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墓真伪：那个攥着"铁证"要翻案的人，其实是个通缉犯

1998年4月，河南安阳安丰乡西高穴村，村民徐玉超在村西北砖场取土，铁锹刨出一方青石墓志，四边规整，刻满了字。

墓志主人叫鲁潜，后赵建武十一年（345年）下葬。志文里有一句极不寻常的话：故魏武帝陵西北角西行四十三步。一块后赵墓志，替曹魏的皇帝标了坐标。

西高穴村的地底，藏着一个被算出来的墓

文博工作者龙振山随后在《中国文物报》撰文，指出这方墓志标示了曹操陵墓位置。按晋尺一步约122.5厘米折算，鲁潜墓距"魏武帝陵"西北角三百多米。

这个推论在纸面上躺了十年。2008年12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考古队进场抢救性发掘。2009年11月11日，考古人员清洗从盗洞追缴回来的石牌残片时，认出五个字：魏武王常所用。石牌是圭形长条，叫"楬"，是随葬器物的标签。同批刻铭石牌六十六块，记着"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戟"等字样。

为什么专家敢认

2009年12月27日，河南省文物局宣布安阳西高穴二号墓为魏武帝曹操高陵。这个结论不是一块石牌撑起来的。

位置。《三国志·武帝纪》载建安二十三年曹操下令：其规西门豹祠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邺城遗址在墓东十四五公里，西门豹祠在墓东七公里，地势略高。

形制。没有封土。曹操遗令不封不树，墓圹上头平平整整，与记载对榫。

称谓。"魏武王"只在特定时段成立。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正月曹操死于洛阳，谥武王；同年十月曹丕称帝，追谥武皇帝。东晋孙盛《魏氏春秋》已有"魏武王"之称。

人骨。一具男性头骨鉴定约六十岁，曹操死时六十六岁。有人拿这六岁的差当证据，可骨龄鉴定本有误差。

礼制。陶鼎十二件，与《后汉书·礼仪志》"皇帝用鼎，瓦鼎十二"合；圭长汉尺一尺二寸，与《周礼》"镇圭尺有二寸，天子守之"合。还有四璧、错金铁镜、楯车、华盖，以及一套文房：陶砚、墨饼。陆云《与兄平原书》记过他见到的曹操遗物，有奏案、书箱、毛笔、书刀。天子礼制的鼎与圭、随身兵器、笔墨砚台，这份组合不像巧合。

砸下来的二十三条意见

2010年8月21日，苏州，"三国文化全国高层论坛"召开，召集人倪方六，二十三位学者到场质疑安阳高陵。

开封市文联书画委员会主任林奎成先说"魏武王"系阴名阳名混用，不合体例。江苏省书画鉴定委员会主任委员李路平的说法更重：他认为鲁潜墓志是前人埋下的地雷，还指出石牌与鲁潜墓志上的"武"字都把"止"部错写成"山"，错得一样，判为同一人造假。中国政法大学中文系教授黄震云说汉画像石上有抹黄土做旧的痕迹；还翻出2008年第12期《报林》上潘伟斌的文章《这儿就是曹操墓》，指出那写在正式发掘之前。邯郸历史学会会长刘心长则说东汉诸侯王陵都有题凑回廊或三室结构，安阳这座不具备。

被围攻的一方也没退。时任社科院考古所研究员唐际根逐条对回去，说地层关系不可能造假，"如果是造假，当造墓志或者印章啊！"造假者要骗人，最省事的做法是埋一方带名字的墓志或刻一枚印章，谁会把"魏武王常所用"刻在兵器标签上。郝本性则释"武"字异体：《隶书字典》收录的十种写法里确有两个把"止"写作"山"。

那位倒曹派的第一号人物

真正让倒曹派翻不了身的，是旗手。

2010年6月15日，一个自称"闫沛东"的人在媒体上发难，指控潘伟斌参与造假，此后几个月到处宣称"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石牌出自南阳、系伪造，却始终拿不出铁证。同行开始查他的底：对外用过四个身份，一个都查不实；邢台师专学历被学校否认；博客头像盗用了刘庆柱的照片。2011年12月，河北邢台警方给出结论：此人真名胡泽军，小学文化，2005年因冒充记者骗取钱财被追查。一个被通缉的人，扛着揭黑的旗子冲在最前。倒曹一方的主张并不因此自动作废，学者该有的质疑仍然成立。但这位第一号人物倒下后，那场争论失去了最响的喇叭。

七十二疑冢是怎么长出来的

曹操遗令"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又说"不封不树"，讲的是省。可到了后世，薄葬被读成了藏，省俭被读成了机心，不封不树被理解成故意让人找不到。

北宋王安石途经相州，写下"铜雀台西八九丘"。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已有数目："漳河上有七十二冢，相传云曹操疑冢也。"范成大奉使金国路过，作《七十二冢》诗，"一棺何用冢如林，谁复如公负此心"一句传得很响。

元人陶宗仪把它收进《南村辍耕录》，专列"疑冢"一条。明代罗贯中在《三国演义》第七十八回里替曹操拟了一道遗命，说在彰德府讲武城外设立疑冢七十二。清代蒲松龄《聊斋志异》写《曹操冢》，说许城外河底有个深洞，藏轮刀。

越传越像真的。可正史里没有疑冢，今天所谓"七十二疑冢"其实是邺城周围的北朝古墓群。南宋以后朱熹尊蜀贬魏的立场影响日大，疑冢说趁势而起。1989年就有学者指出，这"不过是后人以为曹操多有机心，死犹欺世"。

剩下什么

支持西高穴为高陵的一方拿出了位置、形制、称谓、骨龄、礼制、陵园结构的完整链条。2016年前后陵园全面发掘，确认了西侧陪葬墓群，2023年4月遗址博物馆开馆。2014年之后学界已少有公开商榷的文章，周立刚直言墓主身份问题在学术界已不再是需要讨论的问题。

但也不是没有悬着的东西。墓中两具女性人骨，一具约五十岁，有人想把她认作卞氏，可卞氏活了七十岁左右，二十岁的差距不好解释。2018年曾有机构宣称"基本确认找到曹操遗骸"，随后被媒体以《考古新进展：曹操遗骸基本确认？谣言！》一文驳了回去。考古所前所长白云翔把当年那场风波归为几条：科普不够、对新见现象的正常疑问、墓多次被盗导致信息不完整，以及考古尚未结束。

徐玉超刨出那块石头时，大概只当它是块有字的旧石。石头后来被算出了坐标，坐标又被人说成伪造。二十多年过去，最大的悬念已经不是"是不是曹操的"，而是为什么一件考古发现会让这么多人宁可相信它假。

参考史料

•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
• 《宋书·卷二十三·五行志》，沈约
• 《魏氏春秋》，孙盛（辑本）
• 《鹤林玉露》，罗大经
• 《南村辍耕录》，陶宗仪
• 《三国演义》第七十八回，罗贯中
• 《聊斋志异·曹操冢》，蒲松龄
• 《后汉书·礼仪志》
• 龙振山：《十六国后赵鲁潜墓志具体标示曹操陵墓位置》，《中国文物报》1998年6月28日
•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安阳西高穴曹操高陵考古发掘资料与2009年12月27日新闻发布会通报
• 刘庆柱关于曹操高陵认定的公开论述
• 唐际根2010年8月28日媒体论坛回应
• 周立刚：《魂归邺西：曹操高陵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