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本昌与济公：交叉命运的小径

这个中秋节过得不轻松，我们先后送走了游本昌和刘欢两位老师，一位用歌声烙印时代，一位用角色书写传奇。

刘欢老师壮年早逝，实在太让人遗憾，而游本昌老师享年93岁，在睡梦中离开，他的艺术人生，可以说是梦幻般的完整了。

这里的“完整”不是常规意义上说的三金影帝，或者大奖无缺，而是他从始至终不为外物所惑，保持着作为表演者的热忱，与不同的角色共鸣，穿梭在声色各异的幻境之中，直至生命尽头。

鞋儿破、帽儿破…他把角色的灵魂装进肉身

人们最熟悉的游本昌角色，还得“鞋儿破、帽儿破”的济公。他摇着一把旧蒲扇，看似疯疯癫癫，嬉笑怒骂的背后，藏着一份宽厚慈悲。

游本昌曾说，“济公”改变了他的世界观、他的性格、他的命运，他不是在扮演“济公”，而是“济公”教化了他……

济公，本名李修缘，父亲李善人是南宋一位名士，平生乐善好施，常常救济穷人，年过四十终求得一子，而李修缘是降龙罗汉转世，自小有佛性有慧根。等到大婚当天，李修缘突然有感自己人生不该如此，便不辞而别，出家当起了和尚，法号道济，四处云游。

直到李修缘云游偶遇堂哥，方得知父亲在他出家后心急如焚，抑郁病故，而母亲也重病不起，未婚妻平白无故守了活寡，恶管家则霸占了李府家产……

李修缘没想到自己循着机缘遁入空门，却造成了亲人的灭顶之灾，内心充满内疚和自责。

等他赶回去时，还遭到恶管家与恶仆的殴打，当看到疯癫的妻子，摸着坟头草自以为是为婆婆梳头时，他精神彻底崩溃了，自此疯癫不知去向。

从此以后，“道济”的法号消失在灵隐寺和尚的花名册中，不知过了多少日多少月多少年，突然街市中出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他惩恶扬善扶危济贫，有人叫他疯和尚，也有人尊称他为济公。

一次，济公帮助卖身葬父的女孩筹到了安葬费用，便借用孝心去教训“狼心”——施法借用女孩烧纸祭奠亲人的火，烧掉了被恶管家霸占的李家大宅。

看着曾经的家被大火烧毁，济公半哭半笑地看着这一切，重新回到了灵隐寺。

这个亦笑亦哭的表情，日后被视为“教科书式”的表演，是游本昌特意练习多日才达到的效果。

他觉得，济公作为一个看破红尘的觉悟者，是不能轻易掉泪的，但这一把火既是复仇，也是了断尘缘，内心不应毫无波澜，因此他用半张脸演绎过去的李修缘，用另半脸代表济公。

游本昌说，这是一种克制，演迷茫的角色，演员自己不能迷茫。他是把角色的灵魂，装进自己的肉身里演绎出来的。

济公前半生饱尝人间悲欢，历经大起大落，方才勘破世事。

回看游本昌的真实人生，二者竟有着奇妙的重合。年轻时几经坎坷，沉寂多年，人到中年方才迎来高光。

一把破蒲扇，半生济公缘

1933年，游本昌在江苏出生，后随家人搬到上海。

他和济公也颇有缘分，小时候家里供奉着两尊神像，其中一尊就是济公。在小学四年级，他又有幸去听了评话艺人沈笑梅先生讲的《济公传》，听完后一直意犹未尽。

小学开始，游本昌因为普通话好参加各种演讲比赛，南京解放后，才高二的他又在学校负责组织学生剧团，为当时长江流域发生洪水组织义演，改编表演陈白尘的《升官图》，票价全捐给灾区。

1950年，16岁的游本昌以男主身份表演了话剧《胜利之歌》，还拿到了南京市学生戏剧比赛一等奖。

这个表演体系，核心主张就是演员要“体验角色”，而非单纯模仿，演员在舞台上要像活生生的人一样生活。之后大大小小的角色，游本昌都是用这套理论来实践的。

毕业大戏，他被孙维世导演看中，带到了中央实验话剧院（现中国国家话剧院），成为了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青年演员。

