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课本里讲中秋节,总离不开赏月、吃月饼、阖家团圆的温柔叙事:一轮圆月,一桌家宴,几块月饼,就是节日的全部模样。在多数人的印象里,中秋节是安静雅致的,带着文人赏月的清雅气息。
但是,课本不会告诉你的是,在中国南方的福建、潮汕、江西等地,中秋节有着完全不同的打开方式:它不是坐着吃饼赏月的清雅家宴,而是垒瓦塔、烧旺火、撒盐爆响、通宵对歌的集体狂欢,硬核又热闹,是流传了数百年的民间烟火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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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传最广的起源:元末起义的烽火传说
关于中秋烧瓦塔的来历,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元末农民起义的联络信号。这一说法在多地地方志中均有记载,其中以《福清市志》的表述最为完整:“烧瓦塔的习俗始自元末。那时,统治者害怕人民起来反抗。于是将民间铁器全部集中收藏,十家只准合用一把菜刀。人们十分痛恨统治者的暴行,秘密串联,把起义的日子写在纸条上,夹在月饼里,以送月饼为借口,互通起义消息,并约定以烧瓦塔举火为号。中秋节烧瓦塔、吃月饼习俗由此演变而来。”
这个“月饼传信、烧塔为号”的叙事,并非福清一地独有,而是整个南方烧塔习俗区共享的起源传说。泉州晋江的“烧塔仔”习俗,同样传说是刘伯温策划起义,将纸条藏于月饼中,约定八月十五举火为号,“三家养一元,一夜杀完全”的故事由此而来。江西吉安、贵溪一带的烧塔民俗,也附会了元末起义的背景,说烧塔是为了纪念当时举火响应的义举。
相似的传说跨越数省,足以见得这一叙事在民间传播之广。但如果仔细考证就会发现,这个说法更偏向后世附会的民间记忆:正史中并无元末中秋以烧塔为号起义的明确记载;学者陈学霖对“八月十五杀鞑子”故事的考证也指出,这类故事“来历不明,大概到清末始从坊间以口传民谣流出”,是不同地区集体历史记忆的折射,更多是民间情绪的寄托,而非确切的历史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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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遮蔽的源头:从佛教佛塔到民间瓦塔
相比流传广泛的起义传说,民俗学界更倾向于另一种更古老的起源:烧瓦塔的雏形,最早来自佛教的塔信仰,是佛塔崇拜的民间化产物。
原福清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名誉会长俞达珠在访谈中提出,塔本身是佛教特有的建筑,最早是高僧火葬后安葬骨灰的场所,即后世的塔林。民间信仰中认为佛的真身会有光亮,“佛光”的说法流传到民间后,逐渐演变成中秋时节堆塔燃烧、模拟佛光的民俗活动,以此祈求吉祥平安。
这一观点能解释很多起义说解释不通的现象。比如塔的功能演变:早期的塔是佛教祭祀建筑,后来逐步衍生出多种世俗功能——有的地方用塔镇妖压邪,类似杭州雷峰塔的功能;沿海地区的塔则成为航海航标,渔民出海归来,远远望见塔尖就知道快到家了;再后来,塔又成了妇人望夫的寄托,丈夫出海未归,家人便登塔眺望。这些功能层层叠加,最终让塔从宗教建筑变成了民间熟知的文化符号。
史料记载也能佐证这一演变路径。清顺治年间《潮州府志》“风俗”条明确记载:“中秋玩月,剥芋食,谓之‘剥鬼皮’。儿童燃塔为乐。”说明至迟在清代初年,中秋烧塔就已经是当地儿童的节俗娱乐,和起义、军事信号没有直接关联。如果烧塔真的起源于元末起义,明代史料应当有所记载,但目前所见明代文献中并无相关记录,反而清代已成为普遍民俗,更符合“宗教信仰→民间娱乐”的演变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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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烧塔到底有多硬核:垒塔、烧火、撒盐、通宵对歌
