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砸在地上碎成八瓣,准岳父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今天你不给书记跪下敬酒,这门婚事就黄!”我沉默着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他的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当着满桌宾客的面,直挺挺跪了下去。
第一章
我叫周牧野,今年二十六岁,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干了四年。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以“准女婿”身份登门拜访,会是以这种方式收场。
那天是周六,天气闷热得像蒸笼。林雨桐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撒娇:“周牧野,你今天可别穿你那身警服啊!我爸最烦公家人,你就穿得休闲点,显得随和。”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那我穿什么?总不能光着膀子去吧?”
“去你的!”她嗔怪了一句,“我给你买了件衬衫,放在你宿舍楼下便利店了,记得去拿。”
林雨桐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替你想得周到。我们在一起三年,她是市医院的急诊科护士,见过太多生死,却依然保持着一颗柔软的心。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嫌疑人持刀拒捕,我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她给我包扎时手都在抖,嘴里还念叨着“你们警察怎么这么不要命”。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是她爸,林国栋,一直是我们之间的坎。
林国栋在怀化开了三家建材店,生意做得不小,在这座湘西小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势利,看人下菜碟。林雨桐跟我说过,她爸从小就教育她:“嫁人要嫁有权有势的,穷警察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这话她转述给我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我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他看,警察这个职业不比任何人差。
到了约定好的饭店,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这是一家叫“聚贤楼”的饭店,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旗袍,笑容标准得像是刻上去的。
“先生几位?”迎宾小姐问我。
“二楼,牡丹厅。”我说。
她领着我一路上楼,推开包间门的瞬间,一股烟酒味扑面而来。里面坐满了人,主位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旁边坐着的是林国栋,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正跟旁边的人大声说笑。
“哟,小周来了!”林国栋看见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来来来,坐这边。”
我扫了一眼,他指的位置是离主位最远的角落。我没说什么,走过去坐下。林雨桐坐在她妈旁边,冲我挤了挤眼睛,眼神里满是歉意。
“这位是?”主位上的中年男人放下茶杯,看向我。
“哦,张书记,这是我女儿的朋友,小周,在公安局上班。”林国栋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张书记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林国栋:“老林啊,你那个项目的事,我觉得问题不大。”
“那就多谢张书记了!”林国栋满脸堆笑,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饭局就这样开始了。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桌子人觥筹交错,说着那些场面话。林国栋像个陀螺一样围着张书记转,一会儿倒酒,一会儿夹菜,殷勤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小周,”林国栋突然转过头看我,“你怎么不敬张书记一杯?”
我愣了一下,端起面前的饮料杯:“张书记,我以茶代酒,敬您。”
“哎——”林国栋皱起眉头,“一个大男人,喝茶像什么样子?服务员,拿白酒来!”
服务员很快拿来一瓶茅台,林国栋亲自给我倒了满满一杯:“来,小周,敬张书记一杯。”
我看着面前那杯白酒,又看了看张书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林叔,我不喝酒。”我说。
“不喝酒?”林国栋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这是什么话?在座的谁不喝酒?你这是不给面子?”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林雨桐赶紧打圆场:“爸,周牧野他确实不会喝酒,要不我替他喝吧?”
“你一个女孩子喝什么酒!”林国栋瞪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我,“小周,我跟你说,今天这顿饭很重要。张书记是我们区的大领导,你敬他一杯酒,以后你在局里也好办事。”
我看了看张书记,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微笑。我端起酒杯,站起来:“张书记,我敬您。”
张书记这才慢悠悠地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我仰头一口喝完,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呛得我差点咳嗽出来。
“好!”林国栋拍手,“这才像个男人嘛!”
我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林国栋不断找各种理由让我敬酒。先是敬张书记,然后是敬副区长,接着是敬城建局的局长……一圈下来,我已经喝了七八杯,胃里翻江倒海。
“不行了,林叔,我真的不能再喝了。”我摆手拒绝。
“这才哪到哪?”林国栋的脸已经喝得通红,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小周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雨桐的事,我一直不太同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看看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三千?四千?”林国栋的声音很大,整个包间都能听见,“你能给雨桐什么样的生活?租房子住?骑电动车上下班?”
“爸!”林雨桐急了,“你别说了!”
“你给我闭嘴!”林国栋呵斥道,然后又转向我,“小周,我不是看不起你。但是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今天张书记在这里,你要是能把他陪好了,以后在单位升职加薪都不是问题。来,再敬张书记一杯!”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张书记。他依然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好像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林叔,”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是刑警,不是靠喝酒升职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包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国栋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好心好意帮你,你还不领情?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个小警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爸!”林雨桐站起来,眼眶红了,“你再这样我们就走了!”
“走?”林国栋冷笑一声,“你今天要是敢跟他走,就别认我这个爸!”
