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锁“嘀”一声弹开,我站在空荡荡的别墅客厅里,手机APP上八个陌生指纹刺得眼疼。
收房第一天,物业竟背着我录了八个人。
我按下报警键。
十分钟后,门铃炸响。
岳母程素芳带着大舅哥程卫东一家六口堵在门口,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
她指着我鼻子,说这房子她闺女有份,她儿子就能住。
我攥紧房产证,看见妻子程雅静躲在人群后,不敢看我。
警车还在物业调监控,屋里只有我和他们。
程卫东伸手推我,我侧身,手机录像一直开着。
这栋别墅到底是谁的?
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今天这门,谁也别想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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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指纹锁的提示音很轻,像指甲弹了一下玻璃。
我站在别墅玄关,左手拎着刚买的绿萝,右手摸出手机准备设管理员密码。屏幕上的智能门锁APP弹出一行小字:当前已录入指纹8枚。
我愣了一下。这房子昨天才交房,钥匙、门禁卡、说明书,全在物业那个牛皮纸袋里封着。我连APP都是今早刚下载的。
点开详情,八个陌生指纹按录入时间排列,最早的是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最晚的是昨天傍晚六点零三分。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串编号,没有名字。
我第一反应是系统出错了。
可退出重进,那八条记录还在,编号后面甚至标注了手指:左手拇指、右手食指、左手小指……整整齐齐,像一份签到表。
玄关的感应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后脖颈一阵阵发紧。
这栋别墅花了我四百三十万,首付两百万是这些年做建材攒下的,贷款每月还一万八。
从看房到签约,我跑了十一趟,连墙角的踢脚线都亲自摸过。
程雅静只来过一次,说都听我的。
我拨通物业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得发腻。
“陈先生,可能是系统调试,我帮您后台刷新一下。”
等了五分钟,刷新完毕。八个指纹还在。
“那您让门锁师傅来看看,是不是主板故障。”
又等了十分钟,门锁师傅来了,拿仪器测了半天,说主板正常,指纹是实打实从外面录进去的。
录入方式只有两种:要么用管理员密码,要么用物理钥匙配的临时密码。
我两种都没给过别人。
师傅走后,我站在别墅门口抽了根烟。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门口那棵刚栽的桂花树苗直晃。
隔壁邻居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响,衬得我这栋楼格外安静。
我给程雅静打电话。她没接,过了五分钟回过来,说刚才在教室,手机静音了。
“怎么了?”她问。
“门锁被人录了指纹,八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会不会是物业弄错了?你别急,我下课过去看看。”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认识程雅静十五年,她撒谎时有个习惯,说话会比平时慢半拍,像在脑子里过一遍才吐出来。
我没戳破,只说好。
挂了电话,我直接去了物业办公室。前台还是那个甜嗓姑娘,看见我进来,笑容僵了一下。我说要看三天前下午的监控,她说监控要经理审批。
“那就找经理。”
“吴经理今天休息。”
“电话给我。”
她磨蹭着翻通讯录,我直接拨了过去。响了三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我说我是7栋的业主,门锁被人动了,要看监控。
“陈先生是吧,这个……可能是前业主留的指纹没清干净,我明天上班帮您处理。”
“前业主去年就搬走了,这房子空了大半年。”
电话那头顿了顿。“那可能是样板间时期录的,您别急,明天肯定给您弄好。”
“我现在就要看。”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您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监控室里。
屏幕上,三天前下午两点出头,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带着六个人走进单元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矮胖女人,烫着小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
程素芳。我岳母。
她身后跟着程卫东、谢淑华两口子,还有程浩、程欣,最后面是个瘦高男人,物业经理吴学真。
他们进了门,吴学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对着门锁操作了七八分钟。
程素芳在旁边指指点点,谢淑华举着手机录像。
程浩在玄关换鞋,程欣往客厅里探头。
录完指纹,他们没走。
程素芳坐在客厅地板上,从包里掏出卷尺,量了量客厅宽度,又去量卧室。
谢淑华推开主卧的门,在床上坐了坐,拍了拍床垫。
程卫东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直接弹在窗台上。
他们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程素芳用脚把门口蹭脏的地砖擦了擦,然后锁门离开。
我盯着屏幕,指关节攥得发白。
吴学真手里那张纸,程雅静的购房合同复印件。
上面有她的签字,还有我的身份证号码。
上个月,程雅静说学校要登记家庭住房信息,让我把合同复印件给她一份。
监控室里很安静,只有硬盘运转的嗡嗡声。我掏出手机,按了110。
接线员问清地址,说马上派警力。挂了电话,我给程雅静发了条微信:你妈带人去过别墅。
她秒回:我不知道。
过了五秒,又发来一条:真的,你相信我。
我没回。监控画面里,程素芳正坐在我家的地板上,用卷尺量着客厅的尺寸,像在规划自己的家。
十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与此同时,我手机响了,程素芳打来的。我没接。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别墅门口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紧接着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02
警察比程素芳晚到了三分钟。
郑景铄是片区派出所的,三十来岁,人很瘦,说话不急不慢。他看了监控,又去物业办公室调了原始记录,回来时眉头拧着。
“陈先生,那个委托书上的签名,你确认不是你签的?”
