盖软了一软,赵可欣及时扶住了我。
我站在原地,理了理手术服的领口,对赵可欣说:“帮我办出院吧。”
走出操作间时,走廊的日光灯照在我头上,白花花的一片。
许婉莹追上来,在我身后喊了一声“赵叔叔”。
我停下脚步,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欲言又止了一下,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赵可欣说:“婉莹,谢谢你。”许婉莹用力摇了摇头,又用极低的音量说了句:“赵叔叔,对不起,我早该说的。”
我看着她,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许婉莹低声说:“昨天下午,我在备份系统里比对患者文件,发现您的报告有两次修改痕迹。第一次是初诊当天夜里,第二次是前一天凌晨。”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二次修改把病灶边界放大了百分之三十,同时改写了结论。我下载原始数据的时候碰到了权限提示,可能对方已经察觉了。”
赵可欣皱了一下眉:“你是说,何盛在住院前告诉我爸做穿刺,是因为他想在纤维化仍然存在的时候让我爸签确?”
“他想让这次穿刺做实肺癌的诊断,有了病理结论,后续所有法律途径都能堵死。”许婉莹说,“报告原件我已经发给卫健委了,接举报的同志说会尽快安排。”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像站在旋涡的外沿。
我在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中看见了信任的残影。
我望着何盛被带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沓被他亲手翻过让我签字的文件此刻就在赵可欣的背包里。
我又想起那天签字时,他把文件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桌上,指着页脚那处位置说,哥,签这儿就行。
我沉默地把视线移开,电梯门开,那束塑料花在病房床头柜上依然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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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派出所的会客室。
接待我们的民警姓吴,四十来岁平头,说话不紧不慢但条理清晰。
他把那沓从何盛中介公司搜出来的文件铺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份签名为我的担保协议书。
他说:“赵叔,何盛口头上已经承认了,他利用你们之间的信任关系,把担保合同夹在委托书里让您签字。他名下的隆泰贸易公司,实际上是一个资金周转平台,借款人是您儿子赵磊的公司,担保人落的是您的名字,上面还有您的亲笔签名。”
我盯着那份合同上的签名。
确实是我的字迹,那笔画的转角习惯却像别人的东西。
我看着那页纸,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搜索当日签字时的场景。
何盛将文件摞在一起,翻到需要签名的那一页,指了一下页尾位置。
我翻看时拇指随便划过几行,被上面的标题吸引了注意力,没注意到下方缝隙里还夹着一份标题不相同的文件。
就是这样一份动作,被我看作满满信任的熟人操作。
我三页未翻完就落下了笔。
吴警官继续说:“何盛的诈骗链条已经基本摸清了。他向一个叫沈宏图的人借了高利贷,欠款本金三百万。他的计划是利用您的房款填上沈宏图的窟窿,同时在您这里制造一条绕不开的债务链路,让法律上看起来房款是在代赵磊偿还借款。”
“那我儿子那份合同,是他自己签的吗?”我问。
吴警官翻了一下材料:“赵磊的借款合同确实是本人签的,但何盛给他的版本里没有设置担保人的内容。他单独做了一份同样的合同附加了您的担保条款,再以补充协议的方式让您签字,赵磊自始至终不知情。”他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我一眼,“赵磊已经被传唤到了隔壁办公室做笔录。您无需担心,我们问清楚情况就能让他先回去。”
走出会客室时,走廊另一头的一扇门打开了。
赵磊低着头出现在门框里,看见我,整个人怔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
随后他快步向我走来,走到一步的距离处停了下来:“爸。”
我看着他那张略带憔悴的脸,他从进门到现在已经在那一嗓子“爸”里把所有的情绪都填进去了。
我开口说:“你跟何盛的事,我大概知道了。先去做完笔录再说。”我语气平淡得很,但赵磊的眼圈迅速红了一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可欣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我们中间,看了看赵磊又看了看我。
她推了推赵磊的胳膊,低声说:“爸还在气头上,你先忙正事,回去再说。”赵磊点了点头,转身回笔录室之前,在我背后低声说了一句:“爸,对不起。”
我没有接话。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暗下来,路灯陆续亮了。
许婉莹在门口等着我们,她换下了护士服,穿着一件米色外套,手里拿着几张纸。