“够了!”林雨桐的妈妈终于开口了,她拉了拉林国栋的胳膊,“你喝多了,别在孩子面前丢人。”
“我没喝多!”林国栋甩开她的手,指着我的鼻子,“周牧野,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想娶我女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今天你必须给张书记跪下敬酒,不然这事没完!”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嘲讽,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林国栋那张因为酒精而涨红的脸。然后我伸手进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本。
那是一本警官证。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职务和警号。但更重要的是,在职务那一栏,写着几个字——怀化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林国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字,脸色从红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青色。他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你……”他的声音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林国栋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闷响,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地板上,整个包间瞬间鸦雀无声。
我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二章
“林老板,你涉嫌行贿国家工作人员,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在死寂的包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林国栋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哗啦”一声,张书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他的脸色铁青,手指着我:“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书记,”我把警官证收起来,目光转向他,“我们今天的目标不止林老板一个人。”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眼神锐利。
“张德明同志,”她亮出证件,“我们是市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张书记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了头。
两个纪委工作人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张书记突然挣扎起来,看向我,“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的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被带走。
包间里一片混乱。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国栋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周牧野……”林雨桐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哭腔,“这是怎么回事?”
我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墙角,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的眼神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雨桐,我……”
“你先别说!”她打断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查我爸?”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我的心脏上。
我沉默了。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雨桐的身体晃了晃,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她妈妈赶紧上前扶住她,同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周警官,”林母的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国栋的?”
“三个月前。”我说。
三个月前,我们刑侦支队接到一个匿名举报,说林国栋的建材店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问题,而且他还涉嫌向多名政府官员行贿,以获取工程项目。起初这个案子并不归我管,但当我知道嫌疑人是谁之后,我主动申请加入专案组。
“为什么?”林雨桐的声音嘶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爸!”
“我知道。”我说,“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查清楚。”
“你疯了!”林雨桐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这是在毁了我们全家!”
“雨桐,”我往前走了一步,试图解释,“你听我说……”
“别过来!”她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周牧野,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我的男朋友,还是一个卧底的警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突然意识到,在她眼里,我这三年的感情可能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为了接近她爸爸而演的一场戏。
“雨桐,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说,“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哭着质问,“如果你早说你是在查我爸,我至少可以劝他去自首!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纪律。”我说,“这个案子涉及面很广,在收网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透露风声。包括你。”
“包括我……”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所以在你眼里,我也是外人,是吗?”
“不是这样的……”
“够了!”她大喊一声,转身往外跑。
“雨桐!”我想追上去,却被林母拦住了。
“让她冷静一下吧。”林母叹了口气,“她现在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我看着林雨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一场闹剧。纪委的人带走了张书记,我们刑侦队的同事也到了现场,带走了林国栋。临走前,林国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意,有懊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周,”他说,“我小看你了。”
我没有回应,目送他被带上警车。
回到局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林国栋的审讯记录发呆。
“还没走?”队长王建军推门进来,递给我一杯咖啡。
“睡不着。”我说。
“因为林家姑娘的事?”他在我对面坐下,点燃一支烟,“小周,做我们这一行的,有些事注定是要得罪人的。你做了正确的事,就不要后悔。”
“我没有后悔。”我说,“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王建军弹了弹烟灰,“告诉她你爱她,但是职责所在?这些她都懂,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我苦笑了一声。道理我都懂,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手机响了,是林雨桐发来的消息:“我们分手吧。”
只有四个字,却像四把刀插在我心上。
我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守所见林国栋。
他坐在审讯室里,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你来干什么?”他看着我,声音沙哑,“来看我的笑话?”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我在他对面坐下,“你为什么要行贿?”
“为什么?”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吗?在这个社会,不打通关系,你什么都做不成!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靠送礼请客才能拿到项目?你以为我愿意低三下四地去求那些人?”
“但你选择了违法的方式。”
“违法?”他突然激动起来,“那些当官的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违法?他们拿着我的钱,开着豪车,养着情妇,凭什么最后坐牢的是我?”
“因为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的人。”我说,“不管是你,还是他们。”
林国栋愣住了,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搬砖、扛水泥、挖煤,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后来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开了这家建材店,一步一步做到现在这么大。”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我拼命赚钱,就是为了让雨桐过上好日子。我不想让她像我小时候一样,吃那么多苦。可我没想到,到头来,是我亲手毁了她的幸福。”
“你还有机会弥补。”我说,“配合调查,坦白从宽,争取减刑。”
“减刑?”他苦笑一声,“就算减刑又能怎样?我进去几年,出来的时候雨桐都多大了?她还能等我吗?”
我沉默了。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我站在门口,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希望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雨桐的母亲打来的。
“周警官,”她的声音很疲惫,“雨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了,不吃不喝。你能不能来看看她?”
“阿姨,她不想见我。”
“我知道,但现在只有你能劝得了她。”她顿了顿,“而且,有些事我也想当面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到了林家,林母给我开了门。客厅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玻璃杯和撕碎的照片。我认出那些照片,是我和林雨桐的合影。
“她在楼上。”林母指了指楼梯,“你上去吧。”
我走上二楼,在林雨桐的房间门口停下。我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雨桐,是我。”我说,“开门好吗?”
依然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几下,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林雨桐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看电影的海报图案。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冰冷。
“我来看看你。”
“看到了?”她作势要关门,“你可以走了。”
我伸手挡住门:“雨桐,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她的眼眶又红了,“你已经把我爸送进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明白,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害你们家。”我说,“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她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周牧野,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的一切!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进去了,谁来照顾她?谁来支撑这个家?”
“我会照顾你们。”我说。
“你?”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以什么身份?我的前男友?还是送我父亲进监狱的警察?”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我的胸口。
“雨桐,我爱你。”我说,“这三年来,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她突然激动起来,“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或许能劝我爸自首!你为什么要把我蒙在鼓里?”
