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走后的第二十八天,村里人都说我这辈子完了。
我抱着小女儿站在院门口,手机里还是“无法接通”。
那天傍晚,雨刚停,院门被撞开,阿香背着鼓囊囊的编织袋进来,裤腿全是泥,头发粘在脸上。
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她没哭,先搂住大儿子,又摸了摸小女儿的脸。
编织袋往地上一墩,里面发出铁器碰撞的闷响。
我伸手去解袋口,她按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说先别开,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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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阮文雄打来电话那天,阿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手机开着免提,我在屋里修货车轴承,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快,越南话夹着几个我听得懂的中文词,“爸”
“摔了”
“钱”。
阿香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人蹲下去捡,半天没站起来。
我走过去扶她,看见她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她嫁过来五年多,这是头一回在电话里听家里出事。
以前她爸阮文山身体就不好,高血压加风湿,干不了重活,在谅山老家靠几亩薄田过日子。
“要多少?”我问。
阿香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带子。“弟说先要十五万。”
十五万。我卡里统共十九万八。
这笔钱里有十五万是我爸的工亡赔偿金。
零九年冬天,我爸在县道上被一辆失控的砂石车撞了,人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那时候我刚结婚,媳妇跑了,留下不到一岁的苏一诺。
我妈程秀文拿着赔偿金,一分没动,说这是命换来的,得留着给孙子。
后来我娶阿香,媒人唐丹要了三万八的中介费,我妈从这笔钱里取的。
再后来阿香生了一诚,家里开销大,我跑货车挣的钱基本月月清。
这十九万八,是我妈藏在米缸底下的存折,连我都不让碰。
“那是我爸的命钱。”我妈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存折,指节发白。
阿香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她从来不在我妈面前争辩,五年多了一直这样。
“爸摔伤了,弟说再不做手术人就没了。”阿香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妈把存折拍在桌上。
“你那个弟,我信不过。你嫁过来五年,他来看过你一回没有?电话都没打过几个。现在一开口就是十五万,你让他把医院诊断书发过来。”
阿香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阮文雄发来的照片只有一张病床,看不清人脸。我妈冷笑一声,把存折收回米缸,盖上盖子,拿擀面杖压住。
那天晚上阿香没吃饭。她给两个孩子洗完澡,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坐在床沿上发呆。一诺跑过去拉她的手,她搂住孩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我蹲在院子里抽烟,抽到第三根,回屋从米缸底下摸出存折。
我妈睡得沉,没听见。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取了钱,十九万,一沓一沓码在阿香的行李箱夹层里。
“就这么多。”我说。
阿香看着我,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我按住行李箱。
“你爸也是我爸。”
我妈知道后,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早上她站在门口,看着阿香拎箱子出门,扔了句话:“走了就别回来。”
阿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02
走之前那天晚上,阿香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厨房灶台擦得锃亮,冰箱里冻了够吃半个月的饺子,一诺和一诚换季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她还去镇上给我妈买了一盒降压药,塞在枕头底下。
“妈,药在枕头下面。”她站在我妈房门口说。
里面没应声。
阿香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装不满。
最底下压着结婚证,红本子边角磨得发白。
她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衣柜最深处。
“带那个干啥。”她自言自语。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我开货车送她去凭祥。
路上她一直看窗外,手攥着安全带,指关节发白。
快到友谊关的时候,她忽然说:“鸿涛哥在口岸那边,要不去见一面?”
何鸿涛是边境派出所的民警,前年帮阿香办过暂住证,人挺实在。我点点头,在口岸附近找了个地方停车。何鸿涛正好值班,看见我们有点意外。
“回去探亲?”他问。
阿香点头。何鸿涛看了看她的护照,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手续都全的。”阿香说。
何鸿涛把护照还给她,说了句:“早点回来。”
阿香笑了一下,没说话。
转身往关口走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我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关口,消失在人群里。
回来的路上,唐丹打电话过来。她消息灵通得很,开口就问:“阿香走了?”
