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8年游泳馆员工说:老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藏小心思
我在游泳馆干了八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刚学会换气的小孩,有每天清晨来游两千米的年轻人,有下班后把泳帽往头上一套、什么都不想说的男人,也有一批年过四十,甚至五十岁以后才开始学游泳的女人。
她们大多来得很准时。
下午四点半,第一批人进场。
五点十分,第二批人进场。
六点以后,水道里会多出一群刚下班的女人。她们把包放进储物柜,换上泳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再用手掌轻轻拍一拍脸,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没有被一天的疲惫完全占据。
很多人以为,她们来游泳就是为了减肥、锻炼身体,或者医生交代过,要多活动活动肩颈。
这些当然都是真的。
但不全是真的。
干了八年,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老来游泳的中年女人,大多都藏着一点小心思。
这句话不是嘲笑,也不是贬低。
她们的小心思,有时候是想重新找回一点漂亮。
有时候是想被人看见。
有时候是想从家里出来,安静地待两个小时。
还有时候,她们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除了妻子、母亲、女儿、儿媳妇这些身份之外,还是一个有感觉、有脾气、有欲望,也有资格期待生活的人。
我最早没看懂这些。
我二十七岁那年进游泳馆,刚开始只负责前台和更衣室管理。那时候我总觉得,女人到了四十多岁,穿一身泳衣,哪怕身材已经走样,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话我没说出口,但心里确实这么想过。
后来是一个叫桂芬的女人,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浅薄。
桂芬第一次来游泳馆,是一个冬天的下午。
她站在前台,手里攥着身份证,问我:“学游泳,成年人也能学吗?”
“能。”我说,“我们有成人班。”
“我五十三了。”
“没关系,很多人都是成年人学。”
她抬眼看了看我,似乎在等我说一句安慰她的话。
我没说。
她就把身份证递给我:“那我报一个。”
她说得很干脆。
交钱的时候,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沓零钱,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还差十块,她脸色有点难看,低声说:“我明天补可以吗?”
“可以,先登记。”
她松了口气,把报名表拿在手里,站在旁边填资料。
婚姻状况那一栏,她停了很久。
我当时没注意,只听见她问:“离婚算未婚,还是算已婚?”
“按现在的情况填吧。”
她抬头看我:“那就离异。”
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怕写错。
第二天,她穿着一件大红色泳衣来了。
那件泳衣颜色很亮,肩膀处还有一圈黑色花纹。她站在更衣室门口,盯着水面看了三分钟,没敢下水。
教练让她先坐在池边,把脚放进去。
她刚碰到水,就缩了回来。
“冷。”她说。
“水温正常。”
“不是水冷。”她盯着池子,“我心里冷。”
教练没听懂,笑着说:“下去适应一会儿就好了。”
她摇头。
那天她没有下水,转身走了。
第三天她又来了。
还是那件大红色泳衣,还是站在池边。
这次她没有看水,而是看着隔壁水道里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大概五十岁,戴着黑色泳帽,游得不快,但姿势很稳。每游完一圈,他都会扶着池边喘口气。
桂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我:“那个男的是不是每天都来?”
我说:“不知道,应该挺规律。”
“他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我不清楚。”
“你们不是工作人员吗?”
“我们也不能问这个。”
她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唐突。
过了十几秒,她又问:“他游泳的时候,身边有人陪吗?”
“没有。”
她把目光收回来,假装整理泳帽。
“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天她终于下水了。
她不会换气,一下水就呛,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教练让她扶着浮板,慢慢往前蹬腿。她一开始很紧张,两只手死死抓住浮板,肩膀僵得像木头。
游到十米处,她停下来,抬头看岸边。
我冲她喊:“别急,慢慢来。”
她喘了几口气,重新低下头。
那十米,她游了快两分钟。
可她上岸以后,脸上却有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轻松。
她擦着头发问我:“我刚才是不是游得特别难看?”
“刚学都这样。”
“那有没有人笑我?”