“因为纪律……”我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又是纪律!”她喊道,“在你的世界里,是不是只有纪律和法律?感情算什么?信任算什么?”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她说得对,在我的世界里,法律和正义永远是第一位的。但我以为,她能理解我的选择。
“你走吧。”她擦干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想再见到你。”
“雨桐……”
“走啊!”
我被推出门外,房门在面前“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心如刀绞。
下楼的时候,林母叫住了我。
“周警官,等一下。”她从厨房端出一碗汤,“这是我炖的鸡汤,你喝一碗再走。”
“阿姨,我不饿。”
“喝一碗吧。”她把碗塞到我手里,“你昨晚肯定也没睡好,看你眼睛红的。”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阿姨,对不起。”我说。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愣住了:“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坐下来,眼神有些恍惚,“国栋这些年做的事,我多少都知道一些。我劝过他很多次,让他收手,但他不听。他总是说,在这个社会,要想往上爬,就必须这样做。”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怎么阻止?”她苦笑,“我一个家庭妇女,什么都不懂。我能做的,就是祈祷他不要出事。可是该来的总会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周警官,我不怪你。你是个好警察,也是个好孩子。只是这个世道,好人往往要背负更多。”
“阿姨,我会想办法帮林叔减轻处罚的。”我说,“如果他配合调查,积极退赃,法院会考虑从轻判决。”
“那就拜托你了。”她点点头,“至于你和雨桐的事……”
“我不会放弃的。”我说,“我会等她。”
林母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
离开林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全是林雨桐那张流泪的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警官,我知道林国栋案子的内幕。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街‘旧时光’咖啡馆见。”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准时出现在城南老街的“旧时光”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也有些褪色。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就是发短信给我的人?”我问。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沧桑的脸。他大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眼角有明显的皱纹,一看就是在工地上风吹日晒过的人。
“周警官,你好。”他伸出手,“我叫赵大勇,以前在林老板的工地上干过活。”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掌上厚厚的茧子。
“你约我来,想说什么?”
赵大勇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压低声音说:“周警官,我想告诉你,林老板是被冤枉的。”
我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老板虽然送了礼,但那不是行贿。”赵大勇说,“那是张德明逼他给的。”
“你有什么证据?”
赵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翻出一段录音:“你听听这个。”
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录音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张德明。
“老林,你这个月的‘保护费’还没交呢。”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林国栋:“张书记,这个月生意不好做,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张德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三天之内,二十万,一分不能少。不然的话,你那几家店就别想开下去了。”
“张书记,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为难你?老林,你搞清楚,要不是我罩着你,你那几家店早就被查封了。你赚了那么多钱,分我一点怎么了?”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这段录音是哪来的?”我问。
“是我偷偷录的。”赵大勇说,“那天我去给林老板送货,正好撞见他跟张德明在办公室谈话。我觉得不对劲,就用手机录下来了。”
“你为什么要录这个?”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恨张德明。”
“为什么?”
“因为他害死了我弟弟。”
赵大勇的故事很简单,也很悲惨。他弟弟赵大伟原来也在工地上干活,三年前因为工伤事故去世了。按照法律规定,工地应该赔偿家属一笔钱。但张德明当时是负责那个项目的领导,他利用职权压下了这件事,最后只给了赵家两万块钱了事。
“我弟弟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留下一个老婆和一个三岁的孩子。”赵大勇的眼眶红了,“那两万块钱够干什么的?连丧葬费都不够!我去找张德明理论,他让人把我轰了出来,还说我要是不识相,就把我也弄进去。”
“所以你一直在收集张德明的犯罪证据?”
“对。”赵大勇点头,“我知道他贪污受贿,欺压百姓,但我没有证据。直到那次我无意中录下了他跟林老板的对话,我才知道他到底有多坏。”
“那段录音能证明林国栋是被迫行贿的吗?”
“能。”赵大勇说,“只要法官听了这段录音,就知道林老板不是自愿的。他是被逼无奈,如果不给钱,他的店就开不下去。”
我把录音反复听了好几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赵大勇说的是真的,那么林国栋的行为就不构成行贿罪。根据刑法规定,行贿罪的构成要件之一是“为谋取不正当利益”。如果林国栋是为了避免遭受损失而被迫给钱,那他的行为更接近于“被勒索”,而不是主动行贿。
“这段录音你还有备份吗?”我问。
“有。”赵大勇说,“我存了好几个地方,就怕丢了。”
“很好。”我站起身,“你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把情况说清楚。”
“没问题。”赵大勇也跟着站起来,“只要能扳倒张德明,让我做什么都行。”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咖啡馆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赵大勇,”光头冷笑着说,“你果然在这里。”
赵大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你躲得了吗?”光头一步步逼近,“张书记说了,只要你交出录音,他可以给你一百万,让你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不稀罕他的钱!”赵大勇喊道,“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光头一挥手,另外两个人立刻朝赵大勇扑过来。
我挡在赵大勇前面,亮出警官证:“警察!都给我站住!”
三个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警察?”光头打量着我,“你是哪个分局的?”
“市局刑侦支队。”我说,“你们涉嫌威胁恐吓证人,我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拘传。”
“拘传?”光头笑了,“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跟谁混的。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有你好看的。”
“你这是在威胁警察?”
