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那晚十一点多,我刚把门反锁,许栀就抬手拔掉了头上的发簪。
盘了一整天的头发一下散到肩头,她坐到床边,红色裙摆铺在膝上,抬眼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程述,你追了我三年,今天终于轮到我主动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锁上,心跳一下乱了。
这句话我等了三年,可真正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而是觉得不对劲。
因为半小时前,她还在酒店洗手间里哭。
更准确地说,是躲着我哭。
婚宴结束前,我去找她,正好看见她背对着门站在洗手台前,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拧开水龙头,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再转身时已经笑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问她怎么了。
她只说:“妆花了。”
可我们认识五年,我太了解她了。
许栀这个人,工作上再大的篓子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她三十九岁,是我原来部门的经理,我三十六。第一次见她,是五年前公司仓库系统崩了,整个部门乱成一锅粥,她穿着一双三厘米的黑色高跟鞋,在机房里站了整整六个小时。
凌晨两点,她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扔给我一罐:“能撑吗?”
我说:“能。”
她拧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别逞强,男人猝死,公司也不会多给抚恤金。”
我当时没忍住笑。
她瞪我:“很好笑?”
“不好笑。”
“那还笑?”
“第一次见领导劝员工惜命。”
她愣了一下,嘴角也翘了。
我后来总觉得,我就是从那一秒开始栽进去的。
许栀不算传统意义上温柔的女人。
她开会时能把报表摔在桌上,看到数字错一位,会直接问:“这是财务报告还是彩票开奖?”
可谁加班,她会默默给大家点夜宵;谁家里有事,她从不在考勤上为难。保洁阿姨的儿子住院,她嘴上说“公司制度不能乱”,转头却把自己攒的两天调休塞给了对方。
我追她,是从第二年开始的。
一开始送早餐。
她不收:“程述,我有手有脚。”
后来我送花。
她把花放在前台,跟所有女同事说:“谁喜欢谁拿。”
再后来我学聪明了。
她胃不好,我就开会前顺手给她买一杯热豆浆;她晚上加班,我不说陪她,只故意把自己的工作拖到最后。下雨她没带伞,我就把车停到大门口,嘴硬:“顺路。”
她每次都看穿。
但从来不拆穿。
整个公司都知道我喜欢她。
只有她像不知道。
第三次表白那天,是她三十七岁生日。
我请她吃火锅。
她不爱过生日,说年纪到了以后,每吹一次蜡烛都像在提醒自己折旧一年,可那天她还是来了。
我喝了两杯啤酒,问她:“许经理,你到底哪里看不上我?”
她夹毛肚的手停了一下。
“你哪儿都挺好。”
“那为什么不行?”
她把毛肚放进我碗里,淡淡地说:“因为我是你领导。”
我急了:“公司又没规定领导不能谈恋爱。”
“公司没规定,嘴长在别人身上。”
她看着我:“你去年升主管,已经有人说你跟我关系不正常。我要是真跟你在一起,以后你升职,别人说靠我;你不升,别人说我避嫌。”
“程述,你可能觉得一句闲话没什么。”
“可我做了十二年,才坐到这个位置。我不想有一天别人提起我,不说我会不会干活,先说我睡了一个男下属。”
那一晚,我第一次没再死缠烂打。
她说得很现实。
现实得我没资格怪她。
半年后,我申请调去了分公司。
调令下来那天,她拿着文件进我办公室,站了很久。
“真要走?”
我故意笑:“不然呢?你又不让我追。”
她脸一下冷下来:“程述,调岗是工作,不是赌气。”
“谁说我赌气了?”
我看着她:“我就是想看看,我不归你管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
她愣了足足五秒。
然后把文件往我桌上一拍。
“幼稚。”
她转身出去时,我却看见她耳朵红了。
我原以为换了部门,一切就会顺利。
没想到她还是不答应。
我追到第三年,连我妈都劝我算了。
“人家比你大三岁,又是领导,可能根本没那个意思。”
可我不信。
因为她嘴上说没意思,我发烧住院,她半夜十一点拎着粥来了。
她嘴上说没意思,我跟女客户出去吃饭,她第二天会阴阳怪气地问:“程经理昨天业务谈得挺晚啊。”
最离谱的一次,我出差回来给她带了条围巾。
她说不要。
第二天我去总公司开会,她就围着那条围巾坐在第一排。
我那时候就知道,她不是不喜欢我。
她是在怕。
可我一直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
直到一年前,她父亲突然去世。
那天我陪她处理完后事,晚上送她回家,她站在小区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脆弱。
她靠在我肩上,很轻地说:“程述,我妈走得早,我爸也没了。”
“以后我连个能回去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心口发紧,抱住她。
“那就来我这儿。”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你还追我吗?”
