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柳氏隐居浙中浦江，师门育出开国文臣之首宋濂

浙江柳氏的谱牒记忆，几乎都指向同一个时间坐标——建炎南渡。金华浦江与兰溪交界处的乌蜀山下，聚居着一支来历分明的柳氏：始迁祖柳铸于建炎年间协同名臣赵鼎护驾渡江，退居杭州后遍历浙东山水，最终择定浦阳江上游横溪之畔安家；传到第七世，出了与虞集、揭傒斯、黄溍并称“儒林四杰”的柳贯，柳贯门下又走出明初“开国文臣之首”宋濂。与此同时，另一支柳氏兄弟护驾驻跸台州金鳌山，解甲后分居临海西溪与滩头。这些说法并非泛泛传闻——谱序原文、宋濂所撰行状与《元史》本传至今俱在，每个环节都可以逐一核对。

谱序里的始迁祖柳铸建炎护驾卜居乌蜀山

柳铸其人，正史无传，主要记载见于民国三十年（1941年）修《浦阳蜀山柳氏宗谱》十七卷本。谱序原文说得相当具体：“柳铸，雍二十三，讳铸，字师颜，号西墅。其先出自展禽，食采柳下，因以柳为姓……至于人才之秀，生齿之繁，惟唐最盛，而后分派于河东解州，公乃诚公幼子也。宋建炎间，协同赵忠简公鼎，护驾南渡，而居于杭，退而不仕，惟嗜堪舆，遍览胜筑，自浙之浦，而登蜀山之下，见山川秀雅，局势环聚，天峰拱揖，水口成形，心甚慕之，因遂家焉。横溪之居，自祖为始。”这段序文交代得极清楚：柳氏得姓于春秋鲁国展禽（柳下惠）食采柳下，至唐代而极盛；柳铸出自河东解州，为柳诚幼子，排行雍廿三。所谓“赵忠简公鼎”，即两宋之际名相赵鼎——建炎三年冬至四年春，金兵渡江追击，宋高宗自明州航海避敌，赵鼎正是扈从行朝的重臣。柳铸以军职协同护驾，先居杭州，此后不复仕进，以堪舆之术遍历山水，在浦阳江上游选中乌蜀山下横溪筑室定居。乌蜀山今处浦江、兰溪交界，横溪今属兰溪市横溪镇。

从乌蜀山走出的儒林四杰柳贯

谱中自始迁祖柳铸传至第七世，便是柳贯。柳贯（1270—1342），字道传，自号乌蜀山人，宋咸淳六年八月初一（公元1270年8月18日）生于乌蜀山下。他弱冠受经于兰溪金履祥（仁山先生），又从宋遗民方凤、谢翱、吴思齐游，后出游杭州，与方回、仇远、戴表元等前辈论文讲艺。大德四年（1300年），三十一岁的柳贯以察举出任衢州江山县学教谕，戴表元亲作《送柳道传赴江山序》相赠；此后历任昌国州学正、国子助教、太常博士，泰定三年（1326年）出为江西等处儒学提举，至正元年（1341年）以翰林待制、承务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征入京师，次年五月到官，十一月病逝于大都，年七十三，门人私谥“文肃”。这份履历见于宋濂所撰《元故翰林待制承务郎兼国史院编修官柳先生行状》、黄溍所撰《柳公墓表》，又载于《元史》，年月历历可考。

柳贯一生官止五品，文名却冠绝一时。在大都，翰林学士承旨程钜夫授他墨一丸，说：“文章正印，今属子矣。”《元史》评其文“沈郁舂容，涵肆演迤，人多传诵之”；宋濂则形容老师之文“如老将统百万之兵，旗帜鲜明，戈甲焜煌，而不见有喑呜叱咤之声”。他大半生在学官任上，前后受业者数以千计，最著者即宋濂、危素、王祎、戴良——宋濂后主修《元史》、被朱元璋推为“开国文臣之首”，王祎与宋濂同为《元史》总裁官，危素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柳贯秩满归里后，在乌蜀山故里杜门授学十余年；身后诗文由门人宋濂、戴良编定为《柳待制文集》二十卷、《别集》二十卷，另有《字系》二卷、《近思录广辑》三卷、《金石竹帛遗文》十卷行世。一位护驾移民的后裔，历七世耕读，终于成了元代文脉的枢纽。

