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的儿子,北宋“布衣宰相”范纯仁,在一个中秋次日的夜晚,与老友张伯常对月饮酒,写下四首诗。千年之后读来,依然让人想约上三五好友,痛痛快快醉一场。
范纯仁(1027—1101),字尧夫,苏州吴县人,范仲淹次子,北宋名臣,人称“布衣宰相”。皇祐元年进士及第,却因侍养父亲而屡次辞官不就,直至父丧守制后方才出仕。
他从襄邑知县做起,历江东转运判官、殿中侍御史等职,官至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两度拜相。因反对王安石新法,仕途几经起落,晚年被贬永州安置,仍上疏为同僚申辩。
其性宽简,自布衣至宰相,廉俭如一,所得俸禄多用于接济族人。平生以“忠恕”二字立身,尝言“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著有《范忠宣公集》二十卷传世。卒谥忠宣,御书碑额“世济忠直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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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张伯常见访赏月四首 其一 北宋 · 范纯仁
空庭待月喜佳宾,杯杓频传酒易醺。
长笛悠扬侵万籁,圆蟾潋滟出重云。
辞荣风节轻三事,破的功能伏一军。
高兴未阑天宇静,笑谈不觉夜将分。
“空庭待月喜佳宾,杯杓频传酒易醺。”开篇不写月,先写人。空荡荡的庭院里,主人正等着月亮升起,更等着一位贵客到来。酒盏频繁传递,还没赏月,人已微醺。这种“等人”的欢喜,比月亮本身更动人。
接着才是月出:“长笛悠扬侵万籁,圆蟾潋滟出重云。”笛声一起,万籁俱寂;月亮破云而出,波光潋滟。一个“侵”字,一个“出”字,把听觉和视觉写得活色生香。范纯仁笔下的月亮,不是清冷孤高的,而是带着热气的——笛声吹散了夜的寂静,月光冲破了云的阻隔,就像老朋友来了,什么话都藏不住。
后四句夸朋友:“辞荣风节轻三事,破的功能伏一军。”张伯常辞去荣华的风骨,让三公之位都显得轻了;他的箭术本事,能镇住一军。这不是客套话。范纯仁自己是范仲淹的儿子,一生见惯了官场沉浮,能让他真心称赞“轻三事”的人,必定是真把名利看淡了的人。
尾联最妙:“高兴未阑天宇静,笑谈不觉夜将分。”兴致还没尽,天空却已安静下来,笑谈之间,不知不觉夜已过半。真正的好聚会就是这样——不看表,不问时辰,一抬头,天快亮了。这首诗写的是 “遇知己而忘时” ,酒不醉人人自醉,月不迷人人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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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张伯常见访赏月四首 其二 北宋 · 范纯仁
老来尤喜见朋游,况是才名第一流。
今日偶逢甘共醉,他年相忆苦三秋。
高吟洒落过千首,遗爱深浓在几州。
我亦官閒少拘检,留连宁复问更筹。
如果说第一首是酒酣耳热的开场,第二首就是深夜交心的私语。
“老来尤喜见朋游,况是才名第一流。”人越老,越知道谁值得见。范纯仁此时已过知天命之年,经历过贬谪、起复、再贬谪,官场的炎凉尝了个遍。所以他说“老来尤喜”——不是客套,是掏心窝子的话。更何况来的这位张伯常,是“才名第一流”的人物。
“今日偶逢甘共醉,他年相忆苦三秋。”今天偶然相聚,甘愿一起喝醉;将来回忆起来,怕是比三秋还苦。这两句一甜一苦,把中年的友情写得又暖又疼。年轻人分别,说“后会有期”;中年人分别,心里想的是“还能见几面”。
颈联写张伯常:“高吟洒落过千首,遗爱深浓在几州。”诗写了上千首,洒落不羁;做官几州,留下的恩泽深厚。范纯仁夸人有个特点——他夸的是“遗爱”,不是政绩,不是权位。这是范家的家风,范仲淹“先忧后乐”,到了儿子这里,变成了 “看你给百姓留下了什么”。
尾联“我亦官閒少拘检,留连宁复问更筹”,我如今官闲事少,没什么拘束,留连到几点,还用问更漏吗?一个“閒”字,是全诗的诗眼。中年人的自在,不是无所事事,而是终于可以不做不想做的事,不见不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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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张伯常见访赏月四首 其三 北宋 · 范纯仁
白首相知有几人,良宵难惜醉醺醺。
此心直欲清如月,外物何妨薄似云。
饮若长鲸吞巨浪,诗如老将纳降军。
过从幸得閒中乐,好恶荣枯莫彊分。
