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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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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古今

作者:岳冠峰

  中秋的月色漫过窗棂。

  世人过中秋,总盼阖家团聚,仰望一轮圆月,期许万事皆圆满。可在我眼里,这悬于长空的明月,从来不全是圆满。圆里藏着缺憾,缺中亦裹着余温,它照见过世间万般喜乐,也照见过山沟沟里埋藏的旧岁悲欢。夜色沉沉,街市车流穿梭,家家户户都在奔赴团圆。我在黄浦江畔独坐窗前,抬眼凝望天边月色,泰山脚下那座旧村落,还有当年一桩桩纠缠的旧事,便顺着清辉,缓缓浮上心头。

  村子就贴在泰山根底下,一千二百多口人,一千多亩薄地,摊下来一人一亩,分成八个生产队。我们这一个自然村,分前街后街两条巷子,后街一百五十来口,军来子就是后街的队长。

  军来子生得一副模样:矮个子,罗圈腿,白脸,两只眼睛锃亮,滴溜溜转。为人好色,嗜酒,头脑十分精明,平日里懂得些小礼节,可骨子里却失了大义。他是村里所谓的王姓,按着村里辈分排布,我心底里泛泛叫他罗圈叔。那年月,当个生产队队长,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就是土皇上。地里重活轻活怎么派,谁去修渠整地,谁能跟着去公社拉化肥、领农具,出门跑差能捞上一点补助,全都他一句话说了算。他背后还有靠山,就是他大舅哥,村里的民兵连长。但凡军来子跟村里人闹别扭,那人就往边上一站,不多说话,一身行头往那儿一戳,就是给军来子撑腰。

  日子就这么在地里慢慢熬,庄户人天天弯腰下地,后背晒得跟厚土一个颜色,苦都闷在骨头里,大多不爱张嘴诉苦。

  有一年秋末,正赶上种麦。坡上地干,犁翻开新土,等着撒麦种。村里有个独门过日子的汉子,平日里闷葫芦一个,只会埋头干活,轻易不跟人拌嘴。军来子专捡软柿子捏,派活的时候,那些最累最熬人的差事,一股脑全压在他身上。坡上干活的社员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憋着一口气,可没人敢吭声,只顾低头刨地,委屈往肚子里咽。

  这天一下子就炸了。汉子憋了多少年的火气,一下子顶上来,弯腰抄起一把铁耙,满坡追着军来子跑,扯着嗓子吼:“你这个杂种!”

  这一声喊,跟平地炸个雷。后街众人压了多少年的闷气,总算吐出来了。军来子压根没料到,一向老实的人能翻了脸,吓得魂都飞了,抱着头撒腿就跑。可还是慢了一步,汉子甩手把铁耙扔出去,耙齿一下卡在军来子脑袋边上。军来子吓得只顾往前窜,拖着耙杆,一下子窜出去两丈多远。亏得耙齿间距宽,只是卡住,没划开皮肉、脑壳。

  这一下,队长那高高在上的架子,当场就塌了。往后军来子再想耍威风,社员远远瞅见,低声一句 “汉子来了”,立马就把他气焰压下去。

  一九七九年,我去公社上中学。山道弯弯,外头的消息顺着山风一点点吹进村里,生产队那套老规矩,眼看撑不住了。每到周六,我步行十五里山路来回,粗布袋子里装着地瓜干、粗窝头,干粮压得肩膀发酸。

  有一回放学往家走,半路碰见军来子。他两条罗圈腿,走路一歪一扭,像一个白纸灯笼在滚动,可心眼多着呢。看见我,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闷闷叹一句:“好好的生产队,就这么散伙喽。”

  同年秋天,山坡陡道上,本家王家大哥正拉着粪车上山。一对五六岁的娃娃,小脚踩着碎石子,跟在车后面跑。嫂子在前面拽绳子,肩膀勒得紧紧的。我路过,伸手顶住车帮搭把手,车子才轻快一点。大哥抹一把脸上的汗,脸上咧嘴笑:“往后过日子,总算有奔头了。”