她走上前把那几张纸递给我:“赵叔叔,我已经从体检中心离职了。”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松,“没关系,反正待着也别扭。报告原件和修改日志我都有备份,后面需要的我会全力配合。”
赵可欣揽住许婉莹的胳膊,两个人走在前头聊着。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们并肩走路的背影。
一阵风卷过来,我咳了两声,没有再带血。
赵可欣回头看了我一眼,脚步慢下来等了我两步。
当晚我回到老房子里。
推开门,玄关灯亮着。
客厅桌子上放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是我走之前自己煮的没吃完剩下来的。
那碗面在灯下显得发干发硬。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倒进垃圾桶,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赵先生,我是沈宏图。何盛的事情跟您无端相涉,我也在配合警方调查。关于您的房款去向,我可以提供一个线索,之前有部分款项转入过赵磊公司的账户,但资金来源是一个叫汤远的人。”我盯着这个名字,想了很久,想到夜里十点。
汤远,十年前跟我做过邻居,老婆病重时借过我家五万块钱应急。
后来他搬走了,断断续续还过一次,剩下的再没有消息。
这件事跟汤远有什么关系?
我翻出手机,拨通吴警官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我开门见山:“吴警官,汤远这个人你们查过没有?”吴警官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我说收到一条短信。
吴警官沉默了几秒,语气沉了下来:“汤远是沈宏图团伙的财务人员,也是何盛的旧相识,这个线索我们会尽快跟进。赵叔,您先休息,后续情况我随时联系您。”
挂断电话,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没有开。
墙上的钟滴答响着,沙发角落的老花镜安静地搁在那里。
邻居家的电视声透过墙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又放下。
楼上传来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再走回去。
我就这样坐到了深夜,直到困意终于把这一天合上盖子。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才看见赵可欣半夜发给我的两条消息。
一条是:“爸,何盛签了认罪认罚书,彭医生那边也交代了。”另一条是:“明天下午我回家吃饭。”
我看完这两条消息,放下手机。
窗外阳光亮堂堂的,楼下的早点铺子正在收摊,大叔把最后一笼包子从蒸屉里取出来。
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团白气慢慢升起又散开,最后给自己煮了碗面条。
没有放太多调料,只是端着碗站在厨房的窗台前,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面条下肚,心里踏实了一些,像有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挪偏了一点缝。
08
接下来那几天,日子变得异常安静。
赵可欣请了长假留在家里,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她的厨艺说不上多好,红烧排骨酱油搁多了,炖鸡汤盐放少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恍惚觉得像是看到了她妈年轻时的模样。
她没有提何盛,也没有提赵磊,就像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顿顿家常便饭。
但我知道她是在等一个时机,等我主动开口。
那天傍晚,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她坐下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
她端起碗,又放下,目光落在我脸上:“爸,我想跟您说一个事。”我用筷子拨着碗里的排骨:“你说。”
“那天在体检中心,婉莹拦住您之前,已经打过我电话了。我当时正在往回赶,在高铁上,根本坐不住,接了电话整个人都是抖的。”她停顿了一下,“我从去年年底就觉得不对劲了,您那阵子总咳嗽,我不放心,想带您去检查看看。可您一直推脱,说不碍事。后来何盛给自己打电话,他说他带您去了体检中心,说没啥大问题。我就以为真的是我多心了。”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轻轻低下去:“爸,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我就是心里觉得难受,越想越难受。您生病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告诉女儿,而是瞒着我,把房子卖了,把后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就是不让家里人知道。您说说,您让我怎么当这个女儿的?”
