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当月嫂,婆婆守寡12年,上月跟老周搭伙,半夜我端搪瓷缸倒水,见她屋门留条缝,老周坐床沿系睡衣带,我站门外,脚底发凉没敢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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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搪瓷缸站在客厅里。
缸子是婆婆的,白底蓝花,边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半夜渴醒了,喉咙干得像砂纸。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砖上一条白。
婆婆那屋的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一掌宽。
我本来没想看的。真的。我就是路过,去厨房倒水。脚步很轻,拖鞋蹭着地。经过那道缝的时候,眼睛自己拐了过去。
老周坐在床沿。
背对着门。弯着腰。手在系睡衣带子。那件睡衣是我婆婆的,灰蓝色,洗得发白,领口松垮。他系得很慢,手指头粗,笨。
婆婆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朝着墙。
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站在门外。脚底发凉。地砖的凉气从脚心往上蹿,蹿到小腿,蹿到膝盖。搪瓷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没敢推。
也没敢出声。
站了多久?不知道。可能十几秒。可能一分钟。后来我退了。一步一步,退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没喝。倒掉了。又接了一杯。端回屋。
我男人翻了个身。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喝水。
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躺下。眼睛睁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很久。看到天亮。
婆婆守寡十二年。
我嫁过来那年,公公刚走半年。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婆婆没哭过。至少我没见过。出殡那天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亲戚说,这老太太硬气。
硬气。
后来我才知道,硬气是啥意思。
她一个人种地。三亩水田,两亩旱地。插秧的时候腰弯成九十度,一上午不起来。我去帮过一回。弯了半小时,腰像断了。她说,你歇着去。我说,妈,你也歇。她说,歇啥,庄稼不等人。
她一个人喂猪。两头。过年杀一头,卖一头。卖的钱存着。我说,妈,你留着花。她说,花啥,又不出门。
她一个人修屋顶。瓦片被风掀了,她搬梯子上去。我知道了赶回来,她已经在上面了。我说,妈你下来,我来。她说,你会啥。我说,我学。她说,不用。
她一个人在夜里咳嗽。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屋里闷闷的咳声。第二天问她,她说,没咳。我说,我听见了。她说,你听错了。
十二年。
我男人说,我妈这辈子,苦。
我说,嗯。
他说,以后得对她好。
我说,嗯。
我们每个月给她五百。她不要。我男人硬塞。她收了,转头给孩子买衣服。我说,妈,你别买了,你自己留着。她说,我一个老太婆,留钱干啥。
我说,你买个药啥的。
她说,我没病。
她确实很少病。偶尔感冒,自己去村卫生所拿点药。我说带你去县医院看看,她说,费那钱干啥。
她的膝盖不好。蹲下去站不起来。我看见了,说,妈,去医院拍个片子。她说,老毛病,拍啥。我说,贴膏药。她说,贴了。我说,管用不。她说,管用。
后来我翻她抽屉,一盒膏药,没拆封。过期了。
我当月嫂。
干了六年。带过二十三个孩子。最短的干了三天,产妇嫌我做饭咸。最长的干了一年半,孩子上幼儿园了,主家舍不得我走。
我伺候过的产妇,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不说话。有的婆婆好,有的婆婆坏。有的老公贴心,有的老公像死人。
见得多了。
有一回,产妇半夜涨奶,疼得直哭。她婆婆在隔壁屋睡觉,雷打不动。她老公出差。我给她热敷,揉,挤。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她说,姐,我受不了了。我说,忍忍,通了就好。她说,我不想忍了。我说,那也得忍。她说,为啥。我说,因为你当妈了。
她后来跟我说,姐,你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我说,啥话。
她说,因为你当妈了。
我说,这话不对?
她说,对。就是太对了。对得让人没处躲。
我当月嫂一个月挣八千。有时候一万。看主家大方不大方。有的给红包,有的给旧衣服,有的啥也不给。我不计较。计较不过来。
我男人在工地上。
钢筋工。一天三百。不是天天有活。下雨不干。没料不干。查环保不干。一个月能干二十天,就算好的。挣六千。除掉烟钱,除掉饭钱,除掉来回车费,剩四千。
我们俩加起来,一万二左右。
房贷三千。孩子上学一千五。给婆婆五百。水电煤气三百。手机费两百。剩下的,吃饭,穿衣,人情往来。月底一看,没了。
我记账。
每一笔都记。本子在床头柜里,黑皮,巴掌大。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出来看。看那些数字。三百,五百,八百。像流水。从我手里过,没留下。
上个月。
婆婆跟我说,老周要来住几天。
老周是隔壁村的。六十七。老伴死了三年。儿子在城里,不回来。他一个人过。
婆婆说,他房子漏雨,修房子,没地儿住。来咱家凑合几天。
我说,行。
我没多想。
老周来的那天,提了一箱奶。六十块钱那种。还提了一兜苹果。蔫了。婆婆接过来,说,来就来,带啥东西。老周说,应该的。
他住西屋。
西屋本来是杂物间。我收拾了一下。搬了张折叠床。铺了旧被褥。老周说,挺好。比我家强。
头几天。没啥。
老周帮着干活。扫院子。喂鸡。劈柴。他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低着头。筷子夹菜只夹面前的。婆婆给他夹,他说,我自己来。婆婆说,你客气啥。他说,不客气。
我男人说,老周这人,老实。
我说,嗯。
他说,我妈一个人,有个伴说说话,也好。
我说,嗯。
他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想啥。
他说,没啥。
那天晚上。
我半夜醒了。渴。真的渴。嘴唇干得起皮。晚饭吃的咸了。婆婆炒的菜,盐放多了。她最近做菜总是咸。我说,妈,少放点盐。她说,咸了下饭。我说,血压高。她说,高就高。
我起来倒水。
然后就看见了。
老周坐在床沿。
系睡衣带子。
那件睡衣。灰蓝色。领口松垮。我婆婆的。我给她买的。去年过年,镇上集市,五十块钱。她嫌贵。我说,不贵。她说,五十还不贵。我说,穿着舒服。她说,舒服啥,能穿就行。
她穿了。就那一回。后来没见她穿过。我以为她收起来了。
原来给老周穿了。
我站在门外。脚底发凉。脑子里嗡嗡的。像有蜜蜂。像有苍蝇。像有啥东西在转,转得我头晕。
我想推门。
想问一句。
问啥?我不知道。问妈你这是干啥?问老周你咋在我妈屋里?问你们啥时候开始的?问你们睡了没?