  每晚记工分,是队里雷打不动的事儿。社员都聚到军来子家院里,油灯昏昏暗暗,人影在土墙上晃来晃去。记工分的本子是黄皮纸,按规矩该会计保管算账,军来子非要攥在自己手里。

  队里有两个模样周正的姑娘,皮肤白净,粗辫子垂在肩膀上。军来子的眼光,总在她们身上打转。他偏要留到最后给这俩姑娘记工,随手多加上两分。几回下来,女社员的工分,跟壮劳力拉到一块。

  旁人慢慢咂摸出他那点心思。趁着夜里单独记工的空档,心里打着小算盘。姑娘爹娘心里悬着,闺女大了,黑夜里待在外头不妥当。可一家人全年的口粮,全都绑在这本工分册上,只能按时过来。其中长得最俊的是我姐,那年十六七,比我大九岁。那时候我年纪小,只觉得队长瞅我姐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慌。

  村里要挖池塘,挖土搬石头。军来子故意派我姐抬大石头,那本是壮汉子才干的活。我哥比我姐大三岁,已经是整劳力,一眼看穿他故意刁难,直接去找军来子理论:“石头我去抬,俺妹子干点轻活。” 这一回争执,破了军来子的盘算。

  打这起,我哥处处跟他对着来。没权没势,就凭着一股硬气硬碰硬。当众掰手腕、摔跤,明面上常常输。明面上讨不到公道,就背地里想办法。

  有一年夏夜,雾气漫过庄稼地,星星月亮都躲进云里。军来子自留地里的玉米苗刚长出来,细得跟筷子似的。我哥趁着天黑摸进地里,一把一把往上拔秧苗,根一离开土,不出几天就枯透。他弯着腰喘气干活,对面垄沟还有一个黑影。走近一看,是本家一个长辈。俩人对上眼,啥话也不说,只轻轻点一下头,接着忙活,直到二亩玉米苗全都拔完,才各自摸黑散开。

  生产队彻底散了之后,有一年大热天,日头烤得街巷发烫,几个人零散站在路边歇凉,往日上工的哨子,再也听不到从村头响起来。军来子照旧出门闲逛,只是从前指挥人的那股神气,淡了大半。迎面撞上西来。

  西来是爹前一房留下的孩子,他爹前后娶了两房媳妇,西来打小就跟亲爹分开,二十多年没见过一面。从小看人脸色过日子,成家那一天,炕上就半截褥子,薄薄一层,盖不住土坯。旧规矩一松,他心里压了半辈子的火气,一下子全翻上来。

  军来子老习惯改不掉,随口搭话,还是当年当队长的口气:“西来,遇上了,不请我喝盅酒?”

  西来脚一停,盯着他,半分情面不留,直愣愣一句甩过去:“你这辈子,给我办过一件好事?请你喝酒,还不如喂狗。”

  路边看热闹的人,目光一下子全聚过来。就这一句话,当着村里人面,把他仅剩的脸面撕得干净。军来子没话回,低着头,默默转身回家。从那往后,他关上门在家待了两年,很少踏出院门。从前天天踩街头、跑田埂,喊人上工的队长,困在院墙里头,没脸见村里人。

  世道慢慢变,山里日子活泛起来。包产到户,各家种各家的地,不用等着队长派活、登记工分。俺爹在县办工厂当供销科长,常年在外跑业务,脑子活,见识广,多年攒下一些积蓄。政策一开,家里合计合计,成了全村头一户买拖拉机的。

  铁家伙轰隆隆开进村子那天,后街男女老少全都围上来看。黑铁皮亮堂堂的,马达一响,脚下地皮都跟着微微抖。我哥就当起拖拉机手,这机器,实打实是自家的。

  农忙的时候,这台拖拉机就是全村的指望。谁家要耕地、播种、收麦脱粒,张口求一句,我哥大多应下,在田地里来回跑。村里红白事也少不了这台机子,拉棺材、运东西,接送奔丧的亲戚,拖拉机驮着这村子生老病死的各样事。等到地里闲下来,他就开着车跑短途,去镇上、县城拉粮食、木料、山货。轮子碾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前滚,拉着一家人往后过日子的盼头。