我说:“追。”
“还没烦?”
“烦了。”
她抬头看我。
我笑:“烦你怎么这么难追。”
她居然也笑了。
一个月以后,她答应跟我在一起。
又过了一年,我们结婚。
所以洞房那晚,她坐在床边说“今天终于轮到我主动了”,按理说,我应该高兴。
可我想到她婚宴结束前那双哭红的眼睛,反而没往前走。
我蹲到她面前。
“许栀,你先告诉我,刚才为什么哭。”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真想知道?”
“想。”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婚戒,用拇指轻轻转了一圈。
“因为今天你妈叫我闺女。”
我愣住。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敬茶的时候,她把红包塞给我,说以后想吃什么就回家,她给我做。”
“我当时差点没忍住。”
她停了一下:“我爸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我忽然想起她父亲住院最后那几天。
老人已经说话不太利索,有一次把我单独叫到床边,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口,断断续续说了一句:“她……嘴硬。”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让我多包容许栀。
直到那一晚,她终于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原来三年前,她第一次拒绝我,不只是因为我们是上下级。
她父亲那时刚查出肺部肿瘤。
医生说情况不算乐观。
她一边带团队,一边陪父亲看病,周末还要跑另一座城市找专家。
她根本不敢谈恋爱。
“我那时候想的是,如果跟你开始了,你迟早要跟我一起扛。”
她低着头说:“可我们才刚开始,我凭什么把这些东西压给你?”
我胸口一下堵住。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
她点头。
“你调去分公司以后,我其实后悔过。”
“有一次我开车到你家楼下,想跟你说清楚。”
我睁大眼:“什么时候?”
“你生日那晚。”
我一下想起来了。
那晚我发朋友圈说一个人吃面,还配了张特别惨的照片。
过了十分钟,她给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你来了为什么不上楼?”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看见你下楼接了一个女孩。”
我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那是我表妹!”
许栀脸色一僵。
“我表妹去外地考试,在我家住两天!”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耳朵一下红了。
“你怎么从来没说?”
“你又没问!”
我笑得整个人往后仰。
她恼羞成怒,抬手打我肩膀:“很好笑吗?”
我抓住她的手。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还有零零散散的鞭炮声,酒店走廊不时有人说笑。她的手被我握在掌心里,刚才那点恼意慢慢散了。
我看着她。
白天一丝不乱的头发已经披下来,耳垂因为喝了酒有点红,睫毛上还留着一点没卸干净的亮片。
这个我追了三年的女人,就坐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
我轻声问:“所以今天为什么轮到你主动?”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我很少见的狡黠。
“因为以前都是你往前走。”
她把手从我掌心抽出来,却没有退开,反而揪住了我衬衫领口。
“你追我,等我,调岗,陪我爸看病,陪我处理后事。”
“程述,我不是木头。”
她声音越来越轻:“只是我这个人反应慢,又胆小,还特别爱算以后。”
说完,她往前凑了一点。
我甚至能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香味。
“可今天开始,我不想算了。”
她抬手碰了碰我的脸,掌心温热。
“以前你问过我很多次,许栀,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现在我回答你。”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吻了我。
很轻的一下。
像试探。
我整个人僵了两秒,她居然笑了:“程经理,平时不是挺能耐吗?”
这话一下把我逗笑了。
我搂住她的腰,她下意识往我怀里靠,刚才还带着几分故作镇定的人,这会儿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许经理。”
“嗯?”
“主动可不能只主动一下。”
她瞪我,抬手捂住我的嘴。
“你闭嘴。”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
她没再躲。
那一晚没有我们年轻时想象里的轰轰烈烈。
更多的是靠近,是呼吸,是一个人终于愿意卸掉三年来所有防备,把头靠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半夜一点多,她枕着我的胳膊,忽然问:“程述,你有没有后悔追我这么久?”
我说:“有。”
她立刻抬头。
“什么时候?”
“每次你骂我报表做得烂的时候。”
她气得掐我。
我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
过了一会儿,我摸摸她的头发:“但真让我重来,我还是追。”
她不说话了。
只是往我怀里挪近一点。
后来我才懂,人到三十多岁再谈感情,所谓“主动”和“被动”,早就不是谁先发消息、谁先牵手这么简单。
有的人不是不爱。
只是见过生活真正难的样子以后,会本能地站在爱面前算得失、算风险,甚至连自己的真心都要反复审核。
可婚姻最动人的地方,恰恰不是两个人都毫无负担。
而是有一天,一个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的人,终于肯把自己的软弱、害怕和以后,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真正的主动,从来不只是靠近一个人的身体,而是终于敢把自己的余生,毫无保留地向他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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