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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我嫁给落户的知青,婚后生下3个娃,他从不提老家,直到婆婆病重我陪他回城,推开大院门我彻底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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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他那晚,他把我的手摊开,在掌心上写了两个字:延宁。

又补了一句:“这名字,有二十年没人叫了。”我问他为啥。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那会儿我才二十岁,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活得像口枯井。

他从不提老家,从不寄信。

日子久了,我也就不问了。

直到老三病危那年,他跑去镇上发了一封电报。

隔三天,一辆军牌车开进了村。

后来婆婆病重的信来了,他领着我们回了城。

那大门是灰砖高墙,朱红漆斑斑驳驳。

我抬手推开一条缝,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01

1971年开春,村里来了个下放知青。

队长把他领到村东头一间破屋里,土墙裂着缝,屋顶压着油毡。围观的娃娃挤了一窗台,他站在屋中间,不说话,也不赶人。

我远远看了一眼。高个子,白净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斜着划过去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那时我爹已经走了三年。走时欠了队里一百二十块钱。娘差点上吊,是我跪在队长家门口,答应拿工分慢慢抵,才把那口棺材抬出去的。

十六岁起,我就没在人前哭过。

后来听人说,知青叫唐俊楠,省城来的。

可他那张脸不像享过福的人。

他干活不行,一锄头下去歪到边上,队长骂他,他不吭声,也不争嘴,把锄头捡起来接着刨。

村里人喊他“城里少爷”,半是笑话半是看热闹。

他听不见似的,谁也不搭理。

有一回队里晒稻谷,他负责灌袋。别人一袋袋扎得结实,他灌到八成满就收手,麻袋口系得不紧,扛起来走了没十来步,谷子簌簌漏了一道。

刚好我挑着担子在前面,回头看见,他的脸涨红了。他蹲下去,拿手把漏在地上的谷子一把一把捧回袋里,谷壳扎着掌心的茧,他皱了皱眉,没停。

我把担子放下,转身走回去,撕了一截扎绳递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垂着眼说了句“多谢”,声音低得像含了块石头。

那是我头一回近看他。他的眼睛长得很深,眼尾微微往下压,像是心里搁着很重的事,压得眼里的光散不掉,也聚不拢。

到了收工的时候,记分员喊他签字。他抽出一支旧钢笔,笔尖已在纸上顿了一下,慢慢写下“唐俊楠”三个字。

村里识字的人不多,我看过爹留下的账本,认得几个字。可他那支笔落在纸上,不像在写字,像是在刻什么东西。一笔一划都咬着劲。

晚上回来,娘在灶台前烧火,压低声音说:“那个知青,来历不简单。你少跟人家搭话。”

我问娘为啥。

娘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忽明忽暗:“你爹当年给人帮工的时候,见过省城来的人。他穿的那种蓝布褂子,看着普通,领子底下翻出来是细棉布,一般人穿不起。”

我没接话。

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不知道为啥,我脑子里老是浮起他蹲在晒谷场上,拿手捧谷子的样子。

谷壳扎手,他眉心皱了一下,却没护着点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像是拿笔拿惯了的。翻过来却全是血泡,旧的叠着新的。明明白天疼得要命,他硬是没吭一声。

那会儿我就觉得,这个人骨头硬。

硬的人,多半心里藏着委屈。

03开头,我在晒场上背稻谷,被会计三番五次刁难。

队长因父亲欠款,让会计盯我。

会计老远就喊:“彭南莲,你爹的账今年还不完,明年宅基地你别想批。”我攥着扁担,没吱声。

村里人都往这边看,那几个婆娘交头接耳,声音不高不低,正够我听见。

“欠着队里的钱,还跟那个知青眉来眼去……”。

我脸上一阵烧,可我没有反驳,因为她们说的是事实。

我替他还过一袋子谷子,他替我挡了一次会计的难堪。

不过后来,事情就变了。

那年秋后,天气渐渐凉了。

有天清早,我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个白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红糖、一卷纱布,还有一盒药膏。

我娘早年间伤了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这药膏是镇卫生所才有的,一支要块把钱,我舍不得买。

我捏着那盒药膏,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抬眼望向村东头,他住的破屋屋顶上正飘着一缕青烟,细细的,像是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他生火做饭。

我没去问他。那药膏我给娘用了,娘问哪来的,我说是托人从镇上带的。娘没再多问,可那盒药膏一直用到见了底,还剩一点底子她都舍不得扔。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他把自己大半年的工分让给了我,记在队长的账上,替我把爹欠下的最后一笔账悄悄填平了。

账房把旧账本翻出来,一笔勾掉的时候,我还被蒙在鼓里。

是村西头的一个婆娘说漏了嘴:“南莲呀,你命好,碰上傻子了。哪有人拿工分替别人家还债的?”