  军来子有个妹子,脑子不大灵光,村里人看着可怜。早些年家里做主,嫁到本村前街,离得不远,低头不见抬头见。军来子当队长那几年,偶尔念着兄妹情分搭把手,可大多顾不上。这苦命女人一辈子浑浑噩噩,日子过得潦草,一场急病,人就没了。

  按村里老规矩,死人得用车拉去殡仪馆火化。那时候全村没有别的机动车,谁家办丧事,大多来求俺家拖拉机。军来子心里清楚,多年积怨摆在这里,又晓得我哥性子硬,记着旧账,不敢亲自上门,托村里一位长辈过来求情。

  长辈慢慢把来意说清,想劝我哥行个方便。我哥听完,脸上平平淡淡的,就两个字:“不拉。”

  长辈回去回话。军来子不甘心,手里没权了,只能拿钱求人,又托人捎话,愿意多出几倍的工钱。就算重金摆在跟前,我哥还是不肯松口,依旧那句话:“不拉。”

  长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叹口气劝:“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你这么回绝,这事咋办?”

  我哥安静片刻,抬眼说道:“叫军来子自己背着他妹子去火葬场。”

  没有大骂,一句话撂在那儿,沉甸甸的。消息悄悄在巷子里传开,村里人听了,没人上前劝和。多年的旧恩怨,赶上世道大变,就这么安安静静有了了结。没人起哄,大伙只是静静看着,世事轮流转。

  村里人叫他军来子。名后面添个“子”,是咱们山东乡下喊小名的习惯。军来,参军的军,来是到来的来。

  军来子名义上的爹叫六月,六月里生的,就叫这名。我称他是六月爷爷。六月本是南山大户败落下来的后人。他爷爷当年占着田地,好赌,一夜把三十亩地输光,只剩下软枣树下二亩薄田勉强糊口,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能借粮。六月人长得高大,是地道山东汉子,四十好几才娶下我街坊奶奶。

  我街坊奶奶老家在南山沟里,性子不受拘束,早先在附近村子不好找婆家。经媒人撮合,用一头牛、一头驴当聘礼,嫁到后街。多年之后闲聊才听说,七七事变后,日本人闯入山东,我这位奶奶在淄博顺从了日本倭寇,生下了军来子。军来子他爹真正是谁,早就埋进陈年旧事里。我小时候压根不知道这段过往,只记得六月常年在生产队喂牲口。

  记忆里的我这位奶奶,约莫六十岁,手里总攥一杆长烟袋。脸白净,说话拖长调子。后街不少男人,跟她扯扯连连。军来子,就这么生在泰山脚下这片土地,后来当了生产队队长,握着那点小权力。

  村里曾经有位公社的杨副书记,是分管我们这片管区的大领导。后来杨副书记过世,消息传到村里,全村都要按着规矩,肃穆致哀。村里还有一位老中医,名叫郉祖亮,祖传医术,悬壶济世,年近八十,为人仁厚,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敬重他。

  旧事就出在杨副书记离世那一阵。那日夜里,郉祖亮在家招待来访的客人,几个人围坐喝酒,闲谈行令。一时疏忽,家门没有上闩。酒香混着酒令的声响,飘到院外。恰好军来子路过,他鼻子灵敏,又从门缝窥见屋内灯火人影,醋意大发,心里暗自盘算:“好家伙,偷着喝酒,不与我汇报?杨副书记过世,你不伤心,不行礼,不默哀?反倒喝酒行酒令!”

  转头,军来子便跑到大队去告密。第二天大清早,大队便叫来几名壮汉民兵,把郉祖亮父子捆绑起来,押到村里小庙子台上,召开抓革命促生产大会。军来子跳上高台,既当证人,又充当打手。当着台下一众乡亲的面,抬手一巴掌狠狠扇过去,将七十多岁的郉祖亮打得摔倒在台下,老人嘴角淌出鲜血。