“威胁?”光头耸耸肩,“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按下对讲机:“指挥中心,城南老街旧时光咖啡馆,请求支援。”
光头的脸色变了:“你叫人?”
“对付你们这种人,我一个人就够了。”我说,“不过既然你们这么嚣张,那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人民警察。”
不到五分钟,三辆警车呼啸而至。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咖啡馆,将光头三人团团围住。
“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光头还想反抗,被一名特警一脚踹在膝弯上,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我走到光头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回去告诉张德明,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呸!”光头啐了一口,“你们等着,张书记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就让他来吧。”我站起身,“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把赵大勇带回局里做完笔录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我把录音文件拷贝了一份,交给技术科的同事做鉴定。
“这份录音的真实性能鉴定出来吗?”我问技术科的老刘。
“没问题。”老刘说,“只要原始文件没有被篡改过,我们就能还原出最原始的音频数据。”
“大概需要多久?”
“最快三天。”
“好,尽快。”
走出技术科,我看到王建军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听说你今天抓了几个张德明的人?”他问。
“嗯。”我走过去,“他们在威胁证人。”
“小周,你捅了个马蜂窝。”王建军吸了一口烟,“张德明在市里的人脉很广,他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王建军看着我,“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前途?”
“队长,当初我选择当警察,就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我说,“我只想维护法律的尊严,让坏人受到惩罚。”
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陪你疯一把。”
“谢谢队长。”
“别急着谢我。”王建军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案子破了再说吧。”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住在了局里。一方面要整理林国栋案的证据材料,另一方面要调查张德明的其他犯罪线索。
赵大勇提供的录音成了突破口。技术科的老刘经过比对分析,确认录音是真实的,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处理。这意味着,张德明确实存在索贿行为。
有了这个证据,我立即向检察院申请了对张德明的逮捕令。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就在我准备去抓人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写报告,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一看就是秘书或者助理之类的角色。
“周牧野同志,你好。”男人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是市委组织部的刘副部长。”
我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刘部长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刘副部长在椅子上坐下,“关于张德明同志的案子,市委领导非常重视。我们觉得,这件事应该由纪检部门来处理,而不是公安部门。”
“刘部长,张德明涉嫌索贿,这是刑事犯罪,属于公安机关管辖范围。”
“我知道。”刘副部长笑了笑,“但是周同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闹大了,会对我们市的形象造成多大的影响?”
“我只关心法律是否得到执行。”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刘副部长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有时候,也要学会变通。这样吧,你把案子移交给纪委,后续的事情由他们来处理。你放心,组织上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他不等我回答,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建军的号码:“队长,刚才组织部的人来找我了。”
“我知道。”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也找我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案子已经立案了,不可能撤。”
“那他们……”
“放心,我顶得住。”王建军说,“倒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肯定会有人找你麻烦。”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王建军笑了,“你小子,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林雨桐的脸。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恨我吗?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她的头像还是我们一起去张家界旅游时的合照。照片里,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得那么开心。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雨桐,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了,但没有收到回复。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深夜,手机依然安安静静的。
我苦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看来,她还没有原谅我。
第三天早上,我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检察院批准了对张德明的逮捕令。
坏消息是,张德明跑了。
“什么?跑了?”我对着电话吼道,“什么时候跑的?”
“昨天晚上。”电话那头是负责监视张德明的同事,“他借口去省城开会,结果半路就消失了。我们查了他的手机定位,发现他根本没去省城,而是往南边去了。”
“往南边?具体去哪了?”
“应该是往广西方向去了。我们已经联系了沿途的公安机关,让他们协助拦截。”
“该死!”我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张德明这一跑,等于不打自招。但也意味着,我们的抓捕难度大大增加了。
“通知所有高速路口设卡检查,”我说,“火车站、汽车站、机场,全部布控。他跑不了多远。”
“明白。”
挂断电话,我穿上外套往外走。
“去哪?”王建军拦住我。
“去追张德明。”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但我必须去找。”
“冷静点。”王建军按住我的肩膀,“你现在出去,等于大海捞针。不如留在局里,等消息。”
“我等不了。”我说,“如果让他逃出国境,就麻烦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他儿子。”
“张德明的儿子?”
“对。”我说,“张德明有个儿子在深圳做生意,据说父子俩关系很好。他如果要跑,肯定会先联系他儿子。”
“那你快去快回。”王建军说,“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去机场的路上,我接到了林雨桐的电话。
“喂?”我有些意外。
“周牧野,”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爸的案子,有进展吗?”
“还在调查。”我说,“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我听说张德明跑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告诉我的。”她顿了顿,“她还说,你最近一直在忙这个案子,都没好好休息。”
我愣了一下:“阿姨跟你说了?”
“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周牧野,对不起,我之前不该对你发脾气的。”
“没关系,我能理解。”
“我不该怀疑你的。”她说,“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我只是……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雨桐,你不用道歉。”我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换做是我,我也会很难接受。”
“你现在在哪?”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说,“我要去深圳找张德明的儿子。”
“那你小心点。”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虽然林雨桐没有完全原谅我,但至少她愿意跟我说话了。
飞机在深圳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按照事先查到的地址,找到了张德明儿子的公司。那是一家位于福田区的贸易公司,规模不小,占据了整栋写字楼的十五层。
我走进大厅,前台小姐微笑着问我:“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张浩。”我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是警察。”我亮出警官证,“有紧急公务。”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赶紧拨通了内线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名牌西装的年轻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周警官?”他上下打量着我,“我就是张浩。听说你找我?”
