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胡椒木

办公室拓宽了一倍之后，我的办公桌从一个墙根角落搬到了房间正中，背靠一面明晃晃的窗。那感觉就好像泛滥的洪水冲垮了堤岸，我只能随波逐流，找不到落脚的地。从此，我和我的办公桌，仿佛浮萍，时刻漂浮在一片汪洋之中。不过，幸而我还有一张桌子，每每坐在办公桌前，如同驾船逆光而行的船长，不能说有遨游世界的雄心，但是也会不由自主生出搏击风浪的壮志。只可惜，刺眼的阳光总是在我背后，我不能回头。

后来，又搬来一排铁皮柜，一米多高，刚好填补了窗根儿下的一点空白。于是，我和我的办公桌与铁皮柜之间，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对峙状态。有一次，老婆来我办公室，她看了一眼我背后空荡荡的铁皮柜，铁皮柜上散落的如银子一样耀眼的阳光。她神秘兮兮地说，你背后怎么不摆几盆花呢？空落落的，好像要掉下去，那么好的阳光也浪费了。说完，她拽着我一定要去花鸟市场买几盆花。

说实话，养花，我心里没底儿。原来养过几次，总是不到一周就凋谢了，再艳丽动人的花，到了我手里，总熬不过一周。除了一株仙人球，它被我仍在电脑前，不管不顾，竟然能够奇迹般的生长了一年多。渐渐地，我告诉自己，我命格和花不合。这次，缘着新办公工位，又在老婆的撺掇下，我们搬回来两盆花，一盆发财树，一盆清香木。

看着两盆小花，生机勃勃的，养在两只白瓷盆里，好像两只被领回家的小龙猫，内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怜爱。两盆花，实际上没有花，也就是两株小巧玲珑的绿植，摆在我身后的铁皮柜上，与我的办公桌遥遥相望，我栖身期间，陡然有了一种轻松感，仿佛置身在了自然流淌的小溪旁，偶尔似乎能听到叮咚的流水声。虽然我臃肿的身体，无法与之构成一道风景，但是，那小小的绿意葱茏的生命，毕竟为枯燥的办公工位带了一抹生机。尤其，等清晨或者晌午的阳光透过窗子散落进来，不再像原来那样浪费在地上，而是斜切进密匝匝的绿色叶片间，透过叶子细碎的缝隙，和清香木的遒劲峥嵘，发财树的挺拔健硕，星星点点地滴落在地面上，那感觉仿佛看见了绿意盎然的星空。

但是，好景不长，我该死的宿命又回来了。两盆绿植一周左右，开始发蔫儿，渐渐褪去了那种生机勃勃的光芒，委顿下去。特别是发财树，原本三株，其中一株叶子已经开始枯黄，手一碰，就落了。清香木也跟着簌簌地凋落，细碎的小叶片，落了一片。有时，风吹过来，叶子就跟着抖落，好像落泪一般。我心里万分懊恼，后悔不该贸然把它们买回来。其实，这次我已经格外陪着小心，查了资料，请教了有经验的同事，严格按照要求，定时在给它们浇水，不成想最终还是逃不过这一劫。望着那萧瑟的样子，心里想着，罢了，等它们彻底凋零后，就做两盆“枯山水”的盆栽，守在这里吧。这样一想，心里反而放下了，也不再搭理它们，等着它们凋落。所以，那一段，我的工位上，时刻都在演绎“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凄凉画面。有时候，当我从纷乱繁杂的工作中抽身，或者从外面奔波回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个可怜的小绿植，好像看见了两个自我燃烧的蜡烛一样，忍不住会默念“蜡炬成灰泪始干，阿门。”

等待似乎是漫长的，尤其等待冥冥中的毁灭。这样熬过了一个月，发财树的另两株竟然奇迹般地一直茂盛如初，绿意盎然。它们似乎要争一口气，轻蔑地凝望着那株已经凋谢完毕的，愈发葱茏。而另一个盆里的清香木，依然泪流不止，随风飘零，枝杈消瘦，憔悴损。看着这个，我竟然想要笑了。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宝玉黛玉的命运感。“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即便这清香木凭空掉完了大千世界的婆娑眼泪，她对面的发财树，憨憨傻傻的样子，似乎也解不开这一层风流意……唉，这可怜的清香木，看来只有你独自成全我这一幅“枯山水”了。想到这里，不禁为它这短短的一生不值了。算了，任它去吧。

暑期将至，单位上半年的各个项目也到了一个节点，可以稍微松口气，轮岗休息一下。看了两盆绿植的境况，我带着依然茂盛的发财树回了家。剩下那盆清香木，独自成佛吧。大约半个月后，我返回岗位，工位上一派萧索。那些蒙尘的书和桌面，以及铁皮柜上，散了一片的清香木“眼泪”。它已然枯瘦如柴，曾经的剔透美人终于成了一位“闲坐说玄宗”的白发宫女。我刚要叹气，想着如何来处置她。等等，那剩下的一枝旁逸斜出，竟然还有坚挺的绿叶，不，不是绿叶，竟然是绿芽。对的，是绿芽，而且枯枝上也在酝酿着绿芽。啊，你这个顽皮的小家伙。你要如何给我一个惊喜？她果真如凤凰一般，浴火重生了。

“呦，好顽强的胡椒木！”突然，一位同事走过来，感叹了一句，惊醒了呆愣愣的我。

“是清香木！”我纠正他。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诧异。

“这明明是胡椒木，经常被一些商家当做清香木倒卖。你上当了。我有经验。”同事拍拍我的肩膀，笑吟吟地离开了。

啊，你这小小的生命，竟然和我开了这么一个玩笑。其实，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清香木，或者就是胡椒木，你这一个月来的挣扎，被冷落后的不甘，已经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我不敢想象，这半个月，你独守在冷清的办公室，每天迎着刺眼的阳光，内心里是如何积蓄着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力量？

望着那绿芽——长在枯瘦枝干上，却不容你小觑。那骄傲的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我心里默念：

“乖乖，欢迎回来，我们相伴的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