“不是我。我连委托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郑景铄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吴学真提供的一张照片。
委托书打印在一张A4纸上,内容大意是授权吴学真代为录入门锁指纹,落款处有三个字:陈鹏涛。
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粘连,像小学生模仿大人笔迹。
“这不是我的字。”
“好,我记录在案。”郑景铄收起手机,“物业这边违规操作跑不掉,但得先确定是谁指使的。你认识这个吴学真?”
“不认识。”
“他跟程素芳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郑景铄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他转身去和物业前台交涉,要求调取吴学真的入职资料和当天门禁记录。
前台姑娘脸都白了,翻出档案袋的手一直在抖。
我站在物业办公室的走廊里,手机震个不停。
程雅静打了四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微信消息攒了七八条,最后一条写着:妈说她只是去看看房子,没别的意思。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累。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雅静从大门跑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呢子大衣扣子系错了一颗。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拽我的胳膊。
“鹏涛,你听我说。”
“说什么?”
“妈她……她就是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帮忙看看。”
“帮忙?”我笑了一声,“她带着程卫东一家六口,拿着尺子量我的客厅,叫帮忙?”
程雅静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她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妈”。
她看了我一眼,走到走廊另一头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你别来了……警察在……他生气了……”
五分钟后她走回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鹏涛,妈说她想跟你道歉。她就在门口,你见见她行吗?”
“警察还在查案,让她等着。”
“她带了卫东他们来,说想当面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怎么拿你的购房合同复印件去录指纹?”
程雅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表情很复杂,一半是愧疚,一半是害怕。害怕什么?害怕我发火,还是害怕她妈?
郑景铄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陈先生,吴学真说委托书是程素芳给他的,他以为是你授权的。这个说法站不住脚,但得找到程素芳本人核实。你能联系上她吗?”
“她在门口。”
郑景铄愣了一下。“门口?”
话音刚落,物业大门被推开。
程素芳走在最前面,暗红色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碎花毛衣。
她身后是程卫东、谢淑华、程浩、程欣,还有一直没出声的岳父程三江。
六个人拖着三个行李箱,像一支搬家队伍。
程素芳看见我,嗓门立刻拔高:“鹏涛啊,你可算露面了。妈就是想来看看房子,你至于报警吗?”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郑景铄往前一步拦住她:“你是程素芳?请你配合调查,先到外面等。”
“我跟我女婿说话,你一个警察管得着吗?”
“吴学真涉嫌违规录入他人门锁信息,你是委托人,需要说明情况。”
程素芳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郑景铄一眼,忽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我养了三十年的闺女啊,嫁给你十五年,你连个门都不让我进……”
程卫东在后面帮腔:“姐夫,你也太不近人情了。妈就是想看看房子,你至于叫警察吗?”
谢淑华拉着程浩站在旁边,嘴里嘟囔:“人家有本事买别墅了,瞧不上咱们穷亲戚。”
程欣躲在最后面,低着头玩手机。
郑景铄皱了皱眉,对旁边的辅警说了句什么。辅警走到程卫东面前,让他把行李箱放下来。程卫东不放,两人僵持了几秒。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一家子。
程三江一直没说话,站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眼神躲闪。
他看见我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程素芳的哭声压了回去。
“陈先生,”郑景铄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你要么先让他们离开,要么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做笔录。”
“那他们呢?”