“张先生,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好啊。”他笑了笑,“楼上有家不错的咖啡厅,我们去那儿谈。”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客人。张浩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周警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他说。
“你父亲昨天失踪了,你知道吗?”
“知道。”张浩的表情很平静,“他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去外地避避风头,让我不用担心。”
“他没说去哪里?”
“没说。”张浩摇摇头,“我也不想问。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张先生,你应该知道,包庇逃犯是违法的。”
“我当然知道。”张浩笑了,“但我没有包庇他。我只是没有问而已。这不算违法吧?”
我看着他,心里很清楚,他在撒谎。
“张先生,我希望你能配合警方的工作。”我说,“如果你知道你父亲的下落,请告诉我们。这样可以减轻他的罪责。”
“周警官,我真的不知道。”张浩摊开双手,“如果我爸联系我,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那就谢谢了。”
我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张浩突然叫住我。
“周警官,我听说你女朋友的父亲也被抓了?”
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张浩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为了所谓的正义,连自己的未来岳父都送进去了。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说。
“好吧,那我祝你成功。”张浩举起咖啡杯,“希望你能找到我爸。”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走出大楼,我抬头看着深圳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张德明一定跟他儿子有联系,但张浩显然不会轻易开口。
我需要换个思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周队,”电话那头是局里的同事,“我们查到张德明的行踪了。”
“他在哪?”
“他昨晚在桂林出现过,但现在已经离开了。我们怀疑他可能要偷渡去越南。”
“偷渡?”我心里一紧,“他现在到哪了?”
“根据监控显示,他今天早上出现在防城港附近。我们已经在边境地区加强了警戒。”
“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立刻订了一张飞往南宁的机票。
飞机起飞前,我给林雨桐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去追张德明了,等我回来。”
这一次,她很快就回复了:“好,我等你。”
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在等我。
而我,一定会活着回去见她。
第四章
飞机降落在南宁吴圩机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走出航站楼,一辆警车已经等在门口。开车的是防城港市公安局的同事,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
“周队,”老李跟我握了握手,“情况有点棘手。”
“怎么说?”
“张德明今天下午在防城港露面了,但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老李发动车子,“我们怀疑他可能已经通过非法渠道出境了。”
“偷渡?”
“对。”老李点点头,“防城港那边有很多渔船,经常有人通过海上偷渡去越南。如果张德明上了船,我们现在追就来不及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我说,“马上去防城港。”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一路上,老李给我介绍了最新的情况。
“我们查了张德明的通话记录,发现他这几天频繁联系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主人叫刘老三,是防城港当地有名的蛇头,专门做偷渡生意。”
“刘老三现在在哪?”
“我们已经控制住他了,但他不肯交代张德明的下落。”
“带我去见他。”
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防城港市公安局的一间审讯室。
刘老三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皮肤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狡猾的角色。
“刘老三,”我在他对面坐下,“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警察同志,我可是守法公民啊!”刘老三一脸无辜,“你们抓错人了!”
“守法公民?”我冷笑一声,“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张德明这几天一直在跟你联系?”
刘老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张德明。”
“不认识?”我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通话录音,“这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的通话记录。你跟张德明说了什么?”
录音里传出刘老三的声音:“张老板,船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十二点在老码头出发。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刘老三的脸色彻底白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收起手机。
“警察同志,我……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刘老三开始求饶,“张德明给了我十万块,让我帮他安排船去越南。我一时贪心,就答应了。”
“他现在在哪?”
“应该在老码头附近的一个仓库里。他说他会等到半夜再上船。”
“带路。”
我和老李带着几个同事,驱车赶往老码头。
防城港的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周围是一片荒凉的工业区。夜晚的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刘老三指着一个破旧的仓库说:“他就在里面。”
“你确定?”
“确定。他说他会在那里等到十二点。”
我示意同事们分散开来,包围仓库。然后我带着老李和刘老三,悄悄靠近仓库的大门。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不许动!警察!”
仓库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照亮了满地狼藉。
“人呢?”老李揪住刘老三的衣领,“你不是说他在这里吗?”
“我……我也不知道啊!”刘老三慌了,“他明明说好在这里等的!”
我环顾四周,发现地上有几个烟头和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
我捡起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周警官,谢谢你帮我引开警察。后会有期。——张德明”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妈的,被他耍了!”我狠狠地把纸条摔在地上。
“什么意思?”老李不解地问。
“他根本就没打算从这里偷渡。”我说,“他故意让刘老三被抓,然后借我们的口,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从这里出海。实际上,他从别的地方走了。”
“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不一定。”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局里的电话,“帮我查一下,防城港除了老码头,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出海。”
几分钟后,同事回话了:“防城港一共有三个码头可以出海。除了老码头,还有新港码头和渔人码头。其中渔人码头是私人码头,管理比较松散。”
“马上去渔人码头!”
我们赶到渔人码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码头上停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渔船,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分头搜!”我命令道,“重点检查那些准备出海的船。”
我和老李沿着码头一路搜寻,仔细查看每一艘船的船舱。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码头尽头的时候,一艘小型快艇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艘快艇停在码头最边缘的位置,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在解开缆绳,准备出发。
“站住!”我大喊一声,拔出手枪冲了过去。
那个男人听到喊声,猛地回过头。
正是张德明!
