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雨林”生于沃野：跨越3000公里的中国农业调研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在黑龙江，连片的稻田长势喜人，田间翠绿、金黄、深紫、棕褐的水稻错落排布，宛如在黑土地上撒上了各色颜料，拼接出一幅巨型丰收景观。

在河南，形如耕牛的无人拖拉机和小麦带状智能播种机深入田间地头和丘陵山区，从“耕地不用牛”到“种地不用人”，智能农机成为农户手中的生产利器。

在湖北，仙桃黄鳝、孝感米酒、洪湖莲藕等土特产被端上全国餐桌，并在车间被加工为冷鲜食品、新式饮品、保健药品后远销海内外，以特色产业链接消费场景。

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跟随2026年活力中国调研行农业主题采访团先后走访了黑龙江、河南、湖北三省，跨越3000公里，从广袤的北大荒行至中原腹地、长江之滨。在这些地方，土地、种子、农机、数据与科技在田间地头相互交织，重构了中国农业的生产方式与价值链条，也重塑了亿万农户的增收路径。

一片农业的“产业雨林”正在长成。

资料图

耕地是粮食生产的命根子，而黑土地被称为“耕地中的大熊猫”。守住了黑土粮仓，就是守住了中国粮最厚重的底气。

在走访中，记者了解到，黑龙江通过工程与生物、农机与农艺、用地与养地相结合，实施黑土地保护工程，在“护土”上下足了细功夫。

巴彦县农业农村局四级调研员陈伟氡介绍，该县统筹实施水田田块归并整治、生态框护砌、给排水工程系统化智能化改造三大工程，推动农田从零散低效向集约高效转变。为确保耕地越种越肥，巴彦县通过秸秆还田和畜禽粪污资源化利用，将曾经的污染物转化为滋养黑土地的有机肥，实现了保护与增产的双赢。自2019年启动高标准农田建设以来，截至2025年底，巴彦县粮食总产量已累计净增超过3亿斤。

截至2025年底，黑龙江省已累计建成高标准农田1.25亿亩，推动黑土地综合生产能力稳步提升。

良田有了，还得有良种。在黑龙江省绥化市北林区，连片的试验田里稻秆挺拔，一处标牌格外醒目——崖州湾粮油作物创新平台试验基地。2026年5月，绥化市与崖州湾国家实验室正式签约，开展种质创新、品种选育、高效繁育技术攻关。

绥化市盛昌种子繁育有限责任公司高级农艺师卢国臣介绍，公司新品种示范基地今年引进了崖州湾的1035个水稻试验品种和3680个玉米试验品种，按照品种类型、熟期特性、适宜积温带进行分区块、分梯度对照种植，实现种质资源就地筛选、就地验证、就地改良。

依托科研平台，寒地育种的技术瓶颈找到了突破口，长期困扰寒地水稻的产量、抗性、口感“不可能三角”正在被打破。从“绥粳4号”到累计推广超6000万亩的“绥粳18”，再到种植面积已近600万亩的“绥粳309”，一代代寒地良种在黑土地上接续迭代。

好种子不只长在稻田里，也长在菜地里。长江之滨的湖北省咸宁市嘉鱼县，过去越冬的甘蓝种子90%依靠进口，进口种子价格高、货源不稳，菜农凌晨两三点就要排队抢购。嘉鱼县联合中国农科院、省农科院、华中农业大学等科研院所，开展甘蓝育种攻关，成功选育推广甘蓝品种“思特丹”，并试种甘蓝新品种2800余个。如今，该县70%的越冬甘蓝改种国产良种，嘉鱼也挂上了“中国甘蓝之乡”的招牌。

一寸黑土要数百年的草木轮回才能长成，而守住它需要一代代人的接续耕耘；一粒良种从杂交到审定要熬过十几个年头，让它在一个区域扎下根，又要经过数年之功。这一土一种之间，夯实的是中国粮食与重要农产品供给的底层根基。

从“面朝黄土背朝天”到“机器换人、数据种田”，这次走访，记者发现科技正在深刻改变农业生产方式。

作为新中国第一台拖拉机“东方红”的诞生地，河南洛阳把无人驾驶带进了农机领域。

在国家农机装备创新中心的试验场上，一台形如耕牛的银色拖拉机原地转圈、精准避障，这是国内首台原地差速转向100马力轮边电机拖拉机，摒弃了传统发动机和传动轴，采用轮边电驱动，既大大提高了传动效率，又可以在丘陵地带更加灵活轻便地作业。