“他们不是要进别墅吗?让他们进。”
程素芳的哭声停了,抬头看我,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不过,”我说,“警察得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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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笔录做到晚上九点。
郑景铄问得很细:房子什么时候买的、首付谁出的、程雅静知不知道门锁的事、程素芳和吴学真什么关系。我一一回答,尽量不带情绪。
首付两百万,我出的。
婚前做建材生意攒下的,银行流水能查到。
贷款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每月从公司分红里扣。
购房合同上只有我一个产权人。
程雅静当初说加不加名无所谓,现在看,幸亏没加。
郑景铄边听边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你妻子和这件事什么关系?”
“她给了她妈购房合同复印件。说是学校登记需要。”
“你信吗?”
我没回答。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程素芳拿着那份复印件,配上伪造的委托书,从吴学真那里换来了八个指纹录入权限。
她打算先搬进来,造成既成事实,再逼我认账。
吴学真在隔壁审讯室里交代了。
程素芳是他远房姨妈,去年他买房缺五万首付,程素芳借给他,没要利息,但一直没催还。
上个月程素芳找他,说女婿买了别墅,想提前搬进去帮忙看装修,让他通融一下。
他看了购房合同复印件,又看了程素芳带来的委托书,没核实就录了。
“吴学真说程素芳给了他五千块好处费。”郑景铄合上笔记本,“这个事已经涉嫌违法了。物业那边我们会发整改通知,但后续怎么处理,看你的意思。”
“依法处理。”
郑景铄点点头,没再多说。
走出派出所时,程雅静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我。她没走,一直坐到现在,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豆浆。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嘴唇干得起皮。
“鹏涛……”
“回家再说。”
一路无话。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程雅静坐在副驾驶,手指一直在搓安全带。
我开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监控里那些画面:程素芳量客厅的卷尺、程卫东弹在窗台上的烟灰、谢淑华坐在主卧床上的样子。
到家已经十点。程雅静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像等着宣判。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拿你合同复印件的?”
“上个月。她说学校要登记,我就给了。后来她又说要身份证复印件,我也给了。”
“她要你就给?”
“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所以她拿你的购房合同去录指纹,你也觉得正常?”
程雅静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说……她说卫东欠了高利贷,被人堵在家里。她想先搬过去住一阵,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她说跟你商量你肯定不会同意,就……”
“就伪造委托书,买通物业,偷偷录指纹?”
“她说只是先住进去,不会真要房子。”
我看着她。
灯光下,程雅静的脸瘦了一圈,眼角的细纹比上个月深了。
结婚十五年,她从来没跟我红过脸,家里大事小事都顺着我。
但每次涉及到娘家,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程卫东欠多少钱?”
“三十万。”
“你给了多少?”
她不说话。
“程雅静,你给了多少?”
“十二万。”她的声音很小,“从咱们那张定期存折里取的。”
那张存折里有十五万,是准备给女儿上大学用的。女儿今年高一,住校,还不知道家里这些事。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程雅静站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你明天去银行,把转账记录打出来。”我说。
“你要干什么?”
“离婚用。”
她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鹏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去跟妈说,让她把指纹删了,钱我让卫东还……”
“钱的事以后再说。指纹的事,警察已经介入了。”
“那你能不能……别离婚?”
我看着她哭肿的眼睛,想起十五年前结婚那天,她穿一件红色旗袍,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妈拉着我的手说,鹏涛啊,雅静从小听话,你多担待。
担待了十五年。担待到她把家里的钱一笔笔往娘家搬,担待到她把购房合同复印件交出去,担待到她妈带着一家六口要搬进我的别墅。
“你先去睡吧。”我说。
她站在原地没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豆浆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后,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我拿起手机,翻到监控截图里吴学真手里那张委托书。
放大了看,落款处的“陈鹏涛”三个字下面,有一行极小的打印体:如业主本人无法到场,由亲属代为办理。
亲属。程素芳是程雅静的妈,是我的岳母。在法律上,她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在这份伪造的文件上,她成了我的“亲属”。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04
第二天一早,程雅静没去上班。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张定期存折和手机银行页面。
转账记录打出来了,十二万分三笔转给程卫东,最近一笔就在上周。
收款账户是程卫东的,备注栏写着“借款”。
“他什么时候还?”
“他说……等工程款结了。”
程卫东做工程?
