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国栋,今年四十六岁,在建筑工地当监理。
干我们这行的,一天到晚在工地上转,爬上爬下,弯腰看图纸,蹲着检查钢筋绑扎,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年轻时候不觉得啥,过了四十,这腰就开始闹腾了。
最开始是酸,酸得你坐不住也站不住,怎么待着都难受。后来变成疼,从腰眼那儿往下窜,顺着屁股蛋子一路麻到大腿根。再后来,左脚底板开始发麻,走路像踩着一层厚胶皮,地面啥感觉都没有。
我去县医院拍了个CT,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指着屏幕跟我说:“孙师傅,你看这儿,腰四五、腰五骶一,两节都突出了,右侧压迫神经根,硬膜囊受压变形。你这个程度,保守治疗效果有限,建议手术。”
我一听“手术”两个字,头皮都炸了。
“大夫,非得开刀吗?我听说腰突能保守治疗,按摩牵引什么的。”
医生把片子抽出来递给我:“按摩牵引对轻度的有用,你这个突出量比较大,神经根已经被压得很厉害了。你再拖下去,可能出现足下垂,到时候走路都成问题。”
我拿着片子出了诊室,在走廊里坐了半天。
我媳妇张桂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到底咋说的?严不严重?”
“让手术。”
“手术就手术呗,你犹豫啥?”
“我害怕。”我说,“你没听人说吗,腰椎手术十有八九要瘫。”
“那是以前的技术。”张桂兰说,“现在微创手术,打个孔就把问题解决了,人家网上都这么说。”
我瞪了她一眼:“网上说的你也信?”
但说实话,我自己也偷偷在网上搜过。铺天盖地的广告,什么“椎间孔镜微创摘除”“当天手术第二天出院”“一劳永逸告别腰突”,看得我心动了。
再加上腰实在疼得受不了,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能疼醒,白天在工地上站着站着,左腿突然一软,差点跪地上。
撑了两个月,我终于下定决心——做。
一、手术
我选了市里最好的骨科医院,挂了专家号。专家姓魏,五十多岁,据说一年要做三四百台腰椎手术。
魏主任看了我的片子,又让我做了体格检查:让我仰卧抬腿,左腿抬到三十度就疼得龇牙咧嘴;让我踮脚尖、勾脚尖,左脚的力量明显比右脚弱。
“你这个情况,手术指征很明确。”魏主任说,“神经根受压已经影响到运动功能了,再拖下去,左脚的肌力恢复会更困难。”
“做哪种手术?”我问。
“椎间孔镜下髓核摘除术,微创,切口只有七八毫米,出血少,恢复快。顺利的话,术后第二天就能下地。”
“做完就好了吗?不会再复发吧?”
魏主任看了我一眼,斟酌着说:“手术的目的是解除神经压迫,缓解你的疼痛和麻木症状。至于复发的问题,手术本身不保证以后不再突出。因为手术只是拿掉已经突出来的那一块髓核,你的腰椎退变、椎间盘本身的退化,这些问题手术解决不了。”
我当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我只听到了前半句——“解除神经压迫,缓解症状”。后半句自动过滤了。
住院第三天做的手术。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紧张得浑身发抖。麻醉师在我背上扎了一针,过了一会儿,下半身就没知觉了。我趴在手术台上,脑袋侧着,眼睛盯着墙上的时钟。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动我的腰,但不疼。偶尔听到魏主任跟助手说话:“钳子……好,看到了……这块不小……冲洗……”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手术结束了。
我被推回病房,腰部贴着两块创可贴大小的敷料,麻药劲儿没过,下半身还是木的。
六个小时后,麻药退了,伤口开始疼。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拿拳头抵着我的腰眼使劲往里摁。
张桂兰坐在床边,时不时拿棉签蘸水润我的嘴唇。
“疼不疼?”她问。
“还行,能忍住。”
“医生说让你明天试着下地走走。”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帮我拔了引流管,扶着我下床。我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心里是慌的。站了三秒钟,咦,左腿不麻了。又站了五秒钟,腰也不怎么疼了。
我扶着床沿,试着走了两步。
真的不疼了。
那种被压迫了几个月的神经突然解放的感觉,就像堵了很久的下水道突然通了,浑身都轻松了。
我扭头跟张桂兰说:“早知道这么管用,我早就做了。”
张桂兰白了我一眼:“你不是怕瘫吗?”