国家农机装备创新中心通用机械研究所机械工程师魏鹏然介绍，这台拖拉机（ET1004-W）采用了集成分布式控制、四轮转向、电控提升、独立电驱PTO、无人驾驶控制及网联技术，性能较传统拖拉机大幅提升，实现了低速高扭矩无级变速，减小了转向半径，提高了整机的越障性能。“这台拖拉机搭载了140千瓦时电池，还搭载了北斗导航系统，有遥控和手机APP打点导航两种无人驾驶模式，可实现自动作业。”

农业讲究“抢农时”，农机作为辅助农业生产的作业工具，也是提升效率及稳产增收的关键。

在湖北省秭归县，农用无人机的引入改变了当地橙农“肩挑背扛”的劳作方式。作为“中国脐橙之乡”，秭归一年四季盛产鲜橙，当地山多坡陡，成熟的橙子如何下山是困扰秭归脐橙产业多年的难题。

2021年，秭归开始尝试用无人机运输脐橙，一台无人机一趟可吊运200斤橙子，飞下山只需1分钟，一天能运送5万到6万斤。秭归县农业农村局科教与信息化股股长李力介绍，2025年全年，该县累计使用无人机吊运脐橙超过70万吨，覆盖果园约30万亩，效率较传统人工作业提升7至8倍。截至2025年12月，全县共有1050架农用无人机，集聚2500多名飞手，“秭归飞手”成为了当地劳务品牌。

不仅如此，秭归县近40万亩脐橙果园全部完成数字化建档，海拔、坡度、树龄一一记录在案。果农打开手机，就能获取配方施肥、病虫害防治等建议，数据与AI正成为果农管理果园的又一件“农具”。

在地处松嫩平原腹地的黑龙江肇东市，数据同样改写着种地逻辑。

“以前种地靠经验，现在靠数据。”向阳乡巨成村党支部书记刘堂生说。该村全面推行统一大型机械整地、统一大垄双行播种、统一农资采购、统一无人机喷施、统一滴灌管控、统一收获销售的“六统一”模式，亩保苗量从3800株增至5500株，统一采购除草剂和叶面肥使成本降低15%。2023年前，这里的玉米亩产还在1700斤徘徊，如今突破2000斤，成了实打实的“吨粮田”。

农业现代化早已不只是简单的机器替代人力，在劳动力结构转变、耕地条件多样的背景下，科技为不同地域的特色农业量身定制出增产增效的路径。

有了良种，有了良田，有科技帮忙，田地丰产之后，一个问题逐渐浮现：农业如何向产业链后端延伸？在走访中记者发现，土特产可以上餐桌，也可以引爆新消费。

在绥化青冈，黑土地长出的好玉米就地变成饲料，喂养生猪，生猪就地加工成远近闻名的“哈尔滨红肠”。

在黑河，大豆常年种植面积超过350万亩的北安，让优质大豆先加工、再出县，已集聚大豆加工企业25家，年加工能力约80万吨。

全国第一家以有机为特色的大豆分离蛋白加工厂瑞启丰华，让一粒大豆从论吨卖的原粮，变成论克卖的分离蛋白，其30万吨深加工项目达产后预计年营收12亿元。

不只是黑土地里长出的优质土特产，在北纬47度的严寒气候下，畜牧业“土特产”东北大鹅也衍生出多条产业链。在黑河的鹅经济产业园，鹅肉进烤鹅厂，鹅绒做羽绒服和鹅绒被，鹅翎制成羽毛球供应亚狮龙、威克多并出口韩国。

在河南，禹州市大涧村的风化土壤富含矿物质，能种出优质红薯，也长出富民产业。

“我们把红薯加工成酸辣粉、粉条、粉皮等特色农产品，还能带动体验观光。”禹州市磨街乡大涧村党委书记陈海昌介绍，大涧村引进了一家红薯加工企业，2025年销售额超660万元，辐射带动周边1.3万亩红薯种植。目前，村集体年增收超60万元。

从中原粮仓继续南下，到了湖北，黄鳝成为仙桃人的“致富靠山”。

在“仙桃黄鳝”重庆直营店，每天可销售鲜活黄鳝1500斤；北上广深也可以实现黄鳝“10小时鲜达”；在仙桃海关的便利化通关服务下，仙桃黄鳝还可24小时鲜达海外。

土特产做出了科技感。一条黄鳝，可以做成鳝鱼丝、去骨鳝片等零食，也可以加工成鳝鱼火锅、鳝丝汤等预制菜，甚至还有备受年轻人喜欢的天妇罗鳝鱼饼。连鳝鱼骨头，都可以做成肽饮料。