“没有。”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戴黑色泳帽的男人。
男人正好游到池边,听见动静,抬头朝这边看了一下。
桂芬立刻把脸转开。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就是她的小心思之一。
她想让一个陌生男人看见自己。
不是因为她一定要和那个男人发生什么,而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自己在异性眼里是什么样子了。
她离婚十七年,女儿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住在一套旧房子里,早上买菜,中午吃饭,下午打扫卫生,晚上看电视。
她说自己没有什么不好的。
“一个人清静。”她常对别人说。
但她来游泳馆以后,最先记住的不是教练的名字,也不是课程安排,而是那个戴黑泳帽的男人每周二、四、六都会来。
她会提前十分钟到。
有时候站在前台喝水,有时候故意把储物柜选在男人附近。
男人姓周,五十六岁,退休前是修理工,妻子几年前去世。他话不多,游完泳就走,从不主动和别人聊天。
桂芬却总能找出话来。
“周师傅,你今天游了几圈?”
“没数。”
“你每次都不数吗?”
“嗯。”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锻炼够了?”
“累了就够了。”
周师傅说完,就拿毛巾擦头。
桂芬也不生气,笑着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周师傅看她一眼:“游泳不是聊天。”
她嘴上说着讨厌,第二天还是来了。
有一次她特意换了一顶浅蓝色泳帽,站在镜子前问我:“这个颜色是不是显白?”
我说:“还行。”
她皱眉:“什么叫还行?”
“挺好看。”
“你们年轻人夸人都这么敷衍吗?”
“那就很好看。”
她这才满意,转身进了更衣室。
当天她游得特别卖力。
每游完一趟,她都要从水里抬起头,往旁边水道看一眼。周师傅似乎完全没注意她,只顾着按自己的节奏往前游。
游到第五趟时,桂芬突然呛了一口水。
我让她抓住池边,她却摆摆手,咳完之后继续往前。
那天她比平时多游了四趟。
上岸后,她累得脸都红了,却问我:“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我说:“谁?”
“别装。”
“我真没注意。”
她盯了我几秒,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是我看不出来周师傅有没有看她,而是我看不出来她为什么那么在意。
她不是想找一个男人养她,也不是非要把自己嫁出去。
她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心还会动。
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可对于一个被婚姻和家庭磨了二十多年的人来说,承认自己还会心动,并不容易。
桂芬年轻时结过一次婚。
她丈夫脾气不好,喜欢喝酒。女儿还没上小学的时候,男人就常常半夜不回家。她忍了十几年,等女儿考上大学,才终于决定离婚。
离婚那天,她没有哭。
她只收拾了两个纸箱,把自己的衣服和几床被子搬回娘家。
后来母亲去世,她又搬出来独居。
十七年里,不是没人给她介绍过对象。
她见过三个。
第一个刚坐下就问她有没有房。
第二个说女人过了五十,最重要的是踏实,别再想那些不现实的东西。
第三个年纪比她大十岁,见面第一句话是:“我儿子不同意我再婚,你能不能不领证,先照顾着过?”
桂芬当场就走了。
她说:“我不是找工作,也不是找个地方养老。”
她的女儿知道这些事后,总劝她别折腾。
“妈,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找什么对象?”
“我不找对象,我学游泳。”
“学游泳就学游泳,别和那些人走太近。”
“谁?”
“你自己知道。”
桂芬没说话。
她女儿每次打电话,前几句都是问身体,后面就会问:“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桂芬听多了,渐渐也不愿意解释。
她有时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整天不接电话。
她说自己不是怕女儿,而是不想让女儿用一种审问的语气,来决定她该怎么生活。
在游泳馆里,像桂芬这样的女人并不少。
有个叫秀兰的,四十七岁,家里有两个孩子。她每天晚上八点来游泳,游完九点半才回家。
我问她:“这么晚回去,家里人不问吗?”
她说:“问,我说加班。”
“你不是做会计的吗?晚上也加班?”