我那一刻站住了。她说的“傻子”是他。

我想起他那双手,想起他接过谷袋子时低着头、不声不响的样子。

那晚我跑到村东头,一把推开他那破屋的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正蹲在灶前烧火,见我进来,抬起头,没说话。

我问他:“你工分呢?”

他将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映着他半边脸:“记你账上了。”

“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乐意。”

我当时胸口堵得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了半晌,转身就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去,把我新做的一双布鞋搁在他门槛上,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然后我没回头跑回了家,心口怦怦地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娘知道了,问我是不是看上那个人了。

我没敢说“是”,只说:“他是好人。”娘叹了口气,低声道:“好人未必能过好日子,你爹也是好人。头几年欠下的债,不是他心眼实,是命硬。南莲,你别跟着命硬的人往沟里走。”

我没应声。

可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疼又暖。

自打爹走后,从来没有人替我挡过什么,都是我自己顶在前头。

那回蹲在灶前添柴的人,他没说一句漂亮话,就朝我的坑里填了两锹土。

我认了。

村里人的闲话越来越多,有人当着我面说他是“没根的浮萍”,我不跟人争,只埋头干自己的活。

可有一天,邻村一个开拖拉机的托人来提亲,媒人把彩礼掂到我家桌上,整整两百块,还有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

娘动了心。她说:“南莲,这年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能找个安稳人家就比啥都强。”

我坐在门槛上,把那两百块钱盯了一下午。钱是好东西,我爹病了三年,要是有一百块钱,兴许他还能多撑一阵。

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一句:“我乐意。”

我娘再问我时,我说:“我不嫁开拖拉机的。”

“那你想嫁谁?”

“我嫁他。”

我娘气得摔了一只碗。

村里头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传到唐俊楠耳朵里。

他跑到我家门口,隔着篱笆站着,站了足足半袋烟的工夫。

我看他,他也看我。

太阳落下去,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他才开了口:“我这辈子可能回不了家,也没有家底,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给你备下。”

我说:“我不要家底,你人在就行。”

他不吭声了,过了好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句:“那成,我欠你一辈子的情。”

后来我才懂,他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他这辈子,真的拿命还了。

02

我和唐俊楠的婚事,办得比村里谁家都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连一挂鞭炮都没舍得放。队长批了两斤红糖,我娘蒸了一笼发糕,请了几户亲近的邻里吃了顿饭,就算过了门。

结婚当晚,他坐在床边,不说话。我端了盆热水给他烫脚,他猛地把脚缩回去,嘴里说“我自己来”,耳根却红了半边。

我把盆往地上一顿,说你躲什么,往后还指着我给你洗一辈子脚呢。

他顿了顿,把脚慢慢放进水盆里,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南莲,你就不问问,我家那边为什么没人来?”

我蹲在地上给他搓脚,没抬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没再吭声。可那晚上,他让我伸出手,一笔一画在我掌心里写了两个字:延宁。他说这是他原来的名字。又补了一句,好多年没人叫了。

我问他,那以后我叫你哪个?

他说:“叫俊楠吧。那个名字,家里人不要了。”

他说那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的黑,脸上看不出难过,倒像是死了心。

婚后唐俊楠变了很多。

他学农活学得拼了命,手掌磨出血泡,挑了泡接着干。

割稻子的时候腰弯不下去,他就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稻茬把手背划出一道道红线也不哼一声。

队里的人渐渐不叫他“城里少爷”了,开始叫他“唐劳力”。

第二年,我们的老大出生了。

是个男娃,哭声嘹亮,把屋上的灰都震落了一层。

唐俊楠抱孩子的姿势僵得不行,两只手不知道该托头还是该托脚,还是我教了他好几遍,他才敢把娃搂进怀里。

他低头看了那孩子很久,然后拿指头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声音哑哑地说了句:“真小。”那会儿他眼里头有一簇光,是我认识他以来,头一次见到的光。