他看到我,脸色大变,飞快地跳上快艇,启动了引擎。
“别跑!”我一边追一边开枪警告,“砰!砰!”
子弹打在快艇旁边的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但张德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加大了油门。快艇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黑暗的海面。
“追!”我跳上旁边一艘渔船,对船主喊道,“快追上那艘快艇!”
船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看到我手里的枪,吓得脸都白了:“警……警察同志,我的船太慢了,追不上那种快艇的!”
“那也得试试!”
老渔民咬咬牙,启动了发动机。渔船缓缓驶出码头,朝着快艇消失的方向追去。
但正如老渔民所说,渔船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快艇。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完全失去了张德明的踪迹。
“妈的!”我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
“周队,”老李在旁边说,“要不要通知海警?”
“来不及了。”我看着漆黑的海面,“他肯定已经进入越南海域了。一旦出境,我们就没办法了。”
“那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
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三点。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发呆。
张德明跑了,跑到越南去了。
这意味着,我们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还在想张德明的事?”王建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队长,我搞砸了。”我说。
“你没有搞砸。”王建军把茶杯放在我面前,“你已经尽力了。”
“可我还是让他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王建军说,“他现在是通缉犯,国际刑警也会介入。他跑不远的。”
“可他要是躲在越南不出来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出来。”王建军神秘地笑了笑,“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张德明有个情人,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情人?”
“对。”王建军说,“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张德明在外面养了一个小三,叫孙悦,今年二十八岁,以前是他的秘书。张德明对她很宠爱,给她买了一套房子,还给她开了一家美容院。”
“你的意思是……”
“张德明这个人很重感情。”王建军说,“他可能会联系孙悦。如果我们能盯住孙悦,说不定能找到张德明的下落。”
“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人来到了孙悦的美容院。
美容院开在市中心的一条繁华商业街上,装修得很豪华。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车牌号很吉利,一看就是有钱人的座驾。
我推门进去,前台小姐立刻迎了上来:“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找孙悦。”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亮出警官证,“警察办案。”
前台小姐的脸色变了变,赶紧拨通了内线电话。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从楼上走下来。
她就是孙悦。
长得确实漂亮,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皙,身材凹凸有致。难怪张德明会为她神魂颠倒。
“周警官?”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一笑,“久仰大名。请上楼坐。”
我跟她上了二楼,来到一间装修精致的办公室。
“周警官,请坐。”她给我倒了一杯茶,“不知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孙小姐,你应该知道张德明的事吧?”
“知道。”孙悦点点头,“他跑路了,对吧?”
“对。”我说,“我想知道,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孙悦摇摇头,“自从他出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孙悦笑了笑,“周警官,你觉得他会联系我吗?他现在是通缉犯,躲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主动联系我?”
“那可不一定。”我说,“据我所知,张德明对你很好。他会不会在跑路之前,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孙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没有。他什么都没给我留。”
“孙小姐,我希望你能配合警方的工作。”我说,“如果你知道张德明的下落,请告诉我们。否则,你可能涉嫌包庇罪。”
“周警官,我真的不知道。”孙悦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吧。我还要做生意。”
我看着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那好,打扰了。”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孙小姐,你的车不错。”
孙悦愣了一下:“什么?”
“保时捷,最新款,落地价至少一百多万。”我说,“你一个美容院的老板,能买得起这么好的车,看来生意做得不错。”
孙悦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随便问问。再见,孙小姐。”
走出美容院,老李问我:“怎么样?有收获吗?”
“没有。”我说,“但她肯定有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太镇定了。”我说,“自己的情人跑路了,她却一点都不慌张。这不正常。”
“那接下来怎么办?”
“盯住她。”我说,“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她。我就不信她不露出马脚。”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孙悦。
她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九点到美容院,晚上六点下班回家,中间偶尔出去逛街吃饭。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但第四天晚上,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天晚上十一点,监视孙悦的同事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周队,孙悦出门了。”
“去哪了?”
“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跟上她。”
我立刻起床,开车赶了过去。
孙悦的出租车在城东的一片老旧居民区停了下来。她下车后,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进了一栋居民楼。
“她上楼了。”同事在耳机里汇报。
“几楼?”
“六楼,601室。”
我赶到楼下,抬头看着六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孙悦来这里见谁?
难道是张德明?
我的心跳加速了。
“老李,你带人守住前后门。”我下令,“我上去看看。”
我走进楼道,脚步放得很轻。这栋楼很旧,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爬到五楼,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向上,来到六楼。
601室的门口,我侧耳倾听。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敲响了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
“物业的。”我说,“楼下漏水了,我来检查一下水管。”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猛地用力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子里有三个人。
孙悦站在客厅中央,脸色煞白。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张德明。
而在张德明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到我,也愣住了。
“周牧野?”
我也愣住了。
因为那个人,竟然是林雨桐。
第五章
“雨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雨桐,脑子一片空白。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许多。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我闯进来,下意识地把文件藏到了身后。
“周牧野,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是我叫来的。”张德明突然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叫她来的?”我转向张德明,“你什么意思?”
“周警官,你先别激动。”张德明站起身,走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下说话,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心情跟你谈!”我拔出手枪,对准他,“张德明,你被捕了!”