我嘿嘿一笑,没接话。
术后第五天,我出院了。魏主任开了出院小结,叮嘱了几条注意事项:
“回去以后,前三个月不要弯腰搬重物,不要久坐,不要开车。每天可以做做踝泵运动,促进血液循环。三个月以后,逐步开始腰背肌功能锻炼,比如五点支撑、小燕飞。记住了,手术只是第一步,后面的康复才是关键。”
我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
实际上,我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我只知道自己不疼了,不麻了,能正常走路了。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回到家,亲戚朋友都来看我。我堂哥孙国华比我大两岁,也有腰突,一直保守治疗,没做手术。
“你胆子真大,敢在腰上动刀子。”孙国华说,“我听说好多做了手术后来又复发的。”
“那是以前的老技术。”我学着我媳妇的口吻说,“现在微创,创口就一个小孔,复发率低得很。”
“反正我不敢。”孙国华摇摇头,“我还是保守治疗吧,大不了少干点活。”
我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做了个英明的决定。
二、术后第一年
术后第一个月,我老老实实在家休养。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躺着。张桂兰把家务全包了,连洗脚水都给我端到跟前。
我躺得浑身难受,但一想到手术的钱不能白花,就咬牙忍着。
一个月后去复查,魏主任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错,可以逐渐增加活动量了。
我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工地。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至少能正常上班了。同事们看我恢复得这么快,都挺羡慕。
“老孙,你这手术做得值啊,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当然,现在技术先进了。”我嘴上谦虚,心里挺美。
术后第三个月,我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工作。虽然魏主任交代过不要弯腰搬重物,但工地上哪有那么多讲究。有时候工人忙不过来,我也搭把手搬几块砖、拎两桶水泥。
刚开始还有点顾忌,弯下腰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后来发现没啥事,胆子就大了。
术后第六个月,我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做过手术这件事。
该弯腰弯腰,该搬东西搬东西,该久坐久坐。工地上中午休息,我跟工友们一起蹲在墙根底下吃盒饭,一蹲就是半小时。晚上回家,往沙发上一瘫,看电视看到半夜。
张桂兰有时候提醒我:“你不是说医生让你注意吗?别老蹲着。”
“没事,都好利索了。”我摆摆手,“你看我这腰,杠杠的。”
她说不过我,也就不说了。
术后第一年,我自我感觉良好。偶尔腰会有点酸,但跟术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比起来,根本不叫事儿。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痊愈了。
三、第二年,苗头出现了
术后第二年春天,有一次我从工地仓库往外搬材料,一箱瓷砖大概四五十斤,我弯腰抱起来,往车上装。
装到第三箱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腰眼那儿“咯噔”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错位了,又复位了。
我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没什么不舒服,就没在意。
但从那天开始,我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不是持续的疼,是间歇性的。有时候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腰发僵,得慢慢直一会儿才能走路。有时候早上起来,腰硬邦邦的,得活动半天才能缓过来。
我以为是累了,休息两天就好。
可这次不一样。休息了也没用,该疼还是疼。
到了夏天,左腿又开始发麻了。不是整条腿麻,是大腿外侧和小腿肚子的位置,一阵一阵的,像有蚂蚁在上面爬。
我心里开始发毛了。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张桂兰。我怕她说我“当初让你注意你不听”,更怕自己心里那个猜测是真的。
术后第三年的秋天,那个我一直不敢面对的猜测,变成了现实。
那天工地上浇筑混凝土,我在旁边盯着。站了大概四个小时,左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左边栽了过去。幸好旁边的工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
“老孙,你咋了?”
“没事,站久了腿麻。”我故作镇定地说。
但我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腿麻。
当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试着抬左腿。仰卧直腿抬高,左腿抬到四十度左右,屁股和腿后面传来一阵剧痛,跟术前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心里凉了半截。
第二天,我瞒着家里人,自己去医院拍了核磁。
拿到报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报告上写着:腰四五、腰五骶一椎间盘术后改变,腰五骶一椎间盘再次突出,右侧压迫神经根。
复发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盯着那张报告单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我不是做了手术了吗?
我拿着报告去找魏主任。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孙师傅,我跟你说过,手术只是解除当前的神经压迫,不能改变腰椎退变的过程,也不能保证其他节段或者同一节段不再突出。”
“可是我术后一直挺好的啊。”
“那是因为术后初期,你的活动量小,腰椎负荷轻。后来你恢复工作了,弯腰、负重、久坐、久站,这些不良姿势和习惯又把腰椎搞坏了。”
“那现在怎么办?再做一次手术?”
魏主任摇摇头:“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做第二次手术。首先,二次手术的难度和风险都比第一次大,因为局部已经有瘢痕组织了。其次,你这次突出的程度没有第一次严重,可以先试试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能好吗?”