问不出口。
脚底凉。凉到膝盖。凉到肚子。凉到嗓子眼。
我退了。
第二天。
婆婆跟没事人一样。早起做饭。熬粥。蒸馒头。老周坐在桌边。喝粥。吃馒头。夹咸菜。他说,嫂子,粥熬得好。婆婆说,好啥,稀了。他说,不稀。正好。
我男人呼噜呼噜喝粥。啥也没看出来。
我抱着孩子喂饭。孩子不吃。我说,吃一口。他说,不吃。我说,就一口。他说,就不吃。我说,不吃拉倒。他说,拉倒就拉倒。
我把碗放下。筷子搁在桌上。声音有点响。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周住到第十天。
没走。
修房子的事。他说,瓦买不到。他说,匠人没空。他说,再等等。
婆婆说,等等就等等。不差这几天。
我男人说,老周你多住几天,没事。
我说,嗯。
我当月嫂。见得多。啥事都见过。
有一家,产妇的爸跟产妇的妈离婚了。又找了个。产妇的妈天天来。产妇的爸也来。两个人坐一个屋。不说话。产妇说,你们别来了。她妈说,我来我闺女家,咋了。她爸说,我也来我闺女家,咋了。产妇哭。孩子也哭。我抱着孩子,站在中间,不知道劝谁。
还有一家。产妇的婆婆跟产妇的妈打起来了。为了啥?为了给孩子穿多少。婆婆说穿少了。妈说穿多了。婆婆说,我养了三个。妈说,我养了两个。婆婆说,你养的是你的。妈说,你养的也是你的。婆婆说,那不一样。妈说,咋不一样。然后就打起来了。抓头发。扯衣服。我抱着孩子躲到厕所里。孩子吓得哇哇哭。我捂着孩子的嘴。后来不哭了。睡着了。
还有一家。产妇没妈。也没婆婆。就她跟她老公。她老公不会做饭。我做的。她老公不会抱孩子。我教的。她老公不会换尿布。我示范的。有一回,她老公给孩子换尿布,手一抖,孩子掉地上了。没摔着。在床上。但是产妇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她说,你连个孩子都抱不住。她老公说,我学。她说,你学啥了。她老公说,我学着呢。她说,你啥时候能学会。她老公说,我这就学。她说,你滚。
她老公没滚。站在那儿。手垂着。孩子在地上哭。她也在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干啥。
后来她跟我说,姐,我不是恨他。我是恨我自己。我说,别这么想。她说,我控制不住。
我控制不住。
这四个字。我记了很久。
婆婆守寡十二年。
我嫁过来十二年。
十二年里。她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没跟我说过一句硬话。没跟我说过一句啥话。
她做饭。我洗碗。她喂鸡。我扫地。她晒被子。我收被子。她咳嗽。我装没听见。我打电话。她装没看见。
我们像两个齿轮。咬在一起。转。不咬合。空的。
我男人说,你跟我妈咋没话说。
我说,没啥说的。
他说,咋能没啥说的。
我说,就是没啥说的。
他说,你俩又不吵架。
我说,不吵架就是好?
他说,那还要咋样。
我说,不要咋样。
他不懂。
他不懂两个女人在一个屋檐下。不说话。不吵架。互相看着。互相躲着。是啥意思。
他也不懂。他妈一个人。夜里。咳嗽。没人递水。是啥意思。
我懂。
但我没说。
老周住到第十五天。
那天晚上。我跟我男人说,老周啥时候走。
他说,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问问。
他说,人家房子没修好。
我说,修了半个月了。
他说,你急啥。
我说,我不急。我就是问问。
他说,你别找事。
我说,我找啥事了。
他说,我妈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人。
我说,说话说到屋里去了?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
他说,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说不清楚。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他说,你别瞎想。
我说,我没瞎想。
他说,你就是在瞎想。
我说,你咋知道我在瞎想。
他说,你就是。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行。
我说,我知道她不容易。我也没说她容易。
他说,那你啥意思。
我说,我没意思。
他说,你就是在找事。
我说,我没找事。
他说,你就是。
我说,行。我找事。
他不说话了。
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床板吱嘎响。我男人睡得沉。打呼。一声接一声。我拿脚踢了他一下。他停了。过一会儿又打。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婆婆那屋。门关着。严严实实。没缝。
我站了一会儿。
回屋了。
第二天。
老周说,他要走了。
婆婆说,修好了?