“偶尔。”
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晚上打牌,孩子写作业也不需要她陪。她所谓的加班,其实是给自己留出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
她会在休息区坐二十分钟,喝一杯热水,再慢慢回家。
她说:“我不喜欢撒谎,可我要是说我去游泳,他们就会问,家里这么忙,你怎么还有时间游泳?”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笑笑:“说了也没人真想听。”
还有一个女人叫秋云,五十二岁,丈夫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她每次来都穿着同一件深蓝色外套,进门后先看一眼大厅,再看一眼泳池。
她不怎么下水。
每次只游半小时。
但她会把头发吹得很干,换一件干净衣服,然后在门口慢慢穿鞋。
我后来才知道,她来游泳馆还有一个原因。
她想在水里待一会儿,不接丈夫的电话。
她丈夫每天晚上都会打来,问她晚饭吃了什么,家里有没有人来,钱放在哪里,煤气关没关。
听起来像关心,实际却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拴在屋里。
“我不讨厌他。”秋云说,“我就是不想每时每刻都被他知道我在干什么。”
她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抠鞋面。
“人到了这个年纪,为什么不能有一点不解释的时间?”
我回答不上来。
因为我发现,很多中年女人来游泳馆,藏着的并不是同一种小心思。
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不愿意再把自己完全交给别人安排。
桂芬真正和周师傅说上话,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外面雨下得很大,馆里提前关了半个小时。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桂芬和周师傅还在换鞋。
桂芬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愁。
周师傅把伞递给她。
“你拿去。”
她愣住:“那你呢?”
“我骑车。”
“你骑车还给我伞?”
“我有雨衣。”
桂芬接过伞,又问:“你住哪边?”
周师傅报了一个方向。
她笑了:“顺路,我也往那边走。”
其实他们并不顺路。
一个往东,一个往北。
我当时站在前台,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周师傅显然也知道不顺路,但没有拆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雨里。
第二天,桂芬来得特别早。
她把一袋橘子放在前台,说是家里多出来的。
我问:“给谁的?”
“给你们吃。”
“这么多?”
“多吗?”
我看了一眼那袋橘子,少说也有六斤。
她低声说:“周师傅昨天把伞给我,我总不能白拿。”
后来她在水池边把橘子递给周师傅。
周师傅没接。
“我不要。”
“你救了我。”
“递把伞就算救你?”
“那你还我。”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终于接过袋子。
“谢谢。”
“光谢谢啊?”
“那你想要什么?”
桂芬一下子没接上话。
她低头踩了踩地上的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让你周六陪我吃顿饭。”
周师傅明显愣了一下。
“为什么?”
“感谢你。”
“吃顿饭就算感谢?”
“那你想怎么样?”
周师傅被她问住了。
旁边几个女人听见这话,都偷偷往这边看。
桂芬脸上也有些发热,但她没有退。
她和周师傅第一次单独吃饭,是在游泳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桂芬提前半小时到了。
她点了四个菜,后来觉得太多,又退掉两个。周师傅来了以后,她已经把菜单翻了三遍。
“你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你们男人是不是只会说随便?”
“那就来碗面。”
“吃饭吃什么面?”
“省事。”
桂芬瞪他:“第一次和女人吃饭,你就这么省事?”
周师傅这才抬头看她。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至少问问我喜欢吃什么。”
“你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吃鱼。”
周师傅招手叫服务员:“来一条鱼。”
桂芬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周师傅说得不多,但会认真听她说话。
桂芬说起女儿,说起离婚,说起自己为什么学游泳。说到最后,她端起茶杯,盯着杯子里的水说:“我现在才知道,女人一个人过日子,也会害怕。”
周师傅问:“怕什么?”
“怕病,怕老,怕半夜家里漏水,怕手机响了没人找,怕有一天自己躺在床上三天,邻居都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
“但我更怕的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一个人就该什么都能扛。”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怕。”
桂芬抬头看他。
“你怕什么?”
“怕习惯一个人以后,就没人进得来。”
那句话让桂芬很久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两个人关系近了一些。
他们会一起进馆,一起下水,游完后在门口买豆浆。
有时周师傅等她,有时桂芬等周师傅。
他们没有公开说是在交往,也没有牵手,更没有急着谈婚论嫁。
但游泳馆里的人都看得出来。
桂芬开始认真打扮。
她不再穿那件旧外套,而是换成了浅灰色风衣。她会在包里放一面小镜子,游完后仔细把头发吹干。
有一次她问我:“你觉得我这个年纪,穿裙子会不会装嫩?”