“能不能好,取决于你自己。”魏主任说,“我可以给你开药,安排你做物理治疗,但这些都只是辅助手段。真正能让你好起来的,是你自己改变生活习惯,坚持康复锻炼。”
他看着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孙师傅,我再说一遍,手术能解决压迫,但解决不了根本。什么是根本?根本就是你腰椎周围的肌肉力量太弱了,撑不住你的脊柱。你的椎间盘本来就退化了,外面那层肌肉又兜不住,稍微一受力就又突出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但我明白得太晚了。
四、重新开始
从医院回来,我没敢跟张桂兰说实话。
她问我检查结果咋样,我说:“没啥大事,就是有点劳损,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但我自己知道,不能再糊弄下去了。
我上网查了很多关于腰突康复的资料,也加了几个病友群。群里什么人都有,有做了三次手术还在复发的,有保守治疗十年没犯的,有做完手术老老实实锻炼再也没疼过的。
五花八门的信息看得我眼花缭乱,但有一条共识是一致的:手术不是终点,康复才是。
我开始按照魏主任的建议,每天做腰背肌功能锻炼。
最开始做五点支撑。平躺在床上,双腿弯曲,用头部、双肘、双脚五个点支撑身体,把屁股抬起来。就这么一个动作,我第一次做的时候,屁股刚离开床面两三厘米,腰就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咬着牙坚持了十秒钟,瘫在床上喘粗气。
张桂兰推门进来,看我躺在那儿哼哼唧唧,问我在干啥。
“锻炼呢。”
“锻炼啥?”
“练腰。”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床边:“你不是说没事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实交代了:“核磁结果出来了,又突出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等着她骂我,骂我不听劝,骂我活该。
但她没骂。
她只是说:“那你就好好练吧,别再折腾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晚各做一组五点支撑,每组坚持的时间从十秒慢慢增加到三十秒、一分钟。后来加上了小燕飞,趴在地上,上半身和双腿同时抬起来,像燕子飞翔的动作。这个更难,我一开始根本抬不起来,只能抬个头。
除了锻炼,我还改了生活习惯。
以前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瘫,现在吃完饭站半个小时,或者在客厅里慢慢走一走。
以前在工地上习惯蹲着干活,现在我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小马扎,走到哪儿提到哪儿。
以前弯腰搬东西,现在我学会了屈膝下蹲,用腿的力量而不是腰的力量。
以前坐椅子喜欢往后靠,现在我在腰后面垫了一个靠枕,保持腰椎的自然曲度。
这些改变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尤其是改掉多年的习惯,每时每刻都要提醒自己。
刚开始那段时间,我经常下意识地又蹲下了,或者又弯腰了,反应过来之后赶紧纠正。张桂兰说我像个小学生,做什么都得先想一想。
我说:“没办法,吃一堑长一智。”
就这样坚持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左腿的麻木感减轻了很多。虽然偶尔还会犯,但不像以前那样频繁了。腰部的酸痛也有所缓解,至少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
半年后,我去复查核磁。结果显示,突出的髓核组织有所吸收,对神经根的压迫减轻了。
魏主任看了片子,难得露出了笑容:“不错,恢复得比预期好。继续坚持,别松懈。”
我说:“魏主任,你放心,我再也不敢偷懒了。”
他又叮嘱:“记住,你现在的腰椎就像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旧车,发动机已经磨损了。你再怎么保养,也不可能让它变回新车。但只要你保养得好,它能多跑好几年。你要是可劲儿造,随时可能抛锚。”
这个比喻很形象,我记住了。
五、现在
距离第二次发作已经过去两年了。
我的腰没有再出过大问题。偶尔天气变化或者太累了会有点酸胀,但休息一两天就能恢复。
我每天依然坚持做腰背肌锻炼,已经成了习惯,不做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在工地上也换了岗位,从一线监理转到资料管理,虽然工资少了一点,但不用整天站着蹲着了。张桂兰说:“少挣点就少挣点,总比再把腰弄坏了强。”
我想想也是。
去年我堂哥孙国华的腰突也加重了,疼得走不了路,去医院一查,突出比我还大。医生也建议他手术。
他跑来问我:“你做了手术又复发了,我到底做不做?”
我说:“该做还得做。你现在神经压迫那么重,不做手术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但你得想清楚,手术只是帮你解决眼前的危机,后面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做了手术。
术后我专门去看他,把我这两年的经验教训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第一,术后前三个月,老老实实休养,别逞能。”
“第二,三个月以后,开始锻炼腰背肌,每天坚持,不能偷懒。”
“第三,改掉所有坏习惯,不弯腰、不久坐、不负重。”
“第四,别以为做了手术就一劳永逸了,手术只是帮你争取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躺在病床上,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记住了。有些人,不自己撞一次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写下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吓唬那些准备做手术的人,也不是为了否定手术的价值。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的医生告诉你需要手术,那就去做。但同时,你要明白一件事——
手术能把那块压迫神经的髓核拿掉,但它拿不掉你多年积累的不良习惯,拿不掉你薄弱的腰背肌肉,拿不掉你腰椎退变的客观事实。
手术能帮你解一时的围,但真正能让你长久不犯的,是你自己的改变。
我现在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床上做五分钟五点支撑。晚上睡觉前,再做五分钟小燕飞。
张桂兰有时候笑话我:“你这是要当运动员啊?”
我说:“不是当运动员,是想多陪你几年。”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去,但我看到她嘴角翘了一下。
这就够了。
腰突这东西,得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你没办法让它消失,但你可以学会跟它共存。
只要你不放弃自己,它就打不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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