他说,修好了。
婆婆说,那行。
他说,麻烦你们了。
婆婆说,不麻烦。
他说,那我走了。
婆婆说,吃了饭再走。
他说,不吃了。
婆婆说,吃了走。
他说,行。
那顿饭。吃得安静。老周低着头。婆婆给他夹菜。他这回没推。吃了。我男人说,老周,以后常来。老周说,哎。我说,老周,路上慢点。老周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我说不出来。
像啥?像他知道我知道。像啥?像他等我问。像啥?像他不会说。像啥?像他也说不出来。
他走了。
提着来时的那个包。还是那兜苹果。没吃完。蔫了。婆婆说,苹果拿着。他说,不拿了。婆婆说,拿着路上吃。他说,行。拿了。
他走了。
婆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手扶着门框。像十二年前。公公走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她后面。
她说,风大。
我说,嗯。
她说,进屋吧。
我说,嗯。
她转身。经过我身边。我看见她眼睛。
红的。
没哭。
就是红。
那天晚上。
我给我男人算账。
我说,你妈十二年了。
他说,嗯。
我说,她一个人。
他说,嗯。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她四十七。
他说,嗯。
我说,今年她五十九。
他说,嗯。
我说,你算过没有。
他说,算啥。
我说,她一个人过了十二年。
他说,算过。
我说,你算的啥。
他说,我知道我妈不容易。
我说,你知道个屁。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咋骂人。
我说,我没骂人。
他说,你骂了。
我说,你知道你妈不容易。你知道她夜里咳嗽没人递水。你知道她膝盖疼蹲不下去。你知道她膏药过期了舍不得贴。你知道她做菜越来越咸。你知道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风。你知道啥。
他不说话。
我说,你不知道。你啥也不知道。
他说,那你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你知道了咋了。
我说,没咋。
他说,你就是找事。
我说,我找事。
他说,你就是。
我说,行。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
我说,你妈那件睡衣。灰蓝色的。我买的。五十块钱。
他说,啥睡衣。
我说,算了。
他说,你说清楚。
我说,说不清楚。
他说,你就是这样。说话说一半。
我说,你想听全的?
他说,你说。
我说,我说了你别急。
他说,你说。
我说,你妈那件睡衣。穿在老周身上。
他不说话了。
很久。
他说,你看错了。
我说,我没看错。
他说,你就是看错了。
我说,我半夜倒水。路过。门没关。老周坐在床沿。系带子。
他说,你别说了。
我说,我还没说完。
他说,你别说了。
我说,你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朝墙。
他说,我让你别说了。
我说,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他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了。
那之后。我们没再提。
老周。婆婆。睡衣。门缝。老周系带子。婆婆脸朝墙。
都没提。
日子照过。
我继续当月嫂。他继续上工地。婆婆继续做饭。喂鸡。晒被子。咳嗽。我继续洗碗。扫地。收被子。装没听见。
只是。
我开始看婆婆。
以前不看的。现在看了。
看她走路。右腿有点拖。看她蹲下去。手撑着膝盖。看她吃饭。嚼得很慢。看她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电视开着。雪花点。滋滋响。
看她打电话。没人打给她。她也不打给别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的。
看她。
有一天。我问她。妈,你想不想去城里住。
她说,不去。
我说,为啥。
她说,不习惯。
我说,住几天。
她说,不去。
我说,老周呢。
她愣了一下。
她说,老周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你问老周干啥。
我说,随便问问。
她说,他有儿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儿子在城里。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要去城里。
我说,啥时候。
她说,不知道。
我说,他没说。
她说,没说。
我说,你想让他去?
她说,他儿子接他,应该去。
我说,你想不想。
她说,啥想不想。
我说,你想不想让他去。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我咋了。
她说,没咋。
她说,做饭去。
她起身。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右腿拖了一下。进了厨房。
我坐在那儿。
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锅。叮当响。
响了很久。
我当月嫂。见过很多老太太。
有的老太太。儿子孝顺。媳妇也好。天天乐呵呵的。带孩子。做饭。跳广场舞。有的老太太。儿子不孝。媳妇也凶。天天哭。偷偷抹眼泪。有的老太太。一个人。不说话。坐在阳台上。看外面。一看一下午。
我伺候过一个产妇。她婆婆就是那种坐阳台的。
不说话。不哭。不笑。做饭。洗碗。带孩子。然后坐阳台。看外面。
产妇跟我说,我婆婆怪怪的。
我说,咋怪。
她说,她一天不说一句话。
我说,可能没话说。
她说,跟我没话说。跟她儿子也没话说。
我说,那就不说呗。
她说,你不觉得怪吗。
我说,不怪。
她说,为啥。
我说,习惯了。
她说,习惯啥。
我说,习惯不说话。
她想了想。说,也是。
后来。有一天。她婆婆坐在阳台上。忽然说了一句。
她说,我想回家。
产妇愣住了。
她说,妈,这就是你家。
她婆婆说,不是。
产妇说,咋不是。
她婆婆说,我老家。
产妇说,老家没人了。
她婆婆说,有。
产妇说,谁。
她婆婆说,坟。
产妇不说话了。
她婆婆说,你爸在那。
产妇说,妈。
她婆婆说,我回去。守着他。
产妇说,你别说这种话。
她婆婆说,我不是说气话。
产妇说,你就是。
她婆婆说,我不是。
产妇哭了。
她婆婆没哭。
她婆婆说,你别哭。我就是说说。
后来她婆婆没走。
还在阳台坐着。看外面。
产妇跟我说,姐,你说我婆婆到底想啥。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猜。
我说,猜不着。
她说,你猜猜。
我说,想回家。
她说,这儿就是她家。
我说,老家也是她家。
她说,老家没人了。
我说,有坟。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不懂。
她说,你懂。
我说,我也不懂。但我见过。
她说,见过啥。
我说,见过老太太坐在阳台上。看外面。一看一下午。
她说,然后呢。
我说,没有然后。
她说,一直看?