当地从加工端提升鳝鱼附加值，让更多的仙桃黄鳝制品走向全球市场。允泰坊的去骨鳝丝、香辣鳝片等畅销全国，冷鲜调理品远销海外，年出口创汇超千万元。仙桃黄鳝的食品、菜品、药品开发，为当地带来年加工产值24亿元。

而孝感市传统工艺酿造的米酒，如今走入城市中心商圈，一杯米酒奶茶成为年轻人追逐的新口味。2025年，孝感麻糖米酒产业保持两位数快速增长，据初步统计，全市生产企业全年产值达21.68亿元，同比增长26.34%；全产业链总产值突破72亿元，同比增长20%以上。“米酒奶茶”“米酒咖啡”等网红爆款让传统米酒在年轻人中出圈，带动孝感米酒线上销售额同比增长90%。

靠山吃山，但不止于此。农业大省因地制宜延伸农业产业链，是紧跟消费端的商业智慧，也是融入国内大市场的主动变革。

农业产业链延伸，归根到底是为了人。现代农业，正走向规模化的“产业共富”。

在黑龙江，乔府大院用定制农业做起规模化产业，在五常市8个乡镇35个村打造标准化种植基地，2025年定制基地规模达24万亩，2026年更进一步推出25万亩核心产区定制基地。今年，乔府大院定制业务累计合作签约企业237家，签约总金额突破10.85亿元，定制规模保持逐年攀升态势。

在河南驻马店，种田同样开始规模化、产业化。农业机械企业为村集体提供农机作业服务，节省农户的购买成本。

河南农有王农业装备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江涛介绍，企业2017年发起成立河南农吉农业服务有限公司，合作培育乡镇农机合作社，组建了作业服务队，分为耕整、种植、植保、收获四大类，形成了3000多人的队伍，后续以村为单位推进整村农机作业服务的集中采购。

未来，企业还将进一步参与土地全程托管。农户把土地经营权托管给村集体的股份经济合作社，股份经济合作社委托企业全程托管，打通从种地到粮食深加工企业销售的通道，农户则按照村集体收益进行分红。

食品加工企业的订单农业、订单畜牧业也让农户进一步融入稳定合作的产业链，获得更高的收入。

在黑河的孙吴县，当地龙头企业黑尊牛集团集种牛繁育、生态养殖、屠宰加工、品牌营销于一体，产品进入北京、哈尔滨等城市的高端商超和米其林、黑珍珠餐饮供应链。通过“寄母还犊、放母收犊＋订单养殖”模式，数千户农户被带进这条产业链。

河南是食品加工企业的重要集聚地。在“中国食品名城”漯河，卫龙美味正逐步拓展魔芋爽等多种产品品类，原料大多来自周边，面粉来自中粮面业（漯河），辣椒则采购自漯河周边的优质辣椒基地。

卫龙美味还在漯河一些地方建设魔芋种植基地，与农户合作，从去年开始试验，现在已经初见成效，既能让农民增收，也帮助企业缩短采购半径、降低成本。

富民不只靠订单，还包括为农户和养殖户提供更多保障。在调研中，21世纪经济报道发现，金融和社会化服务也在嵌入农业产业链，为农户托底。

在湖北，围绕黄鳝产业，仙桃市先锋村通过建设大数据平台，对黄鳝交易数据进行系统性采集和整合，与银行合作推出了针对鳝鱼交易的信贷产品。通过采购商前期购买记录和资质等数据为其授信，采购商的贷款只能用于收购黄鳝，由此实现闭环，解决了村集体、商户及养殖户三方的资金难题。

2025年，先锋村集体经济收入526.7万元，其中黄鳝交易市场就为先锋村贡献了近320万元。

农业产业化，意味着越来越多的生产要素被重新组织起来。

过去，一家一户面对市场，往往缺订单、缺资金，也缺少抵御价格波动的能力。如今，农户与市场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企业提供订单和市场，合作社和村集体承担组织连接功能，农户参与生产也参与增值环节的分红，金融等社会化服务进一步补齐产业链条。

一个更具韧性的农业产业循环逐渐形成。从一粒种子到一桌菜，从一箱鳝鱼到一杯米酒奶茶，从一穗玉米到一只羽毛球，乡村长出了一片能自己循环的“产业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