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超探头在肚皮上滑来滑去,冰凉的耦合剂顺着腰往下淌。
吕医生盯着屏幕,眉头越拧越紧,忽然抬头看我:“你确定做过输精管结扎?”我手一抖,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三十年前那台手术,单据还在家里铁盒子里锁着。
我说做过。
他没接话,把报告单递过来,指着一行小字。
我凑近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铁锤在太阳穴上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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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体检是单位组织的,退休前最后一次。
我本来不想去,谢慧英非让我去,说六十岁的人了,查查放心。
我说有啥不放心的,能吃能睡。
她说你那个前列腺,去年就说尿频,别拖。
我没再犟,去了。
彩超室在二楼拐角,门关着,走廊里排了七八个人。
我坐在塑料椅上等,旁边老赵跟我搭话,说他查出来脂肪肝,医生让戒酒。
我说我不喝酒。
他说那你查啥。
我说不知道,老伴让来的。
他笑了笑,没再问。
轮到我时,吕医生正在电脑上敲字。
他让我躺下,把衣服撩到胸口。
探头贴上来,我打了个激灵。
他先看肝,再看肾,然后往下移。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突然停了。
探头在我小腹左侧反复滑了几遍,又换到右侧。
他让我侧身,再看一遍。
我问他咋了。
他说别急,再看看。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他让我坐起来,递了张纸巾擦肚子。
我穿好衣服,他盯着屏幕,问我:“你确定做过输精管结扎?”我愣了下,说做过,三十年前。
他转过脸看我,眼神有点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他把报告单打印出来,递给我时手指点了点最下面一行小字。
我老花,没戴眼镜,只看见几个箭头朝上。
他说你拿给医生看,或者去大医院复查一下。
我拿着报告单下楼,在一楼大厅碰见老赵。
他问我咋样,我说没啥事。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挺晃眼,我站在台阶上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外套内兜。
兜里还有半包纸巾,是谢慧英早上塞给我的。
到家快十一点。
谢慧英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换鞋时她探出头问:“查完了?咋样?”我说没啥事,老毛病。
她嗯了一声,把火关小,端了盘青椒炒肉出来。
“你那前列腺,医生咋说?”我说没查那个,单位套餐里没有。
她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饭时她给我夹了两块肉,自己只扒拉青菜。
我问她咋不吃肉。
她说最近胃不舒服,吃清淡点。
我低头吃饭,脑子里全是吕医生那句话和报告单上那行小字。
我想问她当年上环是在哪个医院上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十年了,问这个干啥。
晚上她睡了,我爬起来,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存折、房产证、几张老照片。
最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单据,是当年结扎手术的收费凭证,县医院,金额三块五。
医生签名那一栏模糊得看不清,只认得一个“曹”字。
我拿着单据坐在床边,谢慧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把单据放回去,铁盒子扣好,又塞回衣柜底下。
第二天一早,谢慧英出门买菜。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远,然后回屋,把报告单拿出来,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
上面写着“双侧输精管可探及,未见明确结扎术后改变”。
我不懂医,但“未见明确结扎术后改变”这几个字,我反复看了五遍。
心里有个地方开始发慌,像是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
我拿起手机,想给吕医生打电话,翻到通讯录又停住了。问他啥呢?问他我到底结扎了没有?三十年前的事,人家一个体检医生能知道啥。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摆着谢慧英的降压药和一瓶叶酸。
叶酸?
她吃叶酸干什么?