我说,一直看。
她说,看啥。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我婆婆会不会也一直看。
我说,可能会。
她说,看到啥时候。
我说,看到死。
她不说话了。
后来我走了。
临走那天。她婆婆坐在阳台上。我经过。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走了。
我说,嗯。
她说,走吧。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个好月嫂。
我说,谢谢。
她说,我儿媳妇说你做饭好吃。
我说,还行。
她说,你走了。没人跟我说话了。
我说,你儿媳妇跟你说话。
她说,她忙。
我说,她也不忙。
她说,她忙。
我说,她没忙啥。
她说,她忙她自己的。
我说,你有啥话。跟她说。
她说,说不着。
我说,咋说不着。
她说,不是一辈人。
我说,那跟谁说。
她说,没人。
我说,你儿子呢。
她说,也说不着。
我说,那你。
她说,我坐着。
我说,坐着。
她说,坐着就行。
我走了。
回头看。她还在阳台上。坐着。看外面。
婆婆跟老周。
我没问。
也没跟我男人再说。
有些事。说不出口。问不出口。想不出口。
我半夜起来倒水。经过婆婆那屋。门关着。严严实实。我站一会儿。走了。
有时候。能听见里面。有声音。
翻身的声音。咳嗽的声音。别的。
我站一会儿。
走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在老家。一个人。我爸走了五年。
我说,妈,你一个人咋样。
她说,挺好。
我说,吃饭咋样。
她说,挺好。
我说,睡觉咋样。
她说,挺好。
我说,你别糊弄我。
她说,糊弄你干啥。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实话就是挺好。
我说,你想不想来我这住。
她说,不去。
我说,为啥。
她说,不习惯。
我说,住几天。
她说,不去。
我说,你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咋了。
我说,一个人不好。
她说,有啥不好。
我说,没人说话。
她说,有电视。
我说,电视不算。
她说,算。
我说,不算。
她说,你说不算就不算。
我说,妈。
她说,啥。
我说,你想不想找个伴。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说啥。
我说,找个伴。
她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她说,你爸才走五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说。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啥实话。
我说,一个人不好。
她说,好。
我说,不好。
她说,好。
我说,你说好就好。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我咋了。
她说,没咋。
过了一会儿。
她说,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是我闺女。你瞒不了我。
我说,真没有。
她说,你不说拉倒。
我说,妈。
她说,啥。
我说,你说一个人。到底好不好。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好。
我说,那咋办。
她说,撑着。
我说,撑到啥时候。
她说,撑到死。
我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了。
后来她说,你别操心我。你过好你自己的。
我说,我挺好的。
她说,好就行。
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半天。
撑到死。
三个字。
我婆婆说过的。
她说,撑着吧。
那时候。公公刚走。有人劝她再找一个。她说,撑着吧。
撑着撑着。十二年。
我男人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妈的睡衣穿在老周身上。他不知道他妈的脸朝着墙。他不知道老周坐在床沿系带子。他不知道我站在门外脚底发凉。
他不知道。
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知道了咋办?
吵?闹?把老周撵走?跟他妈翻脸?
然后呢?
他妈还是一个人。他还是上工地。我还是当月嫂。日子还是日子。
我把睡衣的事咽下去了。
跟啥也没咽下去一样。
我当月嫂。有一家。产妇的妈跟产妇说,你婆婆要是再找,你同意不。
产妇说,同意啊。为啥不同意。
她妈说,你爸要是再找,你同意不。
产妇不说话了。
她妈说,咋了。
产妇说,不同意。
她妈说,为啥。
产妇说,我妈才走三年。
她妈说,三年了。
产妇说,三年咋了。
她妈说,三年不短了。
产妇说,那也不行。
她妈说,你婆婆找行。你爸找就不行。
产妇说,那不一样。
她妈说,咋不一样。
产妇说,我爸是我爸。
她妈说,你婆婆不是你婆婆。
产妇说,是。但不一样。
她妈说,你就是双标。
产妇说,我就双标。
她妈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小胸脯一上一下。
我想。双标。
谁不双标。
我婆婆。我妈。我。我男人。老周。老周的儿子。婆婆的亲戚。村里的邻居。谁不双标。
我婆婆觉得。她可以。我不可以。我妈觉得。她可以。我不可以。我觉得。我婆婆不可以。我妈不可以。我自己呢。我可以不可以。
不知道。
想不清楚。
老周走了之后。过了一个月。婆婆说,老周儿子来接他了。
我说,啥时候。
她说,下个月。
我说,去城里?