“嗯。”
“她那个弟,不靠谱。”唐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留个心眼。”
我心里烦,没接话,挂了。
唐丹是媒人不假,但她和阿香家那边一直有联系,时不时会传些消息过来。
当初娶阿香,她说阮文雄在河内打工,人老实。
现在又说他不靠谱,我搞不懂她哪句真哪句假。
回到家,一诺问妈妈去哪儿了。
我说回外公家了,过几天就回来。
一诚还小,不懂事,晚上哭着要妈妈,我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在我肩膀上睡着。
我妈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但她眼睛没往屏幕上瞅。我知道她在听外面的动静,听我哄孩子,听一诚哭。她什么都没说,起身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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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阿香走后的头一个星期,每天会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照片,医院走廊,药盒,或者一碗白粥。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到了。”
第五天,她发来一张照片,阮文山躺在病床上,人瘦得脱了相,手上插着管子。配文:“医生说要做手术,钱还差一点。”
我转了两万过去。她收了,没说话。
第八天,消息断了。
我打她手机,无法接通。打阮文雄的电话,响两声就被挂断。我以为是山里信号不好,等了一天,还是打不通。第二天又打,关机。
我妈开始念叨了。“我就说那个弟不靠谱。”她一边择菜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十九万啊,耀华,你爸的命钱。”
一诺从学校回来,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铅笔尖断了两次。
黄永富是隔壁邻居,平时爱串门。那天他拎着两瓶啤酒过来,坐在院子里跟我唠。
“耀华,你听说了没?”他压着嗓子,好像怕人听见,“镇上老周家那个越南媳妇,去年回去就没回来。听说在那边又嫁了。”
我没接话。
黄永富拍了拍我肩膀,叹口气走了。啤酒留在桌上,我没开。
唐丹来得更勤了。以前她几个月不露一次面,现在隔两天就来一趟,说是看看孩子。她坐在堂屋里,眼睛到处瞟,问我阿香有没有打电话来。
“打了。”我故意说。
唐丹眼神闪了一下。“说啥了?”
“说过几天就回。”
“哦。”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那行,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耀华,要是联系不上,你跟我说。我在那边有人,能帮忙打听。”
我点头。她走之后,我妈从里屋出来,看着她的背影说:“这个人不对劲。”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也犯嘀咕。唐丹以前从来不关心阿香回不回来,现在比我还上心。
半个月过去,阿香的手机还是打不通。
一诚发了一次高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我抱着她开车去镇医院,我妈在后面跟着。
挂完水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
一诺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还摊着。
我妈煮了一锅粥,端到我面前。“你明天还要跑车,睡一会儿。”
我端起碗,粥烫嘴,没喝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阿香走之前叠好的衣服又翻了一遍。
衣柜最深处,结婚证还在。
旁边多了个布包,是阿香平时装零钱的那个。
我打开,里面有一把零钱,数了数,三百四十二块。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钱我会还。”
我攥着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04
第二十天,我去凭祥找何鸿涛。
他听我说完,眉头皱起来。“你最后一次联系她是什么时候?”
“十二天前。”
“阮文雄呢?”
“电话不接,后来直接关机。”
何鸿涛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摇摇头。“她护照是正常出境的,越南那边没有异常记录。如果人还在越南境内,我们这边使不上力。”
“那怎么办?”
“你先别急。她弟弟的电话你有吗?我试试帮你联系越南那边。”
我把阮文雄的号码抄给他。何鸿涛拨过去,响了几声,居然通了。他走到外面说了几句越南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阿香在老家照顾父亲,山里信号不好。让你别担心。”
“他原话?”
“差不多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在撒谎。信号不好能不好十几天?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回去等。
第二十三天,我妈把存折的事跟村里人说了。
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在村口跟人聊天,说着说着说漏了嘴。
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苏耀华把十九万给了越南媳妇,人跑了。
黄永富又来了,这次没带啤酒。“耀华,你妈说的都是真的?”