我拿起来看,瓶子上贴着药房标签,购买日期是上个月。
五十八岁的人吃叶酸,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赶紧摁回去。
不可能。
02
三十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楚。
那年我二十九,谢慧英二十八,刚结婚两年。
她在纺织厂上班,我在机械厂。
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一间房,做饭在走廊,上厕所去公厕。
日子紧巴巴的,但年轻,不觉得苦。
丁克是谢慧英提的。
那天晚上她洗完脚,坐在床边剪指甲,忽然说:“学智,咱不要孩子行不行?”我以为她开玩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她妈有精神病,她从小看着她妈犯病,拿刀砍人,砸东西,被绑在床上打针。
她说她怕,怕生个孩子也这样。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到她旁边,想搂她,她躲了一下。
我说那就不生。
她说你妈那边咋交代。
我说我去说。
她擦了擦眼睛,说那你去结扎吧,我上环,这样最保险。
我犹豫了两天。
我想要孩子,看见厂里同事抱儿子来玩,心里痒痒。
可谢慧英那几天不说话,晚上背对着我睡,饭也吃得少。
我怕她出事,就去了。
县医院在城西,坐公交四站路。
谢慧英陪我去的,但她没进手术室,在走廊等着。
手术医生是她表哥曹勇,在县医院外科。
曹勇比我大几岁,平时不怎么来往,见面叫一声哥。
他给我打了麻药,在我阴囊上划了一刀。
我躺着,能感觉到他在里面捣鼓,但不疼。
大概二十分钟,他说好了,缝了两针。
我坐起来,他递给我一张单子去交费,三块五。
谢慧英在走廊尽头站着,看见我出来,走过来扶我。
她问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笑了笑,但笑得不自然。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攥着我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到家后她给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
我说你也吃。
她说她不饿。
晚上她跟我说,她也上了环,在厂医那儿上的,让我放心。
后来我妈从老家赶来,哭天抹泪地骂我绝户。
谢慧英躲在屋里不出来。
我妈住了三天走了,临走说了一句:“你们老了别后悔。”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很多年。
再后来,我们离开了工厂,在菜市场旁边开了个小卖部。
日子慢慢好起来,买了这套两居室。
亲戚们渐渐不提孩子的事了,但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别人家儿孙满堂,我和谢慧英坐在角落里,总觉得矮人一头。
有一年除夕,我喝了点酒,跟谢慧英说要不领养一个。
她筷子一摔,说你是不是嫌弃我。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
这些年,她对我挺好。
我胃不好,她天天熬小米粥。
我腿疼,她给我买了按摩器。
就是脾气越来越怪,动不动就发火,发完火又道歉。
前年她开始吃一种小白药片,说是治失眠的。
我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好多事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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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体检报告的事,我没跟谢慧英说。我把报告单锁在铁盒子里,跟那张三块五的收费单据放在一起。
过了三天,吕医生给我打电话。
他说老黄,你那个报告我看了几遍,建议你去市一院泌尿外科复查一下,挂个专家号。
我问他是不是有啥问题。
他停了两秒,说复查一下放心。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卖部门口抽烟。
谢慧英从里面探出头,说你不是戒了吗。
我把烟掐了,说抽着玩。
第二天我去了市一院。
挂号的人多,排了四十分钟。
专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姓傅,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我把县医院的报告递给他,又说了体检的情况。
他翻了翻,让我去做个精液常规和阴囊彩超。
检查结果下午出来。
傅医生看了报告,又看了我一眼,说:“老黄,你输精管是通的,精子数量正常,活动力也不错。”我问他啥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你没有做过有效的输精管结扎。”我说不可能,我三十年前在县医院做的。
他说有些手术可能当时就没扎住,或者后来自行复通了,但你这个情况,管腔完全通畅,没有手术瘢痕,不像是做过手术的样子。
我坐在椅子上,手扶着膝盖,觉得膝盖在抖。
傅医生又说了一句:“你今年五十九?”我说是。
他说:“你爱人有没有做过妇科检查?方便的话可以让她也查一下。”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多句嘴,你这个情况,如果没结扎,那你爱人当年说上环的事,可能也不一定准。”
从医院出来,我在公交站台坐了半个钟头。
来了一辆车,我没上。
又来一辆,我还是没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有做过手术。
那曹勇当年在我身上划的那一刀,是干啥的?
回家路上,我绕到菜市场,买了谢慧英爱吃的卤猪耳朵。
她正在小卖部里理货,看见我手里的袋子,说买这个干啥。
我说想吃。
她接过去闻了闻,说还是那家老字号。
我看着她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晚上她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我瞥了一眼,备注是“琳”。
消息内容只看到几个字:“妈,检查结果出来了……”后面的被折叠了。
妈?
谢慧英是独生女,她妈早死了。
谁是琳?