她说,嗯。
我说,那挺好。
她说,嗯。
我说,你。
她说,我咋了。
我说,没啥。
她说,你有话就说。
我说,没啥说的。
她说,那你吞吞吐吐的。
我说,我没吞吞吐吐。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
我说,我啥样。
她说,说话说一半。
我说,我没。
她说,你就有。
我说,行。我有。
她说,你有啥话。说。
我说,老周走了。你一个人。
她说,我一直一个人。
我说,以前是以前。
她说,现在是现在。
我说,一样吗。
她说,一样。
我说,不一样。
她说,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我说,妈。
她说,啥。
我说,你要是想。可以。
她说,可以啥。
我说,可以跟老周。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跟老周走的时候。那一眼。一样。
像啥?像她知道我知道。像啥?像她等我问。像啥?像她不会说。像啥?像她也说不出来。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我咋了。
她说,没咋。
她说,做饭去。
她起身。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右腿拖了一下。
进了厨房。
我坐在那儿。
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锅。叮当响。
响了很久。
那天晚上。
我男人回来。吃饭。婆婆做的排骨。炖得很烂。我男人吃了三碗饭。他说,妈,排骨好吃。婆婆说,好吃就多吃。他说,嗯。又盛了一碗。
我吃了半碗。
排骨炖得烂。没味儿。婆婆忘了放盐。或者放少了。我男人没吃出来。他吃得呼噜呼噜。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看短视频。哈哈哈笑。
婆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你慢点吃。
他说,嗯。
她说,别噎着。
他说,嗯。
她说,你瘦了。
他说,没瘦。
她说,瘦了。
他说,没。
她说,就是瘦了。
他说,行。瘦了。
她说,多吃点。
他说,嗯。
她给他夹排骨。一块。两块。三块。他碗里堆满了。他说,妈,够了。她说,多吃。他说,吃不了。她说,吃得了。
他没说话。低头吃。
婆婆看着他吃。
我看着婆婆看他。
我想。这就是她儿子。她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她一个人。在夜里。咳嗽。没人递水。她儿子在城里。工地上。吃排骨。看手机。哈哈哈笑。
他不知道。
他妈。
灰蓝色的睡衣。
老周。
门缝。
脸朝墙。
系带子。
他不知道。
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知道了咋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婆婆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着远处。远处有个人。看不清楚。可能是公公。可能是老周。可能是谁也不是。
她站着。
我站在她后面。
我说,妈,风大。
她说,嗯。
我说,进屋吧。
她说,嗯。
她没动。
我站在她后面。
风很大。
吹得我眼睛睁不开。
后来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翻了个身。我男人睡得沉。打呼。一声接一声。
我拿脚踢了他一下。
他停了。
过一会儿。又打。
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婆婆那屋。
门关着。严严实实。没缝。
我站了一会儿。
听见里面。
有声音。
翻身的声音。
咳嗽的声音。
别的。
我站了一会儿。
走了。
回屋。躺下。
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很久。
看到天亮。
老周走的那天。
我没去送。
我上班。当月嫂。新的一家。产妇刚生完。孩子六斤八两。男孩。哭声响亮。产妇累得睡着了。她老公在旁边打游戏。她婆婆在厨房炖汤。她妈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抱着孩子。
孩子哭。
我哄。
我说,不哭不哭。
孩子还哭。
我说,不哭不哭。
孩子不哭了。
小嘴张着。找奶吃。
我把孩子抱到产妇身边。产妇醒了。接过孩子。喂奶。孩子吃上了。不哭了。咕咚咕咚咽。
产妇看着我。
她说,姐。
我说,啥。
她说,你说人活着为啥。
我说,你刚生完。别想这些。
她说,我就是想。
我说,为啥都行。先把月子坐好。
她说,你说。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肯定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她说,你骗我。
我说,没骗你。
她说,那你活了这么多年。白活了。
我说,可能吧。
她笑了。
她说,姐你真逗。
我说,逗啥。
她说,你说话。像我妈。
我说,我像你妈?
她说,像。就是不像我妈那样骂人。
我说,你妈骂你。
她说,骂。
我说,为啥。
她说,啥都骂。吃饭骂。睡觉骂。走路骂。喘气骂。
我说,你妈不容易。
她说,我知道。
我说,知道就行。
她说,可我受不了。
我说,受不了也得受。
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你当妈了。
她愣了一下。
她说,姐。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说,上次?
她说,我生老大的时候。也是你伺候的。
我说,我伺候过你?