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这些年开过饭馆、卖过保险、倒腾过二手车,没有一样干满过一年。
去年说跟人合伙包工地,从程雅静这儿拿走五万,年底又说工人摔伤要赔钱,再拿三万。
前前后后,程雅静贴进去多少,我从来没细算过。
我把存折推回去。“这张卡你收着。从今天起,家里所有银行卡我来管。”
程雅静点头,没敢多话。
上午十点,我找了个换锁师傅。师傅拆开旧锁,看了看内部数据,说指纹已经通过APP远程锁定了,普通删除删不掉,得恢复出厂设置。
“恢复吧。”
“那您之前设的管理员密码也会清掉,得重新设。”
“重设。”
师傅捣鼓了半个钟头,新锁装好,管理员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当场录了自己的指纹,又删掉APP里所有记录。
八个陌生指纹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中午,我去物业办公室办交接。前台姑娘换了人,新来的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胡,见面先递烟。
“陈先生,吴学真的事我们已经上报总公司了。他是临时工,上个月才转正,我们管理确实有漏洞。”
“漏洞?他拿着一张伪造的委托书就能录指纹,这叫漏洞?”
胡经理讪笑着,说赔偿方案可以谈。我没理他,拿了整改通知书就走了。
下午两点,程素芳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我接了。
“鹏涛啊,妈错了,妈不该不跟你说就录指纹。你别跟雅静闹离婚,她啥都不知道,都是我的主意。”
她的语气软得不像话,但我知道这个人。她越软,后面的事越大。
“妈,指纹的事警察已经立案了。吴学真那边怎么处理,看法律。”
“哎呀,多大点事,还立案。你把案子撤了,妈保证以后不掺和你们的事。”
“撤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变了。
“陈鹏涛,你别给脸不要脸。雅静嫁给你十五年,你买个别墅怎么了?卫东是你大舅哥,住一阵怎么了?你非要搞得一家人上法庭?”
“妈,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挂了。”
“你敢挂!我告诉你,明天我还去,我看谁敢拦我!”
她挂了。我站在别墅门口,看着新换的锁,银色的指纹识别区干干净净,像一面小镜子。
晚上程雅静做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没人动。她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我妈……她给我打了八个电话。她说她明天还要来。”
“来就来。”
“鹏涛,要不咱们把案子撤了吧。我保证让卫东还钱,保证我妈以后不来闹。”
“你保证得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跟我睡了十五年的女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她到底是程雅静,还是程素芳安插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
“雅静,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那天我没发现指纹,你妈带着你哥一家住进来,你会告诉我吗?”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回答。
“你会告诉我吗?”
“她说……住一阵就走。”
“住一阵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等程卫东把高利贷还清了?”
程雅静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米饭上,洇出一个个小坑。
我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
三月的夜风很凉,吹得桂花树苗沙沙响。
隔壁邻居的灯亮着,能看见客厅里一家三口在看电视,小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那是我买房时想象的生活。现在全变了。
手机震了一下。程素芳发来短信:明天上午十点,我带卫东过去。你要是不开门,我就找开锁公司。房子有雅静一半,你拦不住。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郑景铄。他回得很快:明天我们会派人过去。
我收起手机,回到客厅。程雅静还在哭,面前的饭一口没动。我坐下来,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收拾碗筷。
“明天你上班去。”我说。
“那你呢?”
“我在家等着。”
“等谁?”
“等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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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房产证、购房合同、银行流水、首付款转账凭证、贷款还款记录,还有一本民法典。
这些东西我昨晚整理到凌晨两点,每一份都复印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给警察,一份随时准备甩到程素芳脸上。
别墅的窗帘拉开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地板锃亮。
新换的门锁闪着银光,指纹识别区干干净净。
我泡了杯茶,茶是去年的龙井,味道有点陈,但提神。
九点四十五分,郑景铄发来消息:我们到了,在小区门口。
九点五十分,程素芳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不止她一个人,拖行李箱的咕噜声、程卫东粗声粗气的说话声、谢淑华尖细的抱怨声、程浩打游戏的外放声,还有程欣小声劝她妈别吵了的声音。
门铃响了。我喝了口茶,没动。
门铃又响了,这次按了五秒。然后是拍门声,程素芳的嗓门从门缝里挤进来:“陈鹏涛,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放下茶杯,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程素芳站在最前面,今天换了件大红外套,头发梳得油亮。
程卫东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谢淑华背着双肩包,程浩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程欣拎着一袋水果。
程三江站在最后面,缩着脖子,像一只想逃又不敢逃的老猫。
我打开门,没摘防盗链。门开了一条缝,程素芳的手立刻伸进来想推。
“别推。”我说,“警察就在小区门口,你推一下试试。”
她的手缩回去了。
“鹏涛,让妈进去说话。你看,卫东他们都来了,你总不能让我们站门口吧?”
