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老周把最后1万块钱订金交给了包工头,站在自家老屋的宅基地上,掏出手机给大儿子打电话,响了7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2遍,还是没人接。
站在旁边的老婆说了句,别打了,孩子在丈母娘家吃饭呢,不方便。
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眼前已经推平的3分地,忽然问了一句,这房子,到底该不该建?
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3个月前,就是这块地边上,一家人吵过一架。那天是农历九月十六,大儿子从城里回来,说国庆假期见了女方家长,人家开口就问,县城有房吗。
大儿子说没有,但家里准备建。
女方家长没接这句话,转头去添茶了。
回来的路上大儿子一句话没说,到了家门口才憋出一句,爸,先别建了,那钱留着给我在县城付个首付,建在村里,人家姑娘看都不会来看一眼。老周当时就火了,说你懂什么,咱家祖上3代都在这,宅基地不建房子,留着长草?再说了,县城的房子是买给谁的?买了以后户口迁不迁?迁了这地怎么办?大儿子说不过他,摔门走了。
第二天老周就去找了包工头。
包工头姓陈,本地人,干这行20多年了。陈包工头当时劝了他一句,说老周,你这个年纪来建房的,10个里面有7个是为了儿子娶媳妇,但建完之后,儿子把媳妇娶回村里来的,我一年碰不到1个。老周没听进去,说那是他们家儿子没本事,我儿子在城里有正经工作。陈包工头笑笑,没再说,第二天就带着人来量了地基。
包工头那句劝,老周当时只当是随口一说。但后来我琢磨这事,越琢磨越觉得这里头有个很具体的账,而这个账,大多数农村父母在掏钱之前根本没算过。
这个账是这样的。在村里建一栋2层半的房子,按现在的行情,主体加装修加院子,没有45万下不来,这还是不算太豪华的标准。而这45万,在县城付一套首付绰绰有余,在市里也够个首付。问题在于,这45万花出去之后,它解决的是哪个问题?
老周以为他解决的是儿子结婚的问题。其实他解决的是自己心里那个问题,那就是别人家都建了,我不建,在村里抬不起头。
这2个问题,在10年前是1个问题,因为10年前姑娘找对象,确实会看男方家在村里有没有新房。但现在变成2个问题了,而且互相打架。
我为什么这么说,得从我表哥的事讲起。
前年正月,我在皖北老家,表哥家院子里。他蹲在门槛上抽烟,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我这房子建好3年,我儿媳妇进过2次门,2次加起来住了不到4天。
表哥这栋房子是2019年建的,花了52万,其中31万是借的。建的时候他儿子在浙江打工,谈了个江西的女朋友,表哥的想法很直接,房子建起来,年底把婚事办了,小两口过完年出去打工,房子留给老两口住,逢年过节回来有个像样的窝。
结果呢,女方那边提的条件是,必须在县城买房,村里房子不算数。表哥拿不出第2笔钱了,这婚事就拖。拖到2021年,女方家里给姑娘另外说了人家,彩礼要18万8,但人家县城有房。表哥儿子后来28岁才结婚,娶的是邻镇的,条件是县城付首付,表哥把村里那栋房子抵押了,又借了亲戚一圈,凑了28万,在县城买了套小三居。
现在表哥两口子住村里那栋52万的房子,儿子一家住县城那套还着月供的房子,52万盖的楼,常年锁着门,2楼的新家具上蒙的布,一年掀开晒1次。
表哥说他算过,那栋楼从建好到现在,真正有人住的天数,加起来不到200天。52万摊到这200天上,一天2600块钱。他这句话说完,把烟头摁在门槛上,起身去喂鸡了。
那天之后我形成了一个判断,但我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是偏的,这个后面再说。当时的判断是,农村建房的真正功能已经变了,它从婚房变成了棺材房,就是老人建给自己养老、最后从这栋房子里出殡的房子,儿子结婚这件事,在房子动工之前就已经跟它没关系了。
这个判断有依据。我们镇上这两年办婚事的,我留心数过,20来对小年轻,把新房安在村里的,只有3对,这3对全是2边都是本地农村的,而且男方家里在村里有产业,一个是开超市的,一个是搞养殖的,1个是跑运输的,家就在公路边上。剩下的17对,全部要求县城有房,县城没有的,就往市里或者合肥那边去了。
也就是说,房子安在哪,已经不是感情问题,是就业问题。村里没有就业,姑娘嫁过来,嫁的是这个人,但过的是这个日子,日子要过,就得有钱进来,钱从哪进来?村里进不来。
这是我当时想明白的第1层。但我当时漏算了1个东西,漏算了这个东西,我的判断就得修正。
上个月我回老家过年,路过表哥那栋楼,楼门口停了1辆车,赣字头的牌照。我一开始以为是走亲戚的,结果走近了看见表哥在院里跟1个年轻人在搬东西。
那个年轻人是表哥儿子以前的工友,江西人,去年没在上海干了,回到老家那边,用表哥这种空着的农村房子做仓储,租下来放货,1年租金8000块,村里这样的空楼他租了4栋。
表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复杂。他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1年8000,好歹是个进项。但他说完这句又补了1句,我建这房子花了52万,1年租8000,要租65年才回本,我今年58了。
我在院里站了大概半个小时,看那个年轻人跟他带来的2个帮手把纸箱一箱一箱往2楼搬。表哥坐在院子的凳子上,也没再说话。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晚上别走了,吃了饭再回。我说不了,家里等着呢。他说那行,改天再来。
走出院门我回头看了一眼,2楼的窗户全开着,那些蒙了3年的家具布,全被掀下来堆在走廊里。
这件事把我前面那个棺材房的判断顶掉了一部分。因为我发现农村这些空楼,正在长出一种没人预料到的用途,它们在给城市的产业溢出做容器。租金低,空间大,村里路通了,快递能到,做仓储的、做直播发货的、做小加工的,开始往这种房子里钻。我们隔壁县有个村,整村的空楼被1个做电商发货的包下来了,1栋楼1年租金涨到了1万2,比表哥那边高,因为那个村离高速口只有4公里。
但这个新用途救不了建房的父母。因为租金的定价权在位置,不在房子本身,同样1栋52万的楼,在高速口边上1年租1万2,在离镇上6里的地方租8000,在山坳里1分钱没人问。而父母们建房的时候,宅基地在哪,是祖上传下来的,没得选。表哥家那个位置,能租出去8000已经算他运气,再往里走2个村民组,有1栋建了7年的楼,到现在空着,门上的锁都锈了。
所以修正后的看法是,房子作为资产是死的,但作为资产它本来就有个前提,位置可交易。农村宅基地恰恰卡死在位置上,这就决定了它建起来的那一刻,价值就锁死了,后面任何城市化的红利,它只能分到边角料。
写到这我得插一段对话,是今年正月我亲耳听到的。腊月二十八,我在镇上农商行门口碰见我一个初中同学,叫王高峰,他在还房贷,他爸在旁边。
高峰在柜台机前查余额,他爸站在后面问,还剩多少。
高峰说,还有19万。
他爸说,村里那房子,要不处理了?