她说,你忘了。
我说,我伺候的人多。
她说,你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我说,啥话。
她说,因为你当妈了。
我想了想。
想不起来。
我伺候过的人。太多了。二十三个孩子。二十三个产妇。二十三个家庭。有的记得。有的忘了。有的想记记不住。有的想忘忘不掉。
她说,你忘了。
我说,嗯。
她说,我记得。
我说,记住干啥。
她说,不干啥。就是记得。
她低头看孩子。孩子吃奶。咕咚咕咚。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头发湿了。汗。她拿毛巾擦了擦。
她说,姐。
我说,啥。
她说,你说我婆婆。她一个人。在老家。我公公走了。她也不找。你说她为啥。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
我说,可能不想找。
她说,为啥不想。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
我说,可能没合适的。
她说,啥叫合适。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啥都不知道。
我说,嗯。
她说,你哄孩子挺知道。
我说,哄孩子是哄孩子。
她说,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
她说,咋不一样。
我说,哄孩子。哭了哄。饿了喂。困了拍。简单。
她说,大人呢。
我说,大人不哭。
她说,大人不哭。
我说,大人不哭。
她说,大人不哭。
她重复了一遍。
大人不哭。
她低头看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松开了。奶水淌出来。她拿毛巾擦了。
她说,姐。你走吧。我睡会儿。
我说,行。
我站起来。
她说,姐。
我说,啥。
她说,你婆婆。找了吗。
我愣了一下。
我说,啥。
她说,你婆婆。守寡。找了吗。
我说,你咋知道我婆婆守寡。
她说,你说的。
我说,我没说。
她说,你说过。
我说,我忘了。
她说,你婆婆找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咋知道没有。
我说,我就是知道。
她说,你问过?
我说,没问。
她说,没问咋知道。
我说,我就是知道。
她说,你不问咋知道。
我说,不用问。
她说,为啥不用问。
我说,有些事不用问。
她说,啥事。
我说,你睡吧。
她说,你说。
我说,你睡。
她说,你不说我不睡。
我说,你刚生完。
她说,我不管。
我说,你别闹。
她说,我没闹。
我说,你睡。
她说,你婆婆。
我说,睡了。
我走了。
关门的时候。听见她说。
她说,姐。你也不容易。
我站在门外。
手扶着门框。
站了一会儿。
走了。
那天晚上。
我回家。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电视开着。雪花点。滋滋响。
我站在她旁边。
她睡着了。嘴张着。呼吸很轻。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关节大。年轻时候干活干的。
我看着她的手。
我想。这双手。种过地。喂过猪。修过屋顶。抱过我男人。抱过我孩子。现在。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她动了动。没醒。
我关了电视。
客厅暗了。
她还在睡。
我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屋。
躺下。
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很久。
看到天亮。
第二天。
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说,妈。
她说,啥。
我说,你一个人。
她说,又来了。
我说,不是。
她说,啥。
我说,你要是想找个伴。
她说,你闭嘴。
我说,妈。
她说,闭嘴。
我说,我就是说说。
她说,说说也不行。
我说,为啥。
她说,你爸听着呢。
我愣了一下。
我说,妈。爸走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
她说,他在听着。
我说,谁。
她说,你爸。
我说,妈。
她说,你别说了。
我说,我。
她说,你再说我挂电话。
我说,行。不说了。
她说,你过好你自己的。
我说,嗯。
她说,你婆婆咋样。
我说,挺好。
她说,老周呢。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咋知道老周。
她说,你说的。
我说,我没说。
她说,你说过。
我说,我啥时候说的。
她说,你上回打电话说的。
我说,我忘了。
她说,你说老周来你家住。
我说,哦。
她说,走了没。
我说,走了。
她说,啥时候走的。
我说,上个月。
她说,你婆婆咋样。
我说,挺好。
她说,挺好就行。
我说,妈。
她说,啥。
我说,你说我婆婆。
她说,咋了。
我说,你说她跟老周。
她说,啥。
我说,你说他俩。
她说,你说啥呢。
我说,我没说啥。
她说,你别瞎说。
我说,我没瞎说。
她说,你婆婆的事。你少管。
我说,我没管。
她说,没管就对了。
我说,妈。
她说,啥。
我说,你说。一个人。到底好不好。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说,不好。
我说,那咋办。
她说,撑着。
我说,撑到啥时候。
她说,撑到死。
我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了。
后来她说,你别操心我。你过好你自己的。
我说,我挺好的。
她说,好就行。
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半天。
撑到死。
三个字。
我婆婆说过的。
我妈也说过的。
我以后会不会也说。
不知道。
我当月嫂。干到第六年。
见过很多老太太。
有的老太太。有伴。有的老太太。没伴。有的老太太。刚没了伴。有的老太太。伴还在。但跟没了差不多。
有一个老太太。老伴瘫了。她伺候了八年。喂饭。擦身。端屎端尿。老伴走的时候。她没哭。她说,解脱了。
后来。过了半年。她找了一个。老头。比她大五岁。她儿子不同意。她说,我伺候你爸八年。我够了。她儿子说,你丢人。她说,我不丢人。她说,我伺候你爸八年。你伺候过一天吗。她儿子不说话了。她还是找了。