“别急。”张德明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在你抓我之前,你难道不想我亲手把岳父送进了监狱
第五章(续)
“在你抓我之前,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女朋友来?”
张德明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握枪的手紧了紧,目光在张德明和林雨桐之间来回扫视。林雨桐低着头,不敢看我,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雨桐,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声音很沉,压着怒意。
“是我让她来的。”张德明替我回答了,“因为我手里有一些东西,她很想得到。”
“什么东西?”
张德明笑了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指尖转了转:“这里面,有你未来岳父林国栋的完整账本。还有他跟某些人交易的录音。”
我瞳孔一缩:“你拿这个威胁她?”
“威胁?”张德明摇摇头,“不,我是跟她做交易。我用这些东西,换她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离开中国。”
我的心猛地一沉,转头看向林雨桐:“雨桐,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答应帮他逃跑?”
林雨桐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牧野,我能怎么办?他拿我爸的命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那些证据交给检察院,让我爸在里面多判十年!”
“你疯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通缉犯!你帮他逃跑,你就是共犯!”
“我知道!”林雨桐也喊了出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监狱里!”
“他不会死的!”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要你爸配合调查,积极退赃,法院会从轻判决的!”
“从轻判决?”林雨桐苦笑一声,“周牧野,你是警察,你比我清楚。我爸那个案子,涉案金额那么大,就算从轻判决,至少也要判五到八年。我妈身体不好,她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也不能违法犯罪!”
“我没有违法犯罪!”林雨桐指着张德明,“我只是帮他买一张船票而已!这算什么违法犯罪?”
“帮助通缉犯潜逃,根据刑法第三百一十条,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我冷冷地说,“你觉得这不算违法犯罪?”
林雨桐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雨桐,你不要听他吓唬你。”张德明插嘴道,“只要你帮我离开这里,我保证把这些证据全部销毁。到时候你爸的案子就会轻判很多。你想想,是你爸的自由重要,还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法律条文重要?”
“你给我闭嘴!”我恶狠狠地瞪着张德明,“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毙了你!”
“你敢吗?”张德明挑衅地看着我,“周警官,你是警察,你不会滥用职权的。”
我握枪的手在发抖。
他说得对,我不能开枪。但我也不能让他继续蛊惑林雨桐。
“雨桐,”我放缓了语气,“你听我说。这件事还有别的解决办法。你把那份文件给我,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林雨桐哭着问,“你能让我爸无罪释放吗?”
“我不能保证无罪释放,但我可以保证,他会得到公正的审判。”我说,“而且,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他争取最轻的判决。”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雨桐,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对不对?”
林雨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过了很久,她终于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那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计划,包括张德明逃跑的路线、时间、以及接应的人员名单。
“这份计划是谁给你的?”我问。
“是……是他儿子。”林雨桐指了指张德明,“张浩给我的。他说只要我按照计划行事,就能拿到那些证据。”
“张浩?”我皱起眉头,“他也参与进来了?”
“他不知道。”张德明突然开口,“这是我个人的计划。我儿子只是帮我把东西交给林小姐,其他的他都不知道。”
“你倒是挺护着你儿子的。”我冷笑一声,“可惜,你们父子俩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我拿起对讲机:“老李,上来吧。”
很快,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李带着几个同事冲了上来,迅速控制了现场。
“把他们都带回去。”我说。
“周队,那林小姐……”老李犹豫地看着林雨桐。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也带回去。”
林雨桐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失望,有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四点。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份逃跑计划和那个U盘发呆。
王建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速溶咖啡:“听说你把林雨桐也抓了?”
“嗯。”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要命。
“你做得对。”王建军在我对面坐下,“感情归感情,法律归法律。不能因为她是你的女朋友,就徇私枉法。”
“我知道。”我说,“可是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就对了。”王建军拍拍我的肩膀,“说明你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要是哪天你变得冷血无情了,那才是真的可怕。”
我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对了,那个U盘里有什么?”王建军问。
“还没来得及看。”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百个文件,有财务报表、银行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还有大量的照片。
我随手点开一段录音,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老板,这笔钱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是张德明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林国栋:“张书记,您再宽限几天,我这边资金周转有点困难。”
“宽限?我已经宽限你三次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糊弄?”
“不是不是,张书记您误会了。我是真的……”
“行了,别废话了。三天之内,五十万,打到我的账户上。不然的话,你那几家店就别想开了。”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又点开几段录音,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张德明向林国栋索贿的通话记录。
“这些录音,足够证明林国栋是被迫行贿的了。”王建军说。
“还不够。”我摇摇头,“这些录音只能证明张德明索贿,但不能证明林国栋没有主观行贿的意图。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林国栋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才给钱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见林国栋。”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看守所,见到了林国栋。
短短几天时间,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不少。看到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意,也有无奈。
“你又来干什么?”他问。
“林叔,我想跟你谈谈。”我在他对面坐下,“关于张德明向你索贿的事。”
“有什么好谈的?”他苦笑一声,“反正我已经进来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有用。”我把U盘拿出来,“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是张德明向你索贿的证据。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指证张德明,我可以帮你争取从轻判决。”
林国栋愣住了,他看着那个U盘,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但前提是,你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包括你是怎么认识张德明的,他向你索贿了多少次,你都给了他多少钱。一个字都不能隐瞒。”
林国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好,我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国栋把自己这些年跟张德明的交易全部交代了。
原来,林国栋和张德明是在五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林国栋的建材店刚刚起步,急需一个大项目来站稳脚跟。恰好张德明当时负责一个大型房地产项目的招标工作,林国栋就托人找到了他。
第一次见面,张德明就暗示林国栋,如果想要中标,就必须“表示表示”。林国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咬牙,送了十万块钱。
从那以后,张德明就像是粘上了林国栋。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以各种理由向林国栋索贿。少则三五万,多则几十万。林国栋不敢不给,因为他的生意全靠张德明关照。
“这些年,我前前后后给了他至少三百多万。”林国栋说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你有证据吗?”我问。
“有。”林国栋点点头,“每次给他钱,我都会偷偷录音。我怕他将来翻脸不认账,所以留了一手。”
“录音在哪?”