  这件事很快传遍周边各村。郉祖亮受此屈辱,之后好几年,再也不肯出村给人看病。那一巴掌,还有当众的怒斥,他都默默埋在了心底,不曾对外人多提一句。

  又一年秋末,连绵阴雨下了整整一个礼拜,乡间土路泥泞不堪。军来子的娘卧在土炕上,病势危重,眼看熬不过今夜。军来子自己畏惧泥泞,不肯冒雨前去请郉祖亮,便托付本家一位军属大叔,前去求医。

  夜色沉沉,秋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大叔到了郉祖亮家门口,不敢如实说明是军来子的老娘病危,只谎称是自己的母亲病重。两家住在同一条胡同,郉祖亮宅心仁厚,不曾多疑,当即披上雨衣,拄着拐杖,摸黑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大叔往胡同走来。

  可刚走到军来子家大门跟前,郉祖亮便察觉到不对劲,瞬间明白自己上当受骗。他没有多争辩,二话不说,转身便掉头往回走,任凭怎么劝说,也不肯踏进门半步。当年台上受辱的那桩旧事,他始终没有忘记。

  村东住着俏子姐,家里没男孩,招了上门女婿。上门的男人,在老村子里本来就容易受人轻看。俏子中等个头,皮肤润润的,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像一对振翅的蝴蝶,长头发一直垂到屁股。每逢三八大集,队里想买肥肉,不去供销社,反倒托俏子出面,每次都能办成。

  后来俏子男人犯了事,被公社派出所抓走,判了两年。男人一蹲大牢,俏子一时想不开,一头扎进村边池塘。村里人把她捞上来,衣裳湿透贴在身上,屋檐下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军来子瞅准空档,常常往她家跑。十个月之后,生了个娃娃。村里人见怪不怪,孩子喊军来子姥爷;姥爷常来下地干活、看家,俏子姐对外依旧说是叔与侄女辈。

  还有一件旧事。有一天,一个圆鼓鼓的气球从隔壁北邻屋顶飘落到我家院子里,我奶奶伸手帮我接住。我从前从没见过这东西。北邻大哥当过兵,复员在公社煤矿上班,来回十五里路,没自行车,阴雨天就住在矿上。军来子专挑他不在家的时候上门。那气球,原来是避孕套吹起来的。

  老一辈闲聊,当年后街不少人家,远远看见军来子过来,赶紧把门闩插上;也有人听见他脚步声,悄悄把门留一条缝。说到底,大多就为一口吃的,多挣几分工,少挨队长刁难。

  那年中秋前一天,我哥回村里,趁着傍晚走到军来子儿子开的小卖部。三间临街屋子,赶集过路的人都从这儿走,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铺子。旁边一间矮小屋,就是军来子住的地方。他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出气多进气少,枯手在空中胡乱抓,嘴唇一动一动,断断续续念叨派活、记工分的旧事,困在五十年前的梦里。梦里他三十多岁,身子结实,在后街说一不二。

  我哥蹲在窗根底下,小声跟我弟商量:“这个杂种,咱们摸了他。”

  弟弟靠着墙,轻轻摇头:“叫他慢慢熬。活着受这份罪,比死了还磨人。留他一口气。”

  我哥望着窗纸上印出来的枯瘦影子,不再多说。

  没过多久,军来子咽了气。巧的是,才隔一天,他老伴也跟着走了。老两口连着两天先后离世,一块出殡,唢呐声顺着山道飘出去老远,方圆村子都在传这件怪事。

  军来子的儿子守着这三间简陋的商铺,日子一点点熬,攒下血汗钱,供自家女儿读书。孙女名叫丽娜,读完泰安实验中学,远赴英国,进了利兹大学文学院,攻读英国文学。后来她继续深造,博士论文开题,选定的是莎士比亚研究。

  我的儿子东岳,国内中学毕业之后,也从上海虹桥机场登上飞往英国的航班,入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攻读国际政治。上一辈山沟里的悲欢纠葛,两个年轻人全然不知。远在异国他乡,他们二人取得了联系,有一年,还相约一同游览海德公园。