第三首,酒意渐退,月正当空,开始说真心话了。
“白首相知有几人,良宵难惜醉醺醺。”头发都白了,真正知心的还剩几个?这样的良宵,不值得一醉吗?开头就是一声叹息。范纯仁活了七十五岁,官至宰相,但晚年一再被贬。他知道“白首相知”有多珍贵,也知道“良宵难惜”有多无奈。
“此心直欲清如月,外物何妨薄似云。”这两句是全组诗的“诗眼”。我的心,就要像月亮一样清澈;身外之物,薄得像云一样又何妨?范纯仁一生不蓄私财,俸禄多半用来接济族人。他说“薄似云”,是真做到了。这不是清高,是一个看透了的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颈联突然豪迈起来:“饮若长鲸吞巨浪,诗如老将纳降军。”喝酒像长鲸吞浪,写诗像老将受降。这两句有李白的气魄,也有杜甫的沉郁。“老将纳降军”——写诗写到这个份上,是把一生的阅历都化成了字句,不用雕琢,自然有千钧之力。
尾联“过从幸得閒中乐,好恶荣枯莫彊分”,交往之中有幸得到闲中之乐,好恶荣枯,不必强分。什么叫“莫彊分”?就是别硬把人和事分成好的坏的、得意的失意的。到了这个年纪,该看淡的都看淡了。这首诗写的是 “与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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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张伯常见访赏月四首 其四 北宋 · 范纯仁
今夕无烦秉烛游,露华垂叶若珠流。
翰林偏爱尊中月,词客休悲洛下秋。
金谷池台多胜概,伊川山水近神州。
从兹只合追清景,世故何烦妄计筹。
最后一首,天将明未明,酒醒了大半,月光还在。
“今夕无烦秉烛游,露华垂叶若珠流。”今晚不用点蜡烛夜游了,月光够亮;露水垂在叶子上,像珠子一样流下来。这是一个极安静的瞬间——酒散了,话也说尽了,只剩下露珠在叶尖上慢慢滑落。范纯仁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写进了诗里。
“翰林偏爱尊中月,词客休悲洛下秋。”文人偏爱酒杯中倒映的月亮,词客不必为洛阳的秋天悲伤。洛阳是北宋的西京,范纯仁晚年常居于此。这里的“休悲”,是对所有悲秋传统的一个温和拒绝——别悲了,秋天有什么好悲的?月亮在杯子里,喝就是了。
“金谷池台多胜概,伊川山水近神州。”金谷园是西晋石崇的别墅,极尽奢华,后来石崇被杀,园子也荒了。范纯仁偏偏不提石崇的下场,只说“多胜概”;伊川的山水,离中原核心地带很近。这两句表面写景,暗里藏着一个信息:繁华会散,山水常在。
尾联“从兹只合追清景,世故何烦妄计筹”,从此只该追寻清雅的景致,世间俗务,何必费心算计?这是组诗的收束,也是范纯仁一生的注脚。他是范仲淹的儿子,做过宰相,也坐过冷板凳。到最后,他选择“只合追清景”。这不是逃避,是一个经历了太多的人,终于知道什么值得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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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首合看:一个中年人的心灵地图
这四首诗放在一起,是一条完整的情感曲线。
第一首是“入” ——友人来了,酒热了,月亮出来了,豪情万丈。这是一个中年人在社交场上的样子:体面、热情、懂得赞美别人。
第二首是“转” ——热闹过后,开始说真心话。“老来尤喜见朋游”,这句话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说得出来。从“夸朋友”转到“说自己”,从外在转向内在。
第三首是“深” ——“此心直欲清如月”,这是全组诗的精神核心。范纯仁一生以“忠恕”二字立身,这句诗是他的自我画像。酒喝到深处,说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我想做一个干净的人”。
第四首是“出” ——最后的“只合追清景”,是一种超然。不是看破红尘,是看透了之后,依然选择好好过。金谷园的繁华他不羡慕,伊川的山水他亲近——他把世界缩小到自己能把握的范围,然后安心地住了进去。
今日的读者,大多是忙碌的普通人。范纯仁这组诗告诉我们:中年人的幸福,不必是功成名就,不必是觥筹交错。有一个值得见的老朋友,有一轮不必点烛的月亮,有一句“此心直欲清如月”的自省,有一份“世故何烦妄计筹”的放下,就够了。
那一夜的月光,照过范纯仁,也照过张伯常。千年之后,还照着你和我。
#诗词##七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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