我们给孩子起名叫志坚。他说,做人腰杆要硬,心要坚。

日子清苦,但我心里是踏实的。

他干活再好,到底是个外乡人,村里有些人背后仍看他低一眼。

我不在意,别人说三道四,我抄起扁担往地上一杵,人就走了。

又过了两年,二丫头出生。

唐俊楠当爹当得有了些样子,夜里孩子哭,他半梦半醒翻身起来,把孩子抱到胳膊弯里轻轻晃。

那姿势笨拙,却叫人看得心里软。

一家四口挤在那间破屋里,冬冷夏热。

下雨天,屋里摆着三个盆接漏雨,叮叮当当响到天亮。

有一回半夜下大雨,我迷迷糊糊醒了,发现他没在炕上。

爬起来一看,他蹲在屋檐下,拿身体堵着那面被风掀开的土墙。

雨水顺着他的后颈灌进去,他冻得直哆嗦,愣是一声没吭。

我扯着嗓子喊他,他回头看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没事,”他说,“墙塌了压着孩子就不好了。”那一瞬间的坚强让我心酸。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他没提过家里人,我也没追着问。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听见他在灶边窸窸窣窣地铺开纸,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等天亮,纸又没了,灶膛里多了一层灰。

有一回我起夜,撞见了。

他拿手去挡那纸上字,挡得慢了点,我扫着一眼。

纸上的字写得跟印出来似的整齐,开头两个字像是“父亲”。

他见我愣住了,把纸一团,塞进灶膛,拿火进屋给点着了。

我问他,家里真没别人了?

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苗把那团纸吞干净,才淡淡说:“有。死了跟没死也没两样。”我没再问。

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拿火钳的那只手在抖。

那几年,唯一让他脸上多点笑模样的,是我弟弟志强。

志强那年半大小子,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

唐俊楠也怪,跟村里人话少,跟志强却有的是耐心。

教他认字,算数,还把自己从省城带来的几本旧课本翻出来,一页一页教他读。

志强总问:“姐夫,你怎么懂这么多?”

唐俊楠把手按在志强头顶,轻轻地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可我看见那表情,里面有骄傲,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遗憾,仿佛知道了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一段时间。日子穷,可身边有人,炕上有娃,心里就不慌。

我原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的。直到那天,消息从公社传过来,说是城里下来了一个政策,像他这样从省城下来的知青,要先安排回去了。



03

政策传到村里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会计站在村部门口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头都带着喜气:“唐知青!返城了!你能回省城了!”

我手里的菜“啪”地掉在地上,半天没捡。

唐俊楠从屋里走出来。

他没看会计,也没看我,站在屋檐底下,面朝着村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西边的太阳正要落下去,余晖铺满了那条出村的路,金灿灿的。

他站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一转脸说了一句:“不回了。”

会计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他转身回屋,把门带上。

我听见门里头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像是拳头砸在土墙上。

那晚他没吃饭,一个人坐在炕沿边,油灯也不点,就那么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见他拿着那张返城推荐表,走到灶前,把表塞进了灶膛。

火苗腾起来,他退后半步,表情平静。

那张表很快就烧成了灰。

我一把抢过还想拦,已经来不及了。我气得冲他吼:“你疯了!人家挤破头都拿不到这个名额,你倒好,一把火烧了!你图什么?”

他蹲在灶前,没看我,声音像是从井底冒出来的:“那边,已经没人等我回去了。”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都不见了吧?你爹娘还活着呢!”我头一回顶到这个上。

他被这话激了一下,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半天才开口:“我没有爹娘了。我爹在我下乡前一天,去派出所把我的户口销了,又登了报。登报,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把我的脸面从门里扔出来,昭告天下,唐家没有我这个人。”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表情平静得让人发慌。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油灯的火光映着他半张脸,他的眉头没皱,眼睛也没红,像是说别人的事一样。

可我听出来了,那话里头压着一股东西。

不是火,我甚至感觉某些东西已经凉透了。

“我娘哭着追到巷子口,叫他拽了回去。”他说到这儿停了。过了很久,他又补了一句:“那年,我二十。”

二十岁。我掐着手指头算,也就是说他在彭家村待的这些年,每一次过年,每一回中秋,他心里都装着那扇关死的门,却从来不说。

屋子里静得出奇,屋外的风把门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老破屋在叹气。

我蹲下去,把他一只手拉过来攥住。

他的手冰冷,指节硬得像铁。

我轻声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咱就在这儿过。”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但我感觉到,他攥成拳的手指,慢慢地、艰难地松开了。