高峰说,处理给谁,谁要。
说完这3句,高峰取了钱,爷俩走了。农商行门口那台机器,排队的人从里面排到了台阶下面,腊月二十几,全是取钱、转账、还账的。
高峰家的情况跟我们家是个对照,但我不比谁好谁坏,只说他做了1件事。他家是2个儿子,他是老大,2017年他爸在村里给建了1栋3层的楼,花了58万,说好老大娶媳妇住2楼,老三以后住3楼,1楼老两口。结果老大老三全在外面打工,老三2022年结的婚,媳妇是四川的,死活不肯来安徽村里,最后在县城租房结的婚,后来两口子去了苏州,房子至今空着。今年他爸想把楼卖掉给老大凑首付,问了中介,中介说这种房子只能本村人买,本村人自己都有宅基地,谁买?挂了半年,0个来看房的。
这种事不是他一家。我们县里这几年搞农村不动产登记,登记员是我在酒桌上认识的1个人,他说他跑了11个村,登记在册的2层以上楼房,常年无人居住的比例,他自己的本子上记的是,接近4成。他说这还只是登记那天家里没人的,加上那些过年才回来的,空着的一半都不止。他喝了口酒说,我们登记的哪是房子,登记的是1个一个空巢。
这个数字我一直记着。因为老周家的地基,正月初八就要动工了。
初五那天老周又给大儿子打了电话,这回接了,说是在丈母娘家吃饭,出来接的。爷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是老周后来在我们几个喝酒的时候讲的。
老周说,儿子,房子爸还是决定建,不建,咱家在这个村里就算完了。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得有十几秒,然后说,爸,你建吧,建了别写我的名字,写你跟妈的。
老周问为什么。
儿子说,写我的名字,我以后在城里买房,就是2套房,首付比例、契税、以后要是想申请什么,全都变了,你那几十万建出来的东西,不但帮不上我,还要多花我十几万。
老周说他当时没听懂什么叫首付比例,挂了电话,第二天去问镇上信用社的信贷员。信贷员给他算了一笔,1个人名下有过1套房产记录,哪怕在村里,哪怕登记的是宅基地上的房子,只要信息进了系统,在城里再买,贷款的成数、利息的算法,跟首套就是2套标准。信贷员说,光利息差,1套50万的贷款,30年下来差出来十几万,这还没算首付要多掏的那一块。
老周回来把这个账跟我们说了。他说他建这栋楼,本来是想给儿子攒家底的,现在算下来,楼是儿子的名,反而是儿子结婚路上的1个坑。楼不是儿子的名,那这楼是谁的?是他跟他老婆的。他们俩1个61,1个58,往后这栋楼上住的人,就是他们自己。
那天喝酒,桌上有个比老周小几岁的,说了一句,那你干脆别建了,钱省下来。
老周端着杯子没喝,过了好一会才说,钱省下来,我拿到城里去给儿子付首付,付了首付,我在城里住哪?儿子那小三居,住得下我跟他妈吗?住下了,婆媳处得来吗?在村里租人家房子住,我这脸往哪放?这宅基地上的老屋已经推了,我不建,我今年住哪?
这一圈问下来,桌上没人接话。
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老周被卡在1个缝里了。往前走,建,几十万扔进1个儿子用不上的资产里。往后退,不建,他已经把老屋推了,退无可退。他不是今天才走进这个缝的,他是从儿子出生那天就开始往这个缝里走的,只是当年走的时候,路两边的人都跟他说,养儿子就是建房子,建了房子就是娶媳妇,这3件事是1根线上的。
现在这根线断成了3截。房子是房子,媳妇是媳妇,儿子是儿子。
回头再看开头那个问题,儿子没结婚,到底建不建,说真的不建议,容易,说建议,也容易,难的是老周这种人,他的不建议和必须建,是同一天发生的,是同一笔钱。
我初六又去看了一眼老周那块地,推平的土上已经插好了木桩,红绳子拉着,陈包工头初八的钩机已经订好了。老周蹲在地边抽烟,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他指给我看图纸,哪里是堂屋,哪里是楼梯,2楼朝南那间留给儿子,窗户开大点,他说城里的孩子都讲究亮堂。
我问他,儿子那边,通了吗。
他把图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说了1句,建着看吧。
地边的红绳子被风吹得晃了晃,他用脚把1块石头踢过去,压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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