▲ 配圖1：清代木刻本浙江浦江烏蜀柳氏宗譜與理學宗師柳貫世系書影

六世孙柳叙出任兰溪县尉并定居城关

蜀山柳氏第六世，又分出了兰溪城关一支。据《蜀山柳氏宗谱》与兰溪敦睦堂《慈厚柳氏宗谱》（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重修）合勘：柳叙，字元德，行正一，柳铸六世孙，南宋咸淳年间出任兰溪县尉，遂由浦江迁居兰溪城关，谱中列为兰溪始迁祖。其后裔由城区繁衍出北乡豁里、西乡杨家庵头等支派；另有柳泰一支分迁兰溪慈厚，谱中尊柳铸为始祖，与蜀山本谱世系相接。今兰溪市梅江镇（旧属浦江）国庆一带，近代曾出土唐代石碑，说明早在唐代已有柳姓先民在此活动——蜀山柳氏定居横溪，未必是此地柳氏的首至，却肯定是此后七百年间最兴盛的一支。

乌蜀山本支则世代守着故里。民国谱载：柳贯行振二，弟柳宝行振三；入明以后，第九世柳穆、柳穟、柳程、柳复、柳杞分掌各房，其中柳程一支迁金华潜溪，余房皆世居横溪一带。谱中行派作“雍睦百千万，恒振忠相宜，和斌元亨贞，天道常贤能，绍盛家荣富，承平国裕丰”，讳行作“汝邦尚启，瑞喜全承，克遵祖训，肇锡鸿名”——一条自宋末绵延至民国的世系，就排布在这些字辈里。

▲ 配圖2：民國時期浙江金華浦江烏蜀山柳氏宗祠古村舊照

金鳌山下的护驾兄弟与桃渚军堡落籍

临海柳氏的早期谱牒至今可查：初修于南宋嘉定十一年（1218年）的《柳氏宗谱》（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八修本）与民国六年（1917年）木活字本《滩头柳氏宗谱》俱在。谱称始祖柳延卿为宋人，始迁祖柳宗猷（字子勋，号龙衢）、柳宗舒（字子扬，号凤梧）兄弟于建炎初年护驾至台州，“驻台州金鳌山，后解甲归田”——宗猷建宅西溪，宗舒居滩头。金鳌山在椒江北岸章安镇侧：建炎四年（1130年）正月初三，宋高宗御舟为避金兵泊于金鳌山下牡蛎滩，随驾十五人中便有御史中丞赵鼎，高宗驻跸山上祥符寺前后十七天，至正月十八日方移舟温州。谱牒所记的“护驾驻台州金鳌山”，与这段史有明文的行程正可对表；柳氏兄弟就地解甲定居，正是护驾队伍留戍浙东沿海的余绪。今西溪村已划属宁海县黄坛镇，滩头在今临海市大田街道。

台州柳氏的后续迁徙同样有年月可考。据《桃渚柳氏宗谱》（初修于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始祖柳成斌号全庵，南宋时迁居宁海海游镇；明正统八年（1443年），柳应时（字懋功，号砥峰）自海游分迁临海桃渚。正统八年恰是桃渚城定址今地、改筑石城之年——桃渚千户所设于洪武二十年（1387年）九月，隶海门卫，初为旧城山土城，两度内迁后由户部右侍郎焦宏督建于今址；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戚继光又在此取得桃渚大捷。柳应时入迁与所城迁筑同岁，这支柳氏当是随军堡建设落地的新住户，今桃渚城内保存较好的明代古宅中仍有一处“柳宅”。一部族谱里的迁徙时间，就这样与一座所城的修建史严丝合缝。

谱牒、行状与正史的三层互证

把几支柳氏的文献排在一起，可以看到私家谱牒与正史的三层互证：《元史》与宋濂《行状》提供了柳贯的完整履历，《浦阳蜀山柳氏宗谱》补上了他从何而来——七世祖柳铸、建炎护驾、横溪定居；建炎四年行朝驻泊章安金鳌山是史有明文的行程，《滩头柳氏宗谱》则记下了护驾队伍的去向——解甲归田，聚居西溪、滩头；兰溪城关的县尉柳叙一支，又有《慈厚柳氏宗谱》与县志互勘。谱序里那句“横溪之居，自祖为始”，与宋濂笔下从乌蜀山走出的老师，一语一证：所谓耕读传家，在这支柳氏身上，是从始迁祖择地、第七世成学，到门生主修前朝正史的完整闭环。

本文选自《浙江百家姓宗族源流与地方文献考》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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