  上个月,东岳寄来一封信。信里说,他和丽娜一同申报了一个跨学科、跨文化的研究课题,题目围绕古典人文主义到新人文主义、新儒家精神人文主义,要以英国的学术视域,梳理三个世纪以来中日文化之间的冲突与转型。信中写到,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精神,儒学天人之学,忠恕、中庸之学是东西方精神遗产,是化世仇为世亲的智慧,对他们这个课题大有镜鉴。

  我读着信,大半内容似懂非懂。什么是镜鉴,我实在琢磨不透。这封漂洋过海来的信,搁在案头,我至今没有提笔回信。

  又逢中秋,月华如水。我身居异乡,抬首望月,泰山的山沟、老槐树、村塘旧影,一桩桩往事,随月色漫上心头。坡地麦收时铁耙挥出的怒吼,暑日街巷里西来那句硬邦邦的回话,拖拉机搅起的人间恩怨,油灯摇曳下的旧人影,还有郉祖亮雨夜拒诊那一段沉埋的往事,万千滋味一齐涌上心间。

  岁月匆匆流转,村中老屋几经翻修,老一辈陆续老去,后生大多远赴他乡,村落只剩留守的乡人。那条巷子,再也没有当年一手遮天的强人。我久未归乡,不知军来子的坟头,是覆着光秃秃黄土,还是早已漫上青青野草。

  清辉漫过窗沿,月色静静铺在案头。一轮明月悬于夜空,半掩在薄云之间。世人总爱称颂月圆之美,可这轮明月,看过山村世代起落,听过田埂间的怒号,也听过土墙下窃窃私语。

  山风掠过故地,旧日的悲欢都藏进草木之间,任凭月色,悠悠照遍古今。

  【文学评论】

  《明月照古今》以望月忆旧的回望视角,叙写泰山脚下乡土转型之际的人世浮沉,于乡土纪事里藏内敛思辨,拒斥简单二元化的道德裁断。

  作品锚定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乡村秩序嬗变的历史节点,循着乡土掌权者军来子由盛转衰的生命轨迹,探察微权力在封闭熟人社会中悄然异化人心的机理。权力并非人物固有属性,乃是特定制度架构下的附生物;当时代格局改换,依附旧秩序而生的威势幻象,便会轰然消解。

  其中,拖拉机一段情节,以新生产工具象征时代力量的更迭,新旧人物的对峙,将时代起落与人间恩怨融为一体。

  对军来子完整肖像塑造,点明其外貌体态、性情嗜好:矮个子、罗圈腿、白脸、眼目灵动,好色嗜酒、精明,知小礼而失大义。同时交代其为村里所谓王姓,按辈分,叙述者心底泛泛称他 “罗圈叔”。

  另外,郉祖亮老中医的完整故事线:公社杨副书记过世的时代背景,军来子挟私报复、当众施暴,以及多年之后秋雨夜求医、老中医识破骗局断然离去的情节。

  这一段往事,既刻画人物恩怨,也写出乡土社会里,冤仇深埋、善恶自有回响的民间逻辑。

  齐鲁山野的风物与熟人社会的人情肌理互为底色,明月作为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以天地恒常,反衬人间荣辱的倏忽无常。文字以白描为本,质朴沉敛,叙事缓急相济。多重冲突潜隐交织:威权与底层的隐忍对峙,旧体制与时代变革的碰撞,叙述者内心批判与悲悯之间的张力,都融于场景,不做直白宣讲。

  小说为复合主题,不止追忆一段乡野旧事,更叩问人性限度、历史遗留创伤与记忆的复杂性。

  作者持持平史观,既不掩军来子恃权逞威之过,亦看见他本身也是历史创伤与闭塞环境孕育的悲剧个体。

  小说末尾引入两代人的跨国求学与学术课题,在古典从人文主义,到新人文主义, 再到新儒家精神人文主义,拓展思想维度,形成巧妙的时空对照:故土旧仇的沉重,与海外青年以人文理想试图化解世仇的愿景遥遥相望。

  一地的民间恩怨,经由时间流转,汇入更宏大的文明思考。

  一时是非,终将被岁月慢慢淘洗。

  一轮明月,照见乡土悲欢,也照见古今流转,令这篇叙事主题突破一时一地的故事边界,引人长久沉思权力、人性与集体记忆的深层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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