“没有的事。”
“那阿香呢?叫她回来啊。”
我关上门,没理他。门外他的声音还在飘:“老苏家这个媳妇,当初我就说靠不住……”
一诺在学校跟人打了一架。
老师打电话叫我去,我到的时候他蹲在办公室墙角,脸上有道抓痕。
问他为什么打架,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旁边的小孩说:“他说他妈妈跟人跑了,一诺就推他。”
我把一诺领回家,给他擦药。他忽然说:“爸,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胡说。”
“奶奶说的。”
我手里的棉签顿了一下。我妈站在门口,端着碗,脸色不好看。
“我跟谁说了?我就是跟老李媳妇念叨了一句……”
“妈。”我打断她。
她没再说下去,把碗搁在桌上走了。碗里是给一诺煮的鸡蛋,剥了壳,白白嫩嫩的。一诺没吃,趴在桌上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把货车停在家里,去镇上找了份短途运输的活,每天能回家。少挣点就少挣点,孩子不能没人管。
何鸿涛那边一直没消息。
第二十五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越南警方在查,让我等。
第二十七天,还是没消息。
我妈开始吃不下饭,每天坐在门口望,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也慌了。
她不是盼阿香回来,她是心疼那十九万。
第二十八天傍晚,下了场急雨,院子里的泥地踩得稀烂。我把一诚哄睡了,坐在堂屋里发呆。一诺在旁边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又重又急。
我站起来,门被撞开了。
阿香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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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
头发粘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身上那件灰色短袖全是泥点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划了好几道口子。
脚上那双胶鞋破了个洞,露出沾满泥浆的脚趾。
她背着一个编织袋,红蓝条纹那种,鼓鼓囊囊的,往地上一墩,发出铁器碰撞的闷响。
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阿香没看我。她径直走到一诺面前,蹲下去,把孩子搂进怀里。一诺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服。
“妈妈……妈妈你去哪了……”
阿香不说话,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一诚被吵醒了,站在房门口揉眼睛。
阿香站起来,走过去把一诚抱起来,脸贴着她的脸。
一诚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妈,又趴在她肩上睡了。
我妈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阿香,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阿香把一诚交给我,转身去院子里打水。
她蹲在井台边上,把脸埋进盆里,水花溅了一地。
洗了把脸,她把头发往后一捋,露出脖子上一根红绳,绳上拴着把小钥匙。
我盯着那个编织袋。
袋子是旧的那种,拉链坏了,用麻绳系着口。
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塞着衣服,还有几个塑料袋裹着的什么东西。
最底下,袋子被撑出方方正正的轮廓,像是个盒子。
“袋子里是什么?”我问。
阿香走过来,按住我伸过去的手。她的指甲掐进我手背,力气大得不像她。
“先别开。”她声音哑得厉害,“娃在。”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白泛黄,嘴唇干裂起皮。她避开我的目光,转头去看一诺。
“一诺,作业写完了吗?”
一诺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阿香走过去,拉着他坐到桌边,从编织袋外层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支铅笔。
铅笔是新的,上面印着越南字。
她把铅笔递给一诺,手在抖。
我妈终于开口了。“你回来干什么?”
阿香没回头。“看娃。”
“钱呢?”
阿香的手停了一下。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还剩八万多。爸没救回来。”
我妈拿起卡,手在抖。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攥着卡上了楼。
那天晚上阿香给两个孩子洗完澡,哄睡了。她自己也洗了,换了身干净衣服。那根红绳钥匙一直挂在脖子上,洗澡都没摘。
我坐在堂屋里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墨绿色,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她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锁,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张死亡证明。一张土地证。一张越南语的报警回执。
我拿起死亡证明,上面的日期是十天前。阮文山,死于心力衰竭。
“怎么回事?”我问。
阿香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