只是因为外形限制，到了话剧院后，他接到的角色都是不起眼的小配角，从未得到主角机会。

这一演，便是20多年。

游本昌并没有怠慢任何一个小角色，他始终觉得小配角也是有意义的——

如果说主角们是大菜，那他就是佐料，也能为整个表演增添亮彩，他不会因为自己戏份少就闲待着，而是配合舞台布景，巧妙地用肢体语言解读剧本，当成是自己的哑剧训练。

他也曾得到过戏份偏重的角色，光是第一幕就会11句的台词，但看完剧本后，他主动选择了没有一句台词的农奴。

在他看来，无台词不代表没有声音，他看中的是这个角色能表现的空间。为了演好角色，他看完了原著的19个中译本，揣摩角色的衣食住行和心理活动。

他参考了1960年下放劳动时一同生活过的农民，那位农民已经60多岁，犯了痰喘病不断咳嗽，他以此为灵感，设计了角色这个毛病。

节目一开始，他便用这个咳嗽声先吸引观众的注意，把戏带出来。

他还给角色设计了瘸腿和瞎一只眼的残疾，而这身残是从房顶摔下来导致的。农奴步履蹒跚地跟在女主人身后走着，全程没有一句台词，却让人看到一个农奴的悲惨境遇。

最后女主人自杀了，农奴在大幕拉上之前，复杂地回顾着掺杂着恩情与仇恨的一生，流下一滴眼泪。

这个表演让人无法忽视，连电影学院的苏联专家看到后，都说仿佛坐在了莫斯科剧院的舞台上一样。

在出演济公前，游本昌已经演了79个配角，有些甚至只是背景板。期间无数人问他为何坚持？他说，自己只要做好准备总会等到机会。

他曾有种挫败感，20多年从艺生涯，没有留下让人印象深刻的主角形象，但他依旧不肯放弃喜欢的表演，终于，他找到了合适的舞台。

80年代，哑剧从西方传入我国。这独特的表演方式让游本昌眼前一亮，决定在此深耕。

身边同事都劝他认清现实，不要在知天命的年纪瞎折腾，但他觉得这是国内从未有过的表演方式，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妻子也坚定地站在他这边，他便安心地投身到创作中。

1983年，游本昌的哑剧正式推出，这也是我国首场哑剧演出，第一批观众就是聋哑孩子。孩子们都很激动，觉得终于有一个他们听不到却看得懂的节目了，游本昌心里也大受鼓舞。

游本昌的哑剧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在一台演出里，他一人表演了11个节目，在当时引起轰动，他的名气在上海越来越大了。

黄一鹤导演看到他的表演十分惊喜，邀请他上来年的春晚。

1984年，游本昌如约在春晚上表演了哑剧《淋浴》，在全国一夜成名。

《淋浴》这个节目，也是他拿下济公这个角色的关键。

早在济公传出要开拍的消息时，游本昌便想去争取，但很快有媒体爆出严顺开已经确认出演，游本昌还被妻子调侃他不走运。

春晚过后，《济公》导演张戈找到了他，力邀他出演济公，自此，属于他的人生角色终于到来了。

“人民的济公”

《济公》是以清代《济公传》等小说为蓝本改编而成，本子最初不是一个喜剧结构，但游本昌觉得要让济公“活”过来，就要把人物变得丰富且完美，最好就是创造一个谐谑、幽默的喜剧人物。

这个尝试很大胆，为了让角色成立，游本昌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除了研读剧本研究演绎，就是想着如何丰富济公这个角色。

最初按剧组的考虑，济公的形象并不邋遢，给游本昌准备的僧服也是干净完整的，但深读过原著的游本昌，直接拿起剪刀，把僧服剪得破破烂烂，又找了不同的布料打上补丁，扇子和帽子也全部剪破了。