“在我家的保险柜里。”林国栋说,“密码是雨桐的生日。”
当天下午,我带着搜查令来到林家,打开了那个保险柜。
里面除了现金和金条,还有一个小型的录音笔。我打开录音笔,里面存着十几段录音,时间跨度长达五年。
我把录音笔带回局里,让技术科做了鉴定。结果证实,这些录音都是真实的,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处理。
有了这些证据,张德明的罪行算是板上钉钉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林雨桐。
她涉嫌帮助通缉犯潜逃,虽然未遂,但已经构成了犯罪。按照法律规定,她至少要面临三年以下的刑罚。
我知道,我必须公事公办。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把她送进监狱,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意外的转机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林雨桐的母亲打来的。
“周警官,雨桐的事,我想跟你谈谈。”她的声音很疲惫。
“阿姨,您说。”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顿了顿,“能不能不要让雨桐坐牢?”
“阿姨,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为难地说,“法律有明文规定……”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你是主办这个案子的警察,你可以帮她争取宽大处理。比如,让她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我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雨桐跟我说,她知道张德明还有一些其他的犯罪证据。”林母说,“如果能找到那些证据,是不是就可以将功补过?”
“什么证据?”
“具体的她没跟我说。她说她要当面告诉你。”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当天晚上,我在看守所见到了林雨桐。
她穿着囚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光彩。看到我,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来了。”
“嗯。”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妈说,你知道张德明的一些犯罪证据?”
“对。”林雨桐点点头,“我知道他还有一本秘密账本,里面记录了他这些年受贿的所有明细。那个账本,他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我去他家做客,无意中看到的。”林雨桐说,“他当时喝醉了,在书房里翻箱倒柜找东西,不小心把那本账本掉在了地上。我帮他捡起来的时候,瞥了一眼。”
“你记得他藏在哪里吗?”
“记得。”林雨桐说,“在他书房的暗格里。那个暗格在书架后面,很隐蔽。”
“你确定?”
“我确定。”
我沉思了片刻,然后说:“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那本账本,我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
“真的?”林雨桐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真的。”我点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能做这种糊涂事了。”
“我答应你。”林雨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周牧野,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我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搜查令来到张德明的家。
那是一栋位于市郊的独栋别墅,装修得很奢华。院子里种着各种名贵的花草,还有一个游泳池。
我直奔二楼的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装饰品。我按照林雨桐的描述,找到了书架后面的暗格。
暗格很隐蔽,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根本不可能发现。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暗格,里面果然放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张德明这些年受贿的明细。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金额、以及行贿人的名字。
其中最让我震惊的是,名单里竟然有好几个我认识的人。
有市政府的官员,有国企的领导,甚至还有我们公安局内部的人。
我合上笔记本,心情无比沉重。
这本账本,牵扯的人太多了。如果真的公开,恐怕会引起一场大地震。
但我知道,我必须把它交上去。
因为这就是我的职责。
回到局里,我把账本交给了王建军。王建军翻看了几页,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东西,太烫手了。”他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们必须查下去。”
“你确定?”王建军看着我,“如果查下去,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包括我们系统内部的人。”
“我确定。”我说,“当初我选择当警察,就是为了惩恶扬善。如果因为害怕得罪人就退缩,那我还当什么警察?”
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我没看错你。这件事,我陪你一起扛。”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怀化市掀起了一场反腐风暴。
张德明的账本成了突破口,纪委和检察院联合行动,先后查处了十几名涉案的官员和企业老板。其中包括三名副市长、五个局的局长、以及一批国企高管。
这场风暴席卷了整个政商两界,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作为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我也成了众矢之的。
有人匿名举报我“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有人在网上发帖污蔑我“公报私仇”、“陷害忠良”。甚至连局里的一些同事,也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但我没有退缩。
因为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
一个月后,张德明的案子终于开庭审理。
法庭上,张德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承认了自己受贿两千多万的事实,也承认了自己曾多次向林国栋索贿。
最终,法院判处张德明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五百万元。
而林国栋,因为积极配合调查、主动退赃,且是被迫行贿,被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宣判的那一刻,林国栋在被告席上痛哭流涕。他向我鞠了一躬,说了一声“谢谢”。
林雨桐也因为戴罪立功,被免于刑事处罚。走出看守所的那天,我去接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
“周牧野。”她叫我。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我。
“对不起。”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哽咽,“我以前不懂你,总觉得你太固执、太死板。现在我明白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没关系。”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只要你没事就好。”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当然能。”我说。
那一刻,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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