我说:“不会。”
“你说得太快了,像敷衍我。”
“真的不会。”
“那你觉得什么年纪算老?”
我想了想:“活得没兴趣的时候吧。”
她看了我很久。
“你这个答案,倒像是人话。”
可这段关系并没有一直顺利。
桂芬的女儿知道了周师傅。
她第一次见到周师傅,是在游泳馆门口。
那天桂芬刚游完泳,周师傅替她拿着包,两个人正站在台阶下说话。女儿从车里下来,脸色很难看。
“妈,他是谁?”
桂芬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朋友。”
“什么朋友?”
周师傅把包放到桂芬脚边,准备离开。
桂芬却叫住他:“你别走。”
周师傅停下来。
女儿看着他们,声音提高:“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有在一起。”
“那你们天天一起进出是什么意思?”
桂芬皱起眉:“我们一起游泳,一起吃饭,有什么问题?”
“妈,你能不能别这么糊涂?这个人了解你吗?他接近你有什么目的?”
周师傅的脸色变了。
他把目光移开,没有争辩。
桂芬却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他有没有目的,是我判断,不是你判断。”
“你判断什么?你连人家有没有退休金都不知道。”
“我不需要先查清楚他的收入,才有资格和他吃饭。”
“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像小姑娘一样?”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
桂芬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沉默。
但她没有。
“我五十三岁,不是五十三岁就死了。”
女儿愣住。
桂芬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我离过婚,也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我知道什么叫风险,也知道什么叫孤独。你可以提醒我,但你不能因为我是你妈,就把我的生活接管过去。”
女儿脸色发白:“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该问我想不想,而不是先决定我该不该。”
女儿咬着嘴唇:“那你想怎么样?和他结婚?”
桂芬回头看了周师傅一眼。
周师傅没有躲开。
她转过头,对女儿说:“我现在不打算结婚,也不打算马上同居。我只是想和一个让我舒服的人吃饭、游泳、说说话。这件事不需要你批准。”
女儿气得转身就走。
桂芬站在原地,没有追。
周师傅低声说:“你别和孩子吵。”
“我没吵。”
“她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
“那就算了。”
桂芬忽然转过身看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算了?”
周师傅没说话。
“你觉得我女儿说得对,觉得我这个年纪不该折腾,对不对?”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让我算了?”
周师傅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怕你后悔。”
桂芬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听别人安排。听父母的,听丈夫的,听女儿的。结果我最常后悔的,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没替自己做过。”
周师傅看着她。
她把湿漉漉的头发往耳后捋了捋。
“我不怕后悔。我怕到了老了,才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只当过别人的谁,从来没当过自己。”
那天以后,桂芬和周师傅冷了几天。
不是周师傅不理她,而是他刻意避开她。
桂芬游泳时,他换到另一条水道。她在门口等,他就提前离开。
她一开始还装作不在意。
第四天,她忍不住问我:“他为什么躲我?”
我说:“你应该问他。”
“我问了,他肯定说没事。”
“那你就让他说。”
她在前台站了半天,最后拿起手机,给周师傅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只看见她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
过了十分钟,周师傅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更衣室。
桂芬迎过去:“你躲我干什么?”
“没有。”
“你换水道,不等我,连豆浆都不买了,这叫没有?”
周师傅低头看地面。
“我不想让你和女儿关系变差。”
“那是我的事。”
“她说得也有道理。”
“什么道理?”
“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你女儿不放心很正常。”
桂芬盯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们别走太近。”
“你是说,以后各游各的?”
“这样对你比较好。”
桂芬点点头。
“你也觉得我年纪大了,应该把自己管好,不该有小心思,对吗?”
周师傅皱眉:“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桂芬,我不是嫌弃你。”
“那你是什么?”
周师傅终于抬起头。
“我怕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桂芬没有马上反驳。
周师傅继续说:“你女儿说得没错。我没什么钱,退休金也够自己生活。我不想再婚,也不想搬到谁家里去。我每天来游泳,是因为不想整天待在屋里。你如果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可以陪你。但你要是想要更稳定的生活,我给不了。”
桂芬问:“谁告诉你我想要你给我稳定生活?”