他觉得扇子并不是装饰，而是济公熟练的道具，是四肢的延伸。

游本昌设计的济公形象，给包括周星驰在内的电影、电视剧版本，提供了具体的参考形象。

当时济公是边拍边播模式，两集播出后，观众便反响热烈，但游本昌还是觉得找不到感觉，还一度陷入自我怀疑中。

直到一次片场休息，导演呼喊在远处树下的他过来，他匆忙跑过去，鞋子跟不上脚……踉踉跄跄之中，他竟突然找到了感觉。

导演也非常认可游本昌的表演能力，留下很多空白空间给他自由发挥。

比如济公给人割瘤子的戏，长达三分钟，台词不超过三句，整段剧情全靠他的动作来完成。这场戏没有提前排练，直接开拍，游本昌结合哑剧和戏曲经验，一气呵成。

为了更好表现济公的强大，游本昌和剧组在简陋的条件下尽可能创新。

在“济公狱中显神通”里，他想到让道具师用糕团做成手铐，这样济公就能表演出“咬开手铐”的效果。

很多剧情，游本昌都会从济公的角度出发考虑，有一场戏，是说济公用手抓馒头留下5个黑印，商贩无奈只好白给他拿走。

游本昌马上提出反对，他觉得这样不符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也不符合济公为人处事，于是向导演建议加一个镜头，是济公扭身扔了两个铜钱，商贩看到后也会心一笑。

不占百姓的便宜，这才对得起济公的济世为怀。

小时候看《济公》，很多人会觉得济公真好，整天能吃大鱼大肉，但其实游本昌鲜少喝酒，还是一位素食主义者，而且当时的拍摄条件，塞进游本昌嘴里的肉，基本都是臭的了。

为了不影响拍摄效果，他都是抓起来猛吃，在嘴里拼命嚼，下戏就立马吐出来。

挨板子的戏，他主动要求群演们不要心疼，要真打，结果把他疼得龇牙，最后足足坚持了12次才通过。拍完后，游本昌疼得趴在地上动不了。

心诚则灵，用心拍摄济公的游本昌，在拍摄期间也遇到了“自然力量”的加持。

一次是在拍戏过程中，一只突然闯入镜中的蝴蝶居然像听懂了游本昌的话，轻轻落在了济公的蒲扇上。

另一次，是导演要拍济公与反派黑风道人斗，剧组特意借了最大马力的吹风机，想制造狂风树动的效果，结果一顿操作下来，连一棵树都吹不动。

没想到真开拍时，游本昌坐在山头上，突然狂风大作，连吹两三个小时，却无晴无雨，直到他们把这场戏完整拍完。

凝聚了他们心血的《济公》，也在播出后轰动一时，游本昌的事业达到了巅峰，就连当年的犯罪率也下降了很多。

终于能放开拳脚拼命拍戏名利双收时，游本昌却断然推掉了很多剧本。

以身外身，做梦中梦

随着《济公》的大火，游本昌片约和广告邀约不断，他内心很想拍戏，但翻开剧本，全部都是浅显的角色，还全都是喜剧角色。

他不想被定型，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喜剧派而是体验派，所以挑选剧本上格外谨慎，宁可不拍，也不要让喜欢他的观众失望，面对商业广告，他也是同样的态度，所以几乎没见过游本昌的商业代言。

游本昌始终坚信，做演员总要有所为，也要有所不为，这份“轴”加上平时不善于喝酒应酬，他的邀约越来越少了，连他自己也用“情商太低太低”自嘲。

其实并不是情商低，而是太有原则，只专注于想做的事。

面对观众，他反倒是出奇大方。他坐飞机参加活动，空姐想让他表演一个节目，他便即兴创作并表演了哑剧《拥抱》，还很幽默地表示是最短的，水平最高（两万米高空）的哑剧。

等他终于选到心仪剧本，一直支持他的妻子却被诊断得了癌症，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把重心转移到家庭陪伴，四年后妻子健康转好后，他才重新回归演艺工作。