她说完这些话时,眼泪已经下来了。她低头用指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吸了一下鼻子。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低着头,肩头微微颤动着,灯光下那片白头发在根部若隐若现。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头上也有白发了。
我想了想,说:“可欣,爸跟你说句实话。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五岁。那天她从病房转去重症室,一路上紧紧拉着我的手,说你照顾好两个孩子。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哥哥。这些年我拼命撑着一口气,把你们拉扯大,一直给你们当挡风的墙。”我缓缓说着,“我就是怕有一天自己成了那座压垮这个家的墙。我想着,只要不被你们看见,不走让你们心疼的过程,一个人咬牙挺过去就好了。”
赵可欣抬起头,眼睛红肿着望着我:“爸,您想岔了。您是我爸,是我跟哥哥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您觉得瞒着我们是对我们好,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要是真的走了,我跟哥哥连最后陪您的机会都没有了。那种遗憾是一辈子都填不上的。妈走的时候我们在上学,赶回来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她没说上什么话,就那样离开了。您难道想让我们再经历一次吗?”
赵可欣的声音到后面已经哑了,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我没有说话。
我坐在那里,感觉胸腔里那片积压了许久的东西松动了一角。
那缕松动顺着骨缝往上走,走到眼眶附近时,我眨了眨眼,把那阵潮意压了回去。
我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爸知道了。往后不会再瞒你了。”
那顿饭吃到最后,碗里的汤都凉了。
赵可欣去厨房收拾时,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捏在手里看了看。
盒子里还剩七八根,我犹豫了片刻,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赵可欣从厨房出来时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嘴角,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悬着的事。
晚上十点左右,吴警官打来电话。
他告诉我,房款的去向有了新的进展。
何盛的资金链上出现了多个转账节点,其中两笔共三百二十万已经流向一个叫“展鹏置业”的房地产开发商账户。
而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恰好就是汤远的妻弟。
“赵叔,您认识这个汤远?”吴警官问。
我说:“认识,老邻居。我老婆生病那年,他借给我五万块应急。后来他搬走了,我还欠他一个人情,一直没找到机会还。”
吴警官说:“汤远已经到案了。他跟何盛有一定程度的债务关联,细节目前还在核实中。放心,查到这一步了,款项去向会一追到底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的路灯。
那盏灯在秋天的夜风里晃也不晃,把楼下的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
我身后传来赵可欣的声音,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外套:“爸,夜里凉,披一件吧。”我接过外套,低下头,把衣服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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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磊在一个周六下午回到了老房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先抬头看了看门框上那副春联,去年春节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
他伸手把那片翘起的纸角按了按,放下手,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
“爸,我先去把担保合同的事当面跟民警说明了。何盛逼我单独签的那份借款合同,当时没有提过您,没有让我提供任何您署名的担保文件。我是真的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您那里……”
我截住他的话头:“你欠他多少钱?”
赵磊低着头:“最初借了四十万周转,三个月后他说利滚利加违约金,变成了一百四十万。他让我签了一份借款合同,当时的说法是属于补充确认,没有担保人那栏,签的时候我也确实没有翻到其他附带文件。”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是两天没有刮的胡茬。
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姿势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两条腿并拢,两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到他小时候爬树摔断手,坐在医院长椅上也是这个姿势,不哭不闹,只是小声问我爸,以后还让我爬树吗。
我说:“你被人设了套,不是你傻,是你比何盛讲良心。但是赵磊,你做生意这些年,出了事从来没有跟家里说过实话。上一次公司资金链出问题,你瞒了三个月才告诉你妈。这次你宁可找人借高利贷,也不肯回来说一声,你是觉得爸帮不了你?还是觉得开口跟自己的爹要钱,比磕给外人还丢脸?”