“你不想吗?”
“我想要的是你愿意说实话。”
“我现在说了。”
“不够。”
周师傅看着她,没有说话。
桂芬深吸一口气:“我想和你一起吃饭,想让你在我游完以后等我,想在下雨的时候有人给我送到门口。我不要求你娶我,也不要求你把钱交给我,更不要求你住进我的家。”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别用为我好来替我做决定。”
周师傅愣了。
桂芬把声音放低:“你可以拒绝我,但你不能替我安排我该不该喜欢你。”
这句话让周师傅很久没回应。
最后他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你说清楚。”
“我喜欢你。”
大厅里很安静。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登记表,假装没有听见。
桂芬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扑过去,也没有说什么浪漫的话,只是问:“那你还躲不躲?”
周师傅摇头。
“还换水道吗?”
“不换。”
“以后下雨,还给不给我伞?”
“给。”
她这才笑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一起吃饭。
桂芬说自己要回家给女儿打电话。
她女儿已经三天没联系她了。
电话接通后,母女俩都没有马上说话。
还是女儿先问:“妈,你还和那个周叔叔来往吗?”
“来往。”
“你不怕被骗吗?”
“怕。”
“那你还……”
“怕也不是不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女儿说:“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别把钱给他,别替他还债,别因为他和家里闹翻?”
“可以。”
“还有,如果以后真要结婚,提前告诉我。”
“这个也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能听我的,离他远一点?”
桂芬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亮起的灯。
“因为你提的前几条,是提醒。最后这一条,是命令。”
女儿没有说话。
桂芬握着手机,继续道:“我可以听你的建议,但我的生活不能只剩下你的意见。”
女儿的声音变得很轻:“妈,你真的觉得他靠谱吗?”
“我不知道。”
“那你还和他在一起?”
“人和人相处,不是先拿一张保证书出来,签完字才可以开始。”
“那万一他以后变了呢?”
“那我就离开。”
“你不怕丢脸?”
桂芬笑了一下。
“我年轻时怕丢脸,所以忍了十几年。现在我更怕的是,为了不丢脸,连喜欢一个人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这次,女儿没有反驳。
她只是说:“那你自己小心。”
桂芬挂了电话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呆。
她没有把周师傅带回家,也没有立刻把关系告诉所有亲戚。
她和他约定,每周见三次。
周二、周四来游泳,周六一起吃饭。
两个人各自住自己的房子,各自保管银行卡和钥匙,不互相打听收入,也不替对方做决定。
这些话听起来不像年轻人的恋爱,倒像两个人在签一份生活协议。
可桂芬说:“我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不是热闹,是清楚。”
她依旧有自己的小心思。
周师傅有时来晚了,她会故意板着脸。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周师傅说:“路上堵。”
“以前怎么不堵?”
“以前没迟到。”
“那你承认是你不对了?”
“承认。”
她这才把豆浆递给他。
有时候她游完泳,明明已经很累,却故意在池边多坐一会儿,等周师傅过来问她:“走不走?”
她要等那句话。
那不是依赖。
至少不全是。
那是她在享受有人记得她还在这里。
游泳馆里的其他女人也在发生变化。
秀兰后来不再说自己加班。
她告诉丈夫:“我每周一、三、五晚上去游泳。”
丈夫一开始很不高兴。
“家里这么多事,你还有心思游泳?”
秀兰把泳包放在门口,平静地说:“家里的事我做了二十多年,游泳只占三个晚上,每次一个半小时。如果连这点时间都不允许,那不是家里缺人,是你们习惯了我永远在。”
她丈夫没再说什么。
秋云也开始关手机。
每次进泳池前,她都会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储物柜。
她说:“以前我总担心漏接电话,现在我发现,真正急的事情不会因为我两个小时没接电话就消失。”
馆里有个刚过五十的女人,名叫兰芝。
她每次来都化淡妆,戴一条很细的银项链。有人在背后议论,说她肯定是来找男人的。
兰芝听见后,直接走到那几个人面前。
“我就是来找男人的,怎么了?”