作为南方中秋的核心活动,烧瓦塔的仪式感和热闹程度,远超过普通的赏月吃饼,从筹备到庆祝都透着硬核的民间生命力。
瓦塔的搭建本身就是一项集体工程。每年中秋前,大人孩子就开始四处收集残砖断瓦,选开阔场地垒砌。标准的瓦塔以石块砌塔脚,砖块砌塔门,瓦片从塔脚向上逐层交叠垒砌,瓦片之间必须留出空隙通风;向上逐渐收窄,形成下宽上窄的塔形,塔顶用一块砖头封顶;塔中心竖一根粗木条做塔芯,塔底留出“灶口”,内部填满柴草。规模大的瓦塔可达数米高,小的也有一人多高。
烧塔的场面更是极具冲击力。黄昏时分点火,熊熊烈火顺着砖瓦缝隙向上蹿,整座塔通体通红。这时人们会成袋地往塔内撒食盐,高温下盐粒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火光中迸溅出金色火星;有的地方还会撒硫磺,烧出幽蓝的火焰,夜色下格外壮观。论文中记录的福清五龙村,单座塔一次就要烧掉两万多斤木柴、五六百斤盐巴,搭配大量鞭炮,火势越旺,越象征来年生活红火、平安顺遂。
更硬核的是配套的“盘诗”对歌活动,这是南方中秋独有的民间文艺狂欢。据《福清市志》记载,中秋夜青年男女围塔而立,分为两队对歌,称为“盘诗”。盘诗分“引子”“开场”“正题”三个阶段:引子是开场定调,比如甲队唱“八月十五月炎炎,盘诗齐坐大路边”;开场多从“拍八仙”唱起,互相盘问;正题则随机出句,对方必须当场应答,答不上来就算输,要受罚、喝倒彩。
这种对歌全靠临场反应,用方言演唱,俚趣横生,往往一直盘到夜半过后才散。旧时士子阶层还曾规定“中秋月度曲,莫容片刻土音”,试图用雅化的规则排斥民间歌手,但最终还是民间的方言盘诗更受群众欢迎。可以说,烧塔是视觉上的狂欢,盘诗就是语言上的竞技,二者共同构成了南方中秋通宵达旦的热闹底色。
这类习俗在南方各地还有不同变体:泉州的“烧塔仔”以儿童为主,塔小而精致,还裱五色纸、供泥塑偶像;景德镇的“烧太平窑”用制瓷废料“渣饼”垒成窑形,烧的时候撒糠谷、泼白酒,香气扑鼻,是瓷都独有的中秋特色;江西鹰潭的“烧瓦子灯”规模更大,近年甚至能吸引上万人参与,补浇柴油时火苗蹿起数米,全场欢呼,场面极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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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偏偏是南方的中秋这么“野”
同样是中秋节,为什么北方多是家庭式的赏月宴饮,南方却发展出了烧塔这种集体性的硬核狂欢?本质上还是地理、产业与社会结构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是物质基础的差异。南方砖瓦业、陶瓷业发达,碎砖碎瓦、窑渣废料随处可得,搭建瓦塔不需要专门的材料成本,家家户户凑几块瓦片就能垒起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景德镇的太平窑直接用烧瓷剩下的渣饼,更是产业特色催生的节俗。相比之下,北方建材多为土木,缺少大量碎砖瓦的条件,自然难以形成同类习俗。
其次是节俗功能的契合。中秋正值秋收收尾,是传统“秋报”的时节,需要庆祝丰收、祈愿来年。火在民间信仰中本身就有驱邪、兴旺的寓意,烧塔的熊熊烈火,既对应“红红火火”的美好期盼,也符合秋收后欢庆的情绪需求。相比月饼所代表的“团圆”家庭伦理,烧塔更侧重集体性的祈福与狂欢,契合南方村落社群的生活节奏。
最后是社群结构的影响。南方传统社会宗族、村落共同体发达,很多公共活动都是全村集体参与。烧塔从凑材料、搭塔到烧塔、办晚会,全靠村民集资、义务出力,本身就是强化社群纽带的过程。福清五龙村的烧塔活动,由老人会组织,村民自愿捐款,腰鼓队义务出演,分片区轮流举办,本质上就是村落共同体的年度凝聚仪式。
回头看,很多人对中秋节的印象,都被课本里的文人赏月、阖家团圆框定了。但中国的传统节日从来都不止一副面孔:有士大夫的清雅中秋,也有民间百姓的硬核中秋;有围坐吃饼的温柔团圆,也有围塔狂欢的烟火热闹。烧瓦塔、盘诗对歌这些藏在南方乡野里的习俗,没有那么多文雅的叙事,却藏着传统节日最鲜活的生命力——它不是书本里规定出来的仪式,是一代代人用烟火、歌声和期盼,一点点烧出来、唱出来的节日。#头条精选-薪火计划##中秋##中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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