赵磊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来:“爸,我怕您失望。我老觉得我已经这个岁数了,没混出个样子,不想让您看到我栽跟头的样。”他的声音断了一截,“这次的事,何盛要我把您引到他的圈套里。我没有照做。他就是利用我欠债的事,让您以为我在催您快速处理资产。”
我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把地砖照出一道浅黄的影子。
我看着儿子低垂的脖颈,看见了他鬓角藏着几根白发。
他三十多岁的年纪,那些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我发不出火来。
我看着他说:“赵磊,你欠外头的钱,爸帮你还。该走的法律程序要配合走,今后做事要长个心眼。生意赔了可以重来,但人要是被别人牵着鼻子卖了自己还不自知,那就真的是白在这世上活了半辈子。”
赵磊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有流下来。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走后,我在屋里转了转,把阳台上的花盆浇了水,把衣柜里冬天的厚被子翻出来晒了晒,又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
屏幕上播着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教观众做糖醋鱼。
我看着那道菜的步骤,想着赵可欣上次做排骨酱油放多了的事,起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条带鱼。
傍晚赵可欣和赵磊都回来了。
我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煎带鱼,鱼在油锅里滋滋响着,两面煎得金黄。
赵磊坐在客厅里剥蒜,赵可欣在旁边择菜心。
厨房里油烟气混着葱姜的香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我端着煎好的带鱼走出来,赵可欣抬头看了我一眼:“爸,婉莹今天给我发消息了,她那边案子材料已经全部交给了检察院。她也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市二院。”我说好,在事业单位嘛踏实,让她有空来家吃饭。
赵磊在餐桌旁边插了一句话:“爸,我今天去中介那边问了一下,说咱们那套房子的买家表态了,如果您愿意赎回,他可以按原价退还。因为他的钱也一直被何盛押着没放款出来,算是白撑了一场。”
我听完没接话,夹了一块带鱼送到嘴里,嚼了嚼,咸淡正好。
10
深秋过后,天凉得更快。
那套老房子的赎回手续办妥的那天,下午的阳光黄澄澄地铺满整个阳台。
我坐上了去省医院的公交车,口袋里揣着赵可欣帮我约的复查单。
我没有打车,也没有让谁陪。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移。
过去这段时间像一场长梦,终于到了可以醒过来的时刻。
医院呼吸科门诊外的长椅上坐满了人。
轮到我时,医生看了我的CT新片,又调出两个月前的原始备份做了对比。
“恢复得很好。”她在报告单上做了一些记录,“病灶范围已经明显缩小了,结合抗炎治疗情况来看,可以确认就是炎性改变。定期复查,平时少抽烟,保持情绪稳定就行。”
她说完笑了笑,把报告递给我:“赵叔,可以放心了。”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门诊大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是一个小花园,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家属搀扶下慢慢走着,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色。
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赵可欣发来消息:“爸,结果出来了吗?”紧跟着一条:“不管结果什么样您都别瞒着我啊,说好的。”我看着那两条消息,笑了笑,打了一行字:“炎症,没事了。晚上回家吃饭。”她几乎是秒回:“好!我买老母鸡去!”紧接着又追来一句,“哥说他也回来。”
我收起手机,把报告单折好放回口袋,沿着医院门前的路慢慢往前走,走到公交站时,一辆车刚好到站。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陪了我两个多月的诊断报告复印件。
那是彭医生“诊断”为晚期的那份,纸边有些卷起,折痕深深浅浅的。
我把那张复印件撕成两半,再叠起来撕成四半,攒在手心里。
下车后经过一个垃圾桶,我停下脚步,松开手,那些碎片落进桶里。
纸片落底的声音很轻,像一口堵了很久的气终于呼干净了。
到家时,楼道里飘出炖鸡的香味。
赵可欣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有问结果,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已经给了她答案。
赵磊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洗好的碗筷,跟我点了点头:“爸,回来了。”
这顿饭,赵可欣的红烧排骨还是有点咸,鸡汤倒是炖得刚好,黄澄澄的一层油花飘在汤面上,香得很。
我喝了两碗,把碗底的肉都捞干净了。
饭后,赵磊起身要洗碗,被我按住了。
我对他们说:“你们坐着,我来。”
我站在水池前,热水哗哗地冲过碗沿,洗洁精冒起泡沫来。
窗台上放着那盆老月季,是老婆走那年种的,今年入秋之后发了三枝新芽,嫩红色的芽尖在月光下亮亮的。
我关了水龙头,把碗擦干放回碗柜,又把灶台抹了一遍。
关了灯,回到客厅里坐下时,赵磊正低头看着手机,赵可欣歪在沙发上盖着一张薄毯,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坐下来,轻轻地把毯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窗外月色很淡,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串老房子的钥匙,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握了握。
金属的触感微微发凉,但握着握着,就慢慢有了温度。
那是我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也是一家人散了又聚回来的地方。
我轻声把钥匙放回赵磊的衣兜里,转身关了客厅的灯。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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