“就在这儿说。”
程素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
“那行,妈就在这儿说。昨天的事是妈不对,妈给你道歉。你看这样行不行,指纹的事我们不提了,你让卫东住进来,住半年,等他把债还清就搬走。”
“住哪儿?”
“就住二楼那间朝南的。我看了,那间最大。”
“那是主卧。”
“主卧怎么了?卫东是你哥,住主卧应该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这个人,昨天还在派出所地上撒泼,今天就换了副面孔来跟我谈条件。她以为这是菜市场,砍砍价就能成交。
“妈,这房子是我一个人的名字。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房产证上写的是陈鹏涛,没有程雅静。”
“那又怎么样?雅静嫁给你十五年,这房子就有她一半!”
“法律上不是这么算的。你要是不信,我这儿有民法典。”
我把房产证从门缝里递出去。程素芳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她又翻到第二页,看见产权人那栏只有我的名字,嘴角抽了两下。
“你……你什么时候办的证?”
“收房当天。”
“那雅静呢?她同意?”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这是婚前财产,购房合同签在我跟她领证之前。首付款是我个人的婚前积蓄,贷款也是我个人的公司分红在还。程雅静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程素芳攥着房产证,手指捏得发白。
程卫东在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嗓门立刻粗了:“姐夫,你这也太不地道了。我妈昨天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把房产证从程素芳手里抽回来,“我想问问你们,凭什么拿我老婆的合同复印件去录指纹?凭什么趁我不在量我的房子?凭什么觉得这栋别墅有你们一份?”
谢淑华在后面喊了一句:“雅静是你老婆,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她的,我妈来住几天怎么了?”
“她的就是我的?”我看着谢淑华,“那程卫东欠的三十万高利贷,是不是也算我的?”
谢淑华不说话了。
程素芳忽然换了副脸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递进门缝。“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A4纸,上面打着一行字:本人程雅静,自愿将名下共有房产份额转让给母亲程素芳,用于家庭共同居住。
落款处有程雅静的签名,日期是上个月。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
笔迹是程雅静的,我认得。
但字歪歪斜斜,像是闭着眼睛写的,笔画断断续续,中间还有一道明显的笔尖划破纸面的痕迹。
“这是雅静签的?”
“她亲手签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来我家吃饭,我让她签的。”
“她同意把房子份额转让给你?”
“她当然同意。我是她妈。”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公证章,没有日期水印,没有指纹按印。一张干干净净的A4纸,上面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妈,你知道伪造房产转让文件是什么罪吗?”
程素芳的脸白了。
“还有,雅静在这栋房子里没有任何份额。她签什么都不管用。”
程卫东在后面不耐烦了,一把推开程素芳,伸手来推门。“你废话少说,让不让住?不让住我们就自己进!”
他用力一推,防盗链绷直了,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程卫东的手伸进来想摘链子,我往后退了一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对着他。
“郑警官,进来吧。”
郑景铄和两个辅警从小区绿化带后面走出来。程卫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程素芳回头看见警察,嗓门又拔高了:“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我女婿不让我进门,这房子有我家闺女一半……”
郑景铄走到门口,看了看程素芳手里的行李箱,又看了看程卫东伸进门缝的手。
“程素芳,吴学真已经交代了。你给他五千块好处费,让他违规录入指纹。委托书是你找人伪造的,这张转让协议上的签名,程雅静说是在你胁迫下签的。”
“她胡说!她自愿的!”
“是不是自愿,你跟我回所里说。还有,”郑景铄指了指程卫东,“你涉嫌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一起走吧。”
程卫东把手缩回去,脸上的横肉变成了一摊软泥。
谢淑华在后面拽程浩和程欣往后退,程浩的耳机掉在地上,程欣手里的水果袋散了,橘子滚了一地。
程素芳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她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陈鹏涛,你等着。”
“我等着。”
警察把程素芳和程卫东带上警车。程三江没走,站在门口,等警车开远了,才慢慢挪到门边。
“鹏涛,”他声音很低,“那张转让协议,是素芳逼雅静签的。她拿雅静的工作威胁她,说不同意就去学校闹。雅静没办法……”
“爸,你早该告诉我。”
程三江低下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我管不住她。这辈子都没管住过。”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