那天之后,他的性子更沉闷了。

白天干活没事,到了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偏北的方向,能望大半夜。

我不知道他是在看省城的方向,还是在看他自己的命。

我能做的,就是把他的旧蓝布褂子洗干净,把家里的米缸尽量填满,把两个孩子管教好。

彭志强倒是争气。

唐俊楠教了他几年功课,他自己也下功夫,白天上工,晚上在油灯下苦读。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志强高兴得在院子里连翻了三个跟头。

唐俊楠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却什么也没提。

他替他申请了名,又把一本用旧了的历史书从头到尾给他划了一遍重点。

送志强去县城考试那天,唐俊楠拎着志强的行李,送出去二里地。

志强说:“姐夫,你别送了,天色不早。”唐俊楠站住了。

他伸手替志强理了理衣领,声音有点哑:“好好考,考出去了,就别回头。”志强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冲他姐夫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我没看见唐俊楠脸上的表情。可听我娘说,那天他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好像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剥下来,好让他弟弟能往前走。

那阵子,我隐约觉得他心里动过念头。

有两次他一个人走到大队部门口,盯着墙上那些文件看半天,又转身回来了。

返城的名额一波接一波下来,队里好几次推荐他,他总找出各种由头推掉。

后来队长也懒得劝他了,只摇头,说“你这个人心思深,旁人挖不出来。”

那一年冬天,我怀上了老三。

04

老三来得不是时候。

家里两张嘴已经够紧了,再加一张,日子更挤巴。

可这娃说有就有了。

唐俊楠知道后,破天荒买了一斤肉回来,炖了一锅汤,给我盛了一大碗。

他和孩子一人喝了口汤底。

他蹲在门槛上,拿筷子头在地上画了又画。

过了半天,说:“第三个娃了,跟咱过苦日子,委屈他们了。”我端着碗,说苦不苦的,有人有家就不算苦。

他嗯一声,没再说啥。

老三生在那年腊月,是个男娃。

可我这胎怀得不顺,快到月份的时候,脚肿得穿不进鞋,夜里翻身都得他搭把手。

腊月二十三半夜肚子开始疼,外面下着雪,唐俊楠套了板车,把我裹在棉被里,深一脚浅一脚拉到公社卫生院。

卫生院接生的是个年轻姑娘,一看就说胎位不好。

折腾了几个钟头,老三出生时不出声,脸都憋紫了。

大夫拍了好几下,才听见猫叫似的一声哭。

我还没缓过一口气来,自己就出事了。

血止不住,裤子上染红了一大片。

大夫脸都白了,说赶紧送县医院,晚了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唐俊楠那一刻脸惨白惨白,他抱起我就往车上跑,我迷迷糊糊听见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南莲,你撑着,别睡,千万别睡。”

那段路有二十几里,雪还下着,车轮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他把棉袄脱下来压在我身上,自己穿一件单衫,在风里连打了几个冷战也没停下来过。

到了县医院,医生推我进抢救室,他愣愣地站在门外面,像一根木桩。

孩子身上的情况也不太好,生下来就有点缺氧,小脸发紫,医生说要住保温箱,得交一笔押金。

三百。在村里,三百块够一家人过一年的日子。

抢救完,我醒来时,看见他坐在床边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整个人蜷成一把弓。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是老了十岁。

我开口第一句是:“娃呢?”

他说:“娃在保温箱里,医生说先观察两天,要留下就得先办住院手续。”他顿了一下:“钱不够。”

他把村里能借的都借遍了。

队长家、会计家、邻居家,连我娘那边的亲戚都跑了,凑到一起不到八十块。

他把家里那头猪赶去卖了,那猪跟了我们三年,他一句也没啰嗦。

可离县医院要的数还是差一大截。

那一天,他在县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很久。天阴着,风刮得呼呼响,他缩着背,像一把断了骨的伞。后来他站起来,没有回病房,直接出了大门。

我没看见他去了哪儿。

直到第二天傍晚,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县医院大门。

一个五十来岁、穿深灰中山装的男人走下车,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公文包,直奔儿科窗口,把押金交了。

他转头看到病房门口,打量了我一眼,也没多问,只把手里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字迹方方正正,是男人的手笔:唐延宁。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口忽然一通乱跳。这是头一回,有人用这个名字称呼他。我扯住那男人的袖子,问他,你是谁?他是不是叫唐俊楠?