后来咋样。不知道。
还有一个老太太。老伴走了。她一个人。儿子接她去城里。她不去。她说,我在这住了一辈子。儿子说,你一个人。她说,我一个人。儿子说,没人照顾你。她说,我自己照顾自己。儿子说,你老了。她说,老了也是我。儿子说,妈。她说,你走吧。儿子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看外面。一看一下午。
后来咋样。不知道。
我婆婆。坐门口。看外面。一看一下午。
老周走了。
她坐门口。
看外面。
我经过。
她说,风大。
我说,嗯。
她说,进屋吧。
我说,嗯。
她没动。
我站在她后面。
风很大。
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说,你爸以前。也坐这儿。
我说,嗯。
她说,他坐这儿。抽烟。
我说,嗯。
她说,我嫌他呛。他不听。
我说,嗯。
她说,后来他走了。没人呛我了。
我说,嗯。
她说,我有时候。还闻见烟味。
我说,嗯。
她说,你闻见没。
我说,没有。
她说,你鼻子不行。
我说,嗯。
她说,我鼻子灵。
我说,嗯。
她说,你爸走那天。我闻见烟味了。在屋里。没人抽烟。就是有烟味。
我说,嗯。
她说,后来就没了。
我说,嗯。
她说,现在又有了。
我说,啥。
她说,烟味。
我说,没有。
她说,有。你闻不见。
我说,嗯。
她说,老周抽烟。
我说,嗯。
她说,他抽。呛。
我说,嗯。
她说,我嫌他呛。他不听。
我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了。
风很大。
吹得我眼睛睁不开。
我站在她后面。
站了很久。
后来她说,进屋吧。
我说,嗯。
她起身。手撑着门框。站起来。右腿拖了一下。
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
站了一会儿。
也进去了。
那天晚上。
我男人回来。吃饭。婆婆做的排骨。炖得很烂。我男人吃了三碗饭。他说,妈,排骨好吃。婆婆说,好吃就多吃。他说,嗯。又盛了一碗。
我吃了半碗。
排骨炖得烂。有味儿。咸了。
婆婆放盐了。
放多了。
我男人没吃出来。
他吃得呼噜呼噜。
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看短视频。
哈哈哈笑。
婆婆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说,你慢点吃。
他说,嗯。
她说,别噎着。
他说,嗯。
她说,你瘦了。
他说,没瘦。
她说,瘦了。
他说,没。
她说,就是瘦了。
他说,行。瘦了。
她说,多吃点。
他说,嗯。
她给他夹排骨。一块。两块。三块。他碗里堆满了。他说,妈,够了。她说,多吃。他说,吃不了。她说,吃得了。
他没说话。低头吃。
婆婆看着他吃。
我看着婆婆看他。
我想。
这就是日子。
排骨。手机。短视频。哈哈哈笑。妈。多吃点。嗯。
我吃了半碗。
放下筷子。
我说,妈。排骨咸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
她说,咸了?
我说,咸了。
她说,我尝尝。
她夹了一块。嚼了嚼。
她说,不咸。
我说,咸。
她说,不咸。
我说,你口味重了。
她说,没重。
我说,重了。
她说,没。
我说,行。没重。
她没说话。
我男人说,咸啥。正好。
我说,你吃你的。
他说,咋了。
我说,没咋。
他说,你又找事。
我说,我没找事。
他说,你就是。
我说,行。我找事。
他不说话了。
低头吃。
婆婆不吃了。
放下筷子。
她说,我吃饱了。
她起身。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右腿拖了一下。
进了屋。
我坐在那儿。
我男人还在吃。
呼噜呼噜。
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哈哈哈笑。
我看着他的脸。
我想。
这是她儿子。她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她一个人。在夜里。咳嗽。没人递水。她儿子在吃排骨。看手机。哈哈哈笑。
他不知道。
他妈。
灰蓝色的睡衣。
老周。
门缝。
脸朝墙。
系带子。
他不知道。
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知道了咋办。
我起身。
收拾碗筷。
拿到厨房。
洗碗。
水很凉。
我洗了很久。
洗完了。
擦手。
经过婆婆那屋。
门关着。严严实实。没缝。
我站了一会儿。
听见里面。
有声音。
翻身的声音。
咳嗽的声音。
别的。
我站了一会儿。
走了。
回屋。
躺下。
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很久。
看到天亮。
我当月嫂。明天还要上班。
新的一家。
产妇刚生完。
孩子六斤八两。
男孩。
哭声响亮。
我抱着孩子。
孩子哭。
我哄。
我说,不哭不哭。
孩子还哭。
我说,不哭不哭。
孩子不哭了。
小嘴张着。
找奶吃。
我把孩子抱到产妇身边。
产妇醒了。
接过孩子。
喂奶。
孩子吃上了。
不哭了。
咕咚咕咚咽。
产妇看着我。
她说,姐。
我说,啥。
她说,你说人活着为啥。
我说,你刚生完。别想这些。
她说,我就是想。
我说,为啥都行。先把月子坐好。
她说,你说。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肯定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她说,你骗我。
我说,没骗你。
她说,那你活了这么多年。白活了。
我说,可能吧。
她笑了。
她说,姐你真逗。
我说,逗啥。
她说,你说话。像我妈。
我说,我像你妈?
她说,像。就是不像我妈那样骂人。
我说,你妈骂你。
她说,骂。
我说,为啥。
她说,啥都骂。吃饭骂。睡觉骂。走路骂。喘气骂。
我说,你妈不容易。
她说,我知道。
我说,知道就行。
她说,可我受不了。
我说,受不了也得受。
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你当妈了。
她愣了一下。
她说,姐。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说,上次?
她说,我生老大的时候。也是你伺候的。
我说,我伺候过你?