她洗完澡出来,我装作看电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说:“卖保险的,烦人。”然后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门外,只听见一句:“……我明天过去。”
那一晚我没睡着。她也没睡,翻来覆去的。凌晨三点,她起来喝水,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闭着眼,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04
第二天她说去进货,一大早就出了门。我跟踪了她。
她没去批发市场,坐公交去了城东。
我跟在后面,隔着四五个人。
她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下了车,门口挂着“安和妇产医院”的牌子。
我在马路对面站着,看见她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出来。
那女人大概三十岁,扎马尾,穿一件灰色卫衣,怀里抱着个孩子。
谢慧英走过去,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那孩子伸手抓她的头发。
谢慧英笑了,那种笑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
她抱着孩子,跟年轻女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进了旁边一家快餐店。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玻璃窗里面的三个人。
年轻女人给谢慧英倒了杯水。
谢慧英给孩子喂饭,一勺一勺地吹凉。
孩子大概两三岁,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紫。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报告单上那行字。
回到家,我翻出谢慧英的手机。
密码是她生日,我试了一下,开了。
微信里那个“琳”的聊天记录没删。
我往上翻,看到上个月的一条消息:“妈,小宝的心脏彩超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谢慧英回的是:“别急,妈想办法。”
再往上翻,是半年前。琳说:“妈,我婆婆问起我亲生父母的事,我不知道咋说。”谢慧英回:“先别说,等妈找机会跟你爸讲。”
你爸。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
我又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几张孩子的照片,还有一张年轻女人的身份证照片,名字叫黄晓琳,1993年出生。
1993年,那是我做结扎手术的第二年。
我放下手机,手在发抖。
谢慧英回来时快中午了,提着一袋水果。
她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问:“你没去店里?”我说:“谢慧英,黄晓琳是谁?”
她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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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弯腰去捡苹果,一个、两个、三个,捡得很慢。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黄晓琳的身份证照片。
她直起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再问一遍,”我说,“黄晓琳是谁?”
她坐到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说:“是我女儿。”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耳朵嗡嗡响,眼前的谢慧英变得模糊。我攥着沙发扶手,问她:“你女儿?我咋不知道你还有个女儿?”
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但没出声。她说:“学智,我对不起你。当年我没上环。我骗了你。”
“你啥意思?”
“当年你去做结扎,我让曹勇哥做了个假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又坐回去。“假的?”
“就是……刀口是真的,但没给你扎。曹勇哥说,打麻药划一刀,缝上,你看不出来。我求他的,我说我怕。”
“你怕啥?你怕遗传,咱不是说好了丁克吗?”
她捂住脸,肩膀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怀上了。就在你手术前一个月。我去检查,医生说胎儿正常,没有遗传病。我舍不得。”
“所以你偷偷生下来?”
“我不敢跟你说。你做了结扎,我要是留下孩子,你肯定以为我偷人。我没办法,只能生下来送给我妹。”
她妹妹谢秀玉,嫁到外省,多年没来往。
我想起来了,1993年秋天,谢秀玉来住过半个月,说是看病。
那时候谢慧英肚子也不大,我以为她是胖了。
后来谢秀玉走了,再没来过。
“孩子给了谢秀玉?”
“嗯。秀玉不能生,她跟向东商量好了,抱过去当亲生的养。他们搬走了,就是怕你发现。”
“三十年了,你一直瞒着我?”
她点了点头,哭出了声:“学智,我知道我错了。可那时候我真的怕。我妈那个病,我从小看到大,我每天都怕自己也会疯。后来怀上了,医生说孩子没事,我就想,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我舍不得打掉。”
“那我呢?你替我想过吗?我想要孩子,你说丁克,我依了你。我去做结扎,你让你表哥糊弄我。你把我当啥了?”
