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成都,像一口巨大的蒸锅。空气里拧得出水,人也跟着闷、跟着堵。这时候,有人递来一炉香——不是焚香,而是“蒸”出来的香——你会先闻到一口凉润、清透、带一丝甜辣的蜀地气息。这是四川盆地,用上百年时间,为“湿热”给出的古老答案。
1919年,晚清儒医梁㵂芳在川中大疫中创制防疫香方,护住了一方人。一百多年后,这门手艺传到了第四代传承人梁飘逸手中,被带进社区、方志馆与康养机构。它有一个朴素而讲究的名字——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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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炉香,蒸的是什么
“蒸香”听起来朴素,做起来讲究。在传统合香中,“蒸”是利用水蒸气或隔水加热香材,可清蒸,也可加入辅料同蒸。梁氏蜀香将其系统化,纳入“川派古香本草香用炮制技艺”体系,成为香材从“生”到“熟”的关键转换环节。
梁氏蜀香创始人梁㵂芳早年弃儒从医,在仁寿“聚昌厚”择药栈坐堂行医十五年。药栈“前店后厂”的模式,使他熟练掌握了川帮炮制技艺——“该炒的炒,该炙的炙,该蒸的蒸”。他将这套中药炮制的规范体系移植到合香领域,让“蒸香”从一种经验性的制香手法,升级为具有可复制性与医学依据的炮制工艺。
蒸的是什么?蒸的是香材的“性情”。以紫檀为例,质地坚硬、树脂丰富,直接粉碎难以成粉,且药性释放不充分。梁氏蜀香古法要求先经“蒸煮”再“挫碎”——蒸煮的目的不是改变气味,而是软化质地、析出树脂、增强活血功效。甘草蜜炙、栀子炒制、半夏精制,每一味香材的处理方式,都以其药性目标为依据,而非以香气偏好为依据。
2.蒸出来的香,好在哪里
药性由生转熟。天然香药无论品质优劣,直接使用未必能发挥良好功效。蒸制使香材“由生变熟”,刺激性成分得以转化,药性趋于温和。梁飘逸将蜀香的八字核心特质概括为“药骨、花魂、凉润、醇和”——其中“凉润”的工艺来源,正是“以蒸润褪火、长时窖藏得凉润之性,清而不寒、润而不腻”。
毒性由存转去。香材中不乏半夏、附子等需要炮制处理的品种。蒸制过程中的高温水蒸气环境,能够有效杀灭香材附着的虫卵与微生物,同时转化有毒成分。这与中药炮制中“清蒸桑螵蛸可杀死虫卵”的原理一致。
香气由散转合。《陈氏香谱》论合香之道云:“合香之法,贵于使众香咸为一体。”蒸香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核心手段。将香材与香花或本草辅料层层铺叠、密封同蒸,水蒸气的穿透力使香气分子在微观层面重新排列、相互渗透。梁氏蜀香追求“众香相融共生、经年醇化臻于醇和”的境界,蒸香阶段完成的香气融合,使最终成品的香韵不是各种香材气味的简单叠加,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有机整体。
3.从药栈到方志馆:让非遗被触摸
2026年端午,成都方志馆迎来25组亲子家庭。孩子们在梁飘逸的指导下,辨识艾草、菖蒲、白芷,学习醒香技法,依照古法配伍抓取香料,亲手制作香囊。
这不是梁氏蜀香第一次走进公共文化空间。作为仁寿县传统香(蜀香)制作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馨本草香养研究院执行院长,梁飘逸近年持续在成都清源社区、眉山、内江等地开展“三品香会”活动。在内江站活动中,她以篆香表演引领嘉宾“静心行香、观香、闻香”,所用香品正是以沉檀依传统技艺炮制、循古蜀香方配伍而成的古蜀合香《禅悦》。
“在方志馆带着孩子们寻民俗、体验蜀香,能让沉睡在典籍里的传统文化走出书页、融入生活,让古老非遗被看见、被触摸、被感知。”梁飘逸说。
4.“辛香”背后的蜀地智慧
梁氏蜀香的独特,在于它是“长在四川盆地里”的香。
“蜀人尚辛香、好滋味。蜀香的味道,就是有点甜甜的辣,多层的香韵,馥郁芬芳。”梁飘逸解释,蜀香的核心在于就地取材,以川芎、白芷等川产道地药材为本。
为何蜀香要有“辛香”?这与四川盆地的地理气候息息相关。“四川就像一个大盆子,夏天湿哒哒的。这个辛主宣,通过香气来调平我们人体的舒适感,帮助气血运营起来。”梁飘逸说,蜀香冬天闻着暖,夏天闻着凉,本质上是用大自然的香气来调平身体的平衡状态。
这种“顺时而养”的智慧,正是古法香养的核心原则。梁飘逸提到,24节气每个节气都有属于自己的香方香调。在当下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这种与自然同频的慢生活方式,反而成了一种奢侈的疗愈。
5.非遗的当代生命力
2025年,传统香(蜀香)制作技艺正式列入仁寿县第八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仁府函〔2025〕3号)。2026年,国家人社部新增“制香香艺师”职业,明确香材甄选、古法炮制、合香创作、香文化传播等标准化工作内容。
这意味着,非遗制香不再只是“小众雅趣”,而成为可深耕、可创业、可传承的新兴职业。对于梁氏蜀香而言,百年技艺的当代价值,正在于它既保留了“香药同源”的医学根基,又通过体验课、香养产品、文化传播等方式,让古老的非遗真正“活”在当下。
一炉香的时间,读懂巴蜀;而一炉“蒸”出来的蜀香,读懂的是百年匠心如何与当代生活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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