她说,你忘了。
我说,我伺候的人多。
她说,你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我说,啥话。
她说,因为你当妈了。
我想了想。
想不起来。
我伺候过的人。太多了。
她说,你忘了。
我说,嗯。
她说,我记得。
我说,记住干啥。
她说,不干啥。就是记得。
她低头看孩子。
孩子吃奶。咕咚咕咚。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
她说,姐。
我说,啥。
她说,你说我婆婆。她一个人。在老家。我公公走了。她也不找。你说她为啥。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
我说,可能不想找。
她说,为啥不想。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
我说,可能没合适的。
她说,啥叫合适。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啥都不知道。
我说,嗯。
她说,你哄孩子挺知道。
我说,哄孩子是哄孩子。
她说,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
她说,咋不一样。
我说,哄孩子。哭了哄。饿了喂。困了拍。简单。
她说,大人呢。
我说,大人不哭。
她说,大人不哭。
我说,大人不哭。
她说,大人不哭。
她重复了一遍。
大人不哭。
她低头看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松开了。奶水淌出来。她拿毛巾擦了。
她说,姐。你走吧。我睡会儿。
我说,行。
我站起来。
她说,姐。
我说,啥。
她说,你婆婆。找了吗。
我愣了一下。
我说,啥。
她说,你婆婆。守寡。找了吗。
我说,你咋知道我婆婆守寡。
她说,你说的。
我说,我没说。
她说,你说过。
我说,我忘了。
她说,你婆婆找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咋知道没有。
我说,我就是知道。
她说,你问过?
我说,没问。
她说,没问咋知道。
我说,我就是知道。
她说,你不问咋知道。
我说,不用问。
她说,为啥不用问。
我说,有些事不用问。
她说,啥事。
我说,你睡吧。
她说,你说。
我说,你睡。
她说,你不说我不睡。
我说,你刚生完。
她说,我不管。
我说,你别闹。
她说,我没闹。
我说,你睡。
她说,你婆婆。
我说,睡了。
我走了。
关门的时候。听见她说。
她说,姐。你也不容易。
我站在门外。
手扶着门框。
站了一会儿。
走了。
那天晚上。
我回家。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看着看着睡着了。
电视开着。
雪花点。
滋滋响。
我站在她旁边。
她睡着了。
嘴张着。
呼吸很轻。
头发白了。
很多。
脸上的皱纹。
一道一道。
像刀刻的。
她的手。
放在膝盖上。
手指粗。
关节大。
年轻时候干活干的。
我看着她的手。
我想。
这双手。
种过地。
喂过猪。
修过屋顶。
抱过我男人。
抱过我孩子。
现在。
放在膝盖上。
不动了。
我拿了条毯子。
给她盖上。
她动了动。
没醒。
我关了电视。
客厅暗了。
她还在睡。
我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屋。
躺下。
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一道裂纹。
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很久。
看到天亮。
第二天。
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说,妈。
她说,啥。
我说,你一个人。
她说,又来了。
我说,不是。
她说,啥。
我说,你要是想找个伴。
她说,你闭嘴。
我说,妈。
她说,闭嘴。
我说,我就是说说。
她说,说说也不行。
我说,为啥。
她说,你爸听着呢。
我愣了一下。
我说,妈。爸走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
她说,他在听着。
我说,谁。
她说,你爸。
我说,妈。
她说,你别说了。
我说,我。
她说,你再说我挂电话。
我说,行。不说了。
她说,你过好你自己的。
我说,嗯。
她说,你婆婆咋样。
我说,挺好。
她说,老周呢。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咋知道老周。
她说,你说的。
我说,我没说。
她说,你说过。
我说,我啥时候说的。
她说,你上回打电话说的。
我说,我忘了。
她说,你说老周来你家住。
我说,哦。
她说,走了没。
我说,走了。
她说,啥时候走的。
我说,上个月。
她说,你婆婆咋样。
我说,挺好。
她说,挺好就行。
我说,妈。
她说,啥。
我说,你说我婆婆。
她说,咋了。
我说,你说她跟老周。
她说,啥。
我说,你说他俩。
她说,你说啥呢。
我说,我没说啥。
她说,你别瞎说。
我说,我没瞎说。
她说,你婆婆的事。你少管。
我说,我没管。
她说,没管就对了。
我说,妈。
她说,啥。
我说,你说。一个人。到底好不好。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说,不好。
我说,那咋办。
她说,撑着。
我说,撑到啥时候。
她说,撑到死。
我不说话了。
她也不说了。
后来她说,你别操心我。你过好你自己的。
我说,我挺好的。
她说,好就行。
挂了。
我拿着手机。
站了半天。
撑到死。
三个字。
我婆婆说过的。
我妈也说过的。
我以后会不会也说。
不知道。
我站在厨房里。
水龙头没关紧。
一滴一滴。
滴在水池里。
嗒。
嗒。
嗒。
我听着。
站了很久。
后来我关了水龙头。
擦了擦手。
进屋。
躺下。
眼睛睁着。
天花板上一道裂纹。
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很久。
看到天亮。
天亮了。
我该上班了。
我起床。
洗脸。
刷牙。
换衣服。
出门。
经过婆婆那屋。
门关着。
严严实实。
没缝。
我站了一会儿。
走了。
楼道里很暗。
声控灯坏了。
没人修。
我摸着扶手。
一步一步。
往下走。
走到楼下。
天亮了。
太阳出来了。
照在脸上。
有点晃眼。
我眯了眯眼。
往前走。
手机响了。
是主家发来的消息。
姐。今天早点来。孩子闹。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又打。
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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