那男人的目光朝走廊尽头扫了一眼,唐俊楠正站在那头,脸色铁青,嘴唇发白。

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好好养身体。”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很急,像是怕再多留一息功夫就会误了什么事。

他走后,我攥着那只信封,等唐俊楠回来的时候,他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封,没有接,也没有解释。

我问他,唐延宁是谁。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肯说了。

窗外那棵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着滴溜溜地转。

他终于开了口:“唐延宁是我。二十年前,叫这个名字的人,已经让他爹从户口本上划掉了。现在活着的人,叫唐俊楠。”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是省城唐家老二。我爹叫唐吉昌,军区离休干部。我去乡下那年,他亲手把我从这个家除了名,赶出来的。”

他说完,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我手里那只信封被我攥出了汗。

病房里的药水味,一浪一浪地刺着鼻子。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着了火,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老三后来住了十来天保温箱,捡回一条命。

出院那天,唐俊楠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绷了这么多天的肩膀才慢慢塌下去。

我看着他,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又升起一块新的,更重。



05

老三出院的第三天,魏永昌又来了县医院一趟。

那回他没有穿中山装,换了一件旧军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有要紧话要说。

他把唐俊楠叫到医院后院那棵老榆树底下,两个人站在那里说了半个多钟头。

我远远看着,唐俊楠自始至终只问了总共两句,其余时间一直低着头听,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魏永昌的手拍了拍他肩膀,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半截走廊我能听见几个字:“……你娘病了。”

唐俊楠没动。他站在老榆树底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抬手拢一拢。

魏永昌走了之后,我在病房门口等他。

他慢慢走过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浆里。

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是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母病重,盼儿速归。”落款是唐玉兰。

那应该是我婆婆的名字。

我把电报折好还给他:“那你回去看看吧。”他没接,说:“我娘要是真想见我,早该见了。二十年没动静,现在病了才想起来找我,我不是物件,拿得起放得下。”

我急了:“这是你亲娘,她病重了,你还管那些?”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的东西我说不清。

像是累极了,又像是怕极了一种东西:“南莲,你不懂。那个女人,她那边的门,我都不会走。我一回家,他们又会把我按进去。我在这里挺好的。”

我被他那句“我在这里挺好的”堵得半晌说不上话,心口像是被人拿线缝上了。

这他妈叫好?

三个孩子挤在一间漏雨土屋里,老婆差点把命丢在产床上,他自个儿半夜对着北方发呆,连做梦都在说“不要赶我走”。

这叫好?

我没跟他吵。

当天夜里,我点着油灯,把自己的衣裳和三个孩子的衣裳收拾了两大包袱,搁在炕头。

我打定主意,他要是自己不肯回去,我就拽着他回去。

可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起来一看,他人不见了。

他把我收拾好的包袱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把自己那件旧蓝布褂子穿走了。

我吓得连鞋都没跟拢就往外跑,跑到村口,跑上那条出村的土路。

路是湿的,头天夜里下过一场小雨,脚印还印在泥地上,正往镇上的方向去。

我沿着那道脚印追出了三里地,脚下全是打滑的泥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在镇口的老桥头上追上了他。

他已经在小卖部门口停下脚步,正朝长途车站方向张望着。我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唐俊楠!”

他回过头来,看见是我,像是被谁捏了一把命门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冲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死死拽住,说:“你走。你不带我们,你一个人也别想走。”

他不说话。我这才看清他手里攥着一叠纸,花花绿绿的。我抢过来一看,是六张车票。

六张。我数了两遍。他连老二的票都买上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却被硬生生压在里头。

他一把扯回那几张车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去车站退票。”

“你退什么?你车票都买好了,你心里明明想回去!”我拦在他面前,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是我认识他以来,他头一回冲我吼:“我怎么回去?我这张脸怎么迈进门?那张门里,有人把我当儿子吗?”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攥着那叠车票,攥得纸边都皱了。

我没有退让,而是上前一步,盯着他说:“车票已经买了,孩子我给你带好了,你那扇门,有多高,有多重,我陪你一块儿去推。”他看着我,眼眶终于一点点地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好半天,他把那叠票塞进我手里,声音很轻:“我怕……那扇门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攥得死紧的拳头:“门不认你,我认你。孩子也认你。走,回家看你娘。”他闭上了眼睛。

站在老桥头上,桥下的水流得哗哗响,他咬了半天牙,最后点了一下头。

我拉着他,往车站方向走。回去的路上,他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像是脚底踩着棉花。

六张车票。

他要带我们回去,又怕那扇朱红大门把自己跟我们一齐关在外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是不肯回家,是他根本不知道,家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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