她跪下来,抓着我的裤腿。我甩开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太阳很大,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我扶着栏杆,觉得天旋地转。
那天下午我没去店里。
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谢慧英在客厅坐着,没开电视,也没做饭。
傍晚的时候她敲门,说:“你吃点东西吧。”我没应。
她又说:“晓琳不知道你,她一直以为向东是她亲爸。”我还是没说话。
听见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远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她的味道。
三十年的枕边人,原来一直在骗我。
我忽然想起我妈临走时那句话:你们老了别后悔。
我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没孩子,现在才明白,她说的不是这个。
06
第二天我去了安和妇产医院。
我在门口蹲了一上午,快十二点的时候看见黄晓琳抱着孩子出来。
孩子睡着了,趴在她肩上。
她走到公交站,我隔着几步远跟着。
她上车,我也上车。
她坐了四站,下车进了一个老小区。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进三单元。
过了一会儿,三楼窗户亮了,晾出一件小衣服。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着,坐到天快黑。
中间抽了三根烟,戒了两年,又捡起来了。
晚上回家,谢慧英做了饭,摆在桌上,自己坐在一边。
我坐下吃了半碗。
她小心翼翼地说:“晓琳的儿子叫小宝,三岁了,有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医生说最好三岁前做手术,但他们钱不够。”
我没接话,继续吃饭。
她又说:“秀玉病了,肝癌晚期,在县医院住着。晓琳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秀玉一直没跟她说。”
我放下筷子,问她:“你打算瞒到啥时候?”
她低下头,说:“秀玉说,等她走了再告诉晓琳。”
“那你呢?你打算啥时候告诉我?”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
她在后面喊:“你去哪儿?”我说出去走走。
我走到楼下,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
对面广场上有人跳广场舞,音乐放得很大。
我穿过马路,往城东方向走。
走到那个老小区门口,我停住了。
三楼窗户还亮着灯,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只剩一个衣架孤零零挂着。
我在花坛边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
抽到一半,单元门开了,黄晓琳抱着孩子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她丈夫。
孩子哭闹着,她一边哄一边往小区外走。
路过我身边时,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路灯底下,我看清了她的脸。
眉眼像我。
鼻子和嘴像谢慧英。
我低下头,把烟掐灭在花坛边沿上。
他们走远了,孩子哭声渐渐听不见了。
我坐在那里,想起谢慧英年轻时候的样子,扎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说不要孩子,我信了。
我信了她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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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谢秀玉是半个月后走的。
谢慧英接到电话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我没劝她,也没问她要不要回去。
她自己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坐长途车去了县里。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锅里有粥。”
她走了三天。第四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秀玉走了,走之前跟晓琳说了身世。电话那头很吵,像是有人在哭。她问我能不能来一趟。我说不去。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到半夜。楼下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我忽然觉得,谢秀玉一死,这件事就再也瞒不住了。三十年的纸,终究包不住火。
第五天下午,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马尾,穿灰色卫衣,眼睛肿着。
是黄晓琳。
她身后站着谢慧英,提着一个行李袋,脸色蜡黄。
“你是黄学智?”黄晓琳问我。声音有点抖。
我说是。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秀玉妈走之前跟我说,你是我亲生父亲。”
我没说话。她往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谢秀玉年轻时候跟谢慧英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姐,孩子我给你养大了。
“我来就是想问问,”黄晓琳把照片收起来,“你知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谢慧英。谢慧英低着头,肩膀在抖。我说:“进去说吧。”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黄晓琳坐沙发这头,谢慧英坐那头,我坐中间的单人椅。
小宝没带来,放在邻居家了。
黄晓琳说她昨天才知道,秀玉妈临终前把什么都说了。
她说她恨,但不知道恨谁。
恨秀玉妈?
养了她三十年,疼她爱她。
恨谢慧英?
是她亲妈,把她送了人。
恨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恨我吧。”谢慧英开口了,声音嘶哑,“是我把你送走的,是我瞒了你爸三十年,都是我的错。”
黄晓琳没看她,看着我说:“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你儿子那个病,要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说:“医生说要八万左右。”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底下拿出铁盒子。打开,里面有存折、房产证,还有那张发黄的三块五单据。我把存折拿出来,递给黄晓琳。
“这里有五万,先拿去用。”
她没接。
谢慧英抬起头看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黄晓琳看着我手里的存折,又看看我,忽然站起来,说:“我不要你的钱。”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