有一次西藏演出，两个小朋友在后台为他献上了哈达，并希望还能看到新的《济公》，他当场应下——

回来后，他便拉上全部身家、开公司筹拍《济公》续集。

圈内好友纷纷劝他爱惜羽毛，因为续集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再不济也去拉赞助，但他觉得这是他答应小朋友的事，不能变卦，而且拉上他人投资，创作会受到很多干涉，续集质量会更加堪忧。

《济公游记》的首映场所，是少管所。

只因他在拍戏过程中，得知天津一位14岁孩子为了测试警方的办案能力，竟模仿电视剧作案手法，将一位无辜的老人杀害……他希望《济公游记》能给这些误入歧途的孩子，一个警醒和更新的作用。

《济公游记》评分不比前作，但也是一大经典，这部剧为游本昌赚到200万重酬，而前作，他实际只拿到1000块片酬。

后来，他又拿着积蓄拍了电视剧《游先生哑然一笑》、公益电视剧《了凡》，却赔了个精光……遇到《弘一大师》的剧本，又不惜卖掉房子来支付版权费用，之后还倒贴好几年来支持剧集巡演。

总之，赚了钱就拿去投剧，亏了钱就豁达地想“那都是济公给的”。

与《济公》相互成就，但游本昌从未把自己当成济公标杆，他一直鼓励更多关于济公的正面新形象出现。

郭德纲当着他的面说想演济公，奈何身材太胖，他却笑言佛本无相，让他放开了干。他觉得百花齐放，不同风格不同流派的济公，对观众而言反倒是最受益的。

88岁这一年，《繁花》剧组找到了他。他决定高龄出演爷叔一角，这一拍，就是4年。

爷叔是原作所没有的，剧本也经常临时改动，光是记台词就够呛。为了表演得更好，他把宾馆布置成类似的现场，在片场练，回去继续练。

这四年里，不管有没有他的戏份，他每天都到场，坐在苹果箱上看别人拍戏，只因想给人提供方便，怕有哪一幕戏王导突然改了，他能及时到场。

大冬天只能穿单薄的戏服拍戏，一个镜头拍几十遍，他全部没有怨言。

拍完剧整整5年，游本昌依旧没有走出爷叔这个角色，还会在家里沉醉于爷叔的经历，回味着他的台词，还是女儿鼓励他用写信的方式道别，才慢慢从角色中走出来。

好的演员会在每一次的“身份转换”时从角色中汲取能量，充实经历、磨炼技艺的同时，准备将此处的收获在别处输出，赋能给别的角色。

因此我们看《繁花》中的爷叔时，觉得他既是旧上海的商业幕僚，又有一点看穿世事的通透和佛性。游本昌赋予这个角色的气质和精神是不同的，那种始终在一线的状态不会骗人，他演过大大小小的角色都与他一同构成了独特的气场内核。

看着游本昌老师的经历我会想，演员的一生似乎就该是这样，你的每一个角色都是自己的老师。戏剧中的人物或许身份低微，但那些没有台词的角色也可以具有鲜活的灵魂，人间的欢乐和痛苦总是表现在忽微之处；你有时是大主角，剧情的起承转合、关键节点聚于一身，那是不同的历练

演一个角色，即参一善知识，角色是演员的作品，同时也是演员的老师。区别在于，有的人一旦功成名就，便不再从角色中学习，而是将之作为通往名利的跳板。而另一些人，始终对老师们充满了敬重，因此总能从角色中获得。

游本昌老爷子从贩夫走卒，一路演到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人物，在不同的幻境中体验过千百种人生，这当然也是一种参悟，以身外身，做梦中梦。

奥斯特洛夫斯基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开头说得很对，一个人想要不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就要把全部的生命和精力投入到最美丽的事业中去。

游老师五十三参已毕，老爷子证入法界，而他的角色始终鲜活，未来的观众依然会在各种不经意的地方惊喜地发现一张熟悉的脸，从此见众生常如逢一故人。

今天的深夜话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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