那几个人立刻安静。
兰芝笑着说:“你们别误会,我找的是能一起游泳、一起吃饭、不会把我当保姆的男人。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自己游。”
她说完,戴上泳帽下了水。
那天她游了整整一个小时。
上岸后,她把头发吹干,坐在窗边喝了一杯热茶。
她对我说:“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别人给你规定目标。好像女人四十岁该顾家,五十岁该养身体,六十岁该等着儿女安排。可我不想只按他们的表走。”
我问她:“那你自己的表呢?”
她指了指泳池。
“我每天游多少米,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停,都是我自己决定。”
这些女人让我慢慢改掉了一个习惯。
以前有女人在泳池边站着不下水,我会催她。
“快点,后面还有人。”
后来我不催了。
因为我知道,她们有时候不是怕水,而是怕一旦下去,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有些女人在更衣室里坐很久,迟迟不换衣服。
她们不是磨蹭。
她们只是想把回家的时间往后推一推。
家里有丈夫的鼾声,有婆婆的抱怨,有孩子发来的语音,有一堆没洗的碗,也有永远做不完的家务。
泳池里的两个小时,是她们少数可以不用回答任何人的时间。
有些女人和异性说几句话,脸就会红。
她们未必想越界。
她们只是太久没有被认真听过。
有些女人故意穿亮色泳衣,问别人自己好不好看。
她们未必想勾引谁。
她们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值得被看见。
而桂芬的小心思,比这些更具体。
她想和周师傅在周六吃鱼。
她想在游完泳后有人等她。
她想在下雨的时候有人替她撑伞。
她还想证明,五十三岁的女人,不需要因为年龄而放弃喜欢一个人的资格。
真正让桂芬女儿改变看法,是三个月后的一场家庭饭局。
那天女儿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提前给桂芬打电话,说想一起吃饭。
桂芬听见后,第一反应是紧张。
她问我:“你觉得我女儿是不是要劝我分手?”
我说:“你们已经没有分手这个说法。”
“那她可能劝我别见周师傅。”
“你会听吗?”
桂芬想了一会儿。
“以前我会吵,现在我不想吵。”
“那你准备怎么办?”
她看向泳池。
周师傅正在水里慢慢游。
“我准备让她看看。”
当天晚上,桂芬没有把周师傅藏起来。
她直接邀请他到家里吃饭。
女儿开门时,明显愣了一下。
周师傅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打扰了。”
女儿没有马上让他进来。
桂芬看了女儿一眼:“让客人站门口,不礼貌。”
女儿这才侧身。
饭桌上气氛很僵。
外孙女倒是很活泼,一直问周师傅会不会游泳,会不会潜水,会不会抓鱼。
周师傅一开始只点头,后来慢慢说起自己年轻时在河边学游泳的事。
孩子听得入神。
桂芬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女儿看见后,欲言又止。
吃到一半,女儿终于问:“周叔叔,你和我妈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师傅放下筷子。
“我们暂时各住各的,周末一起吃饭,有空一起游泳。”
“就这样?”
“就这样。”
“不会结婚?”
“暂时不考虑。”
“那你图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桂芬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师傅沉默了几秒,说:“图她愿意和我说话,图我回家以后有人问我今天游了几圈。图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不用装成自己不需要别人。”
女儿的表情微微变了。
她又问:“那你以后生病了怎么办?”
“去医院。”
“我妈呢?”
“她也去医院。”
“你们不互相照顾?”
“照顾,但不是谁欠谁。”
周师傅说:“我不想因为怕孤独,就把她变成我的责任。她也不该因为怕老,就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
桌边没人说话。
桂芬低头吃饭,眼圈慢慢红了。
女儿看着周师傅,过了一会儿,问:“你会不会骗她?”
“不会。”
“你能保证吗?”
“我只能保证现在不骗。以后如果不想继续,我会说清楚。”
女儿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她抿了抿嘴:“如果你们以后真的要结婚,提前说。”
“好。”
“如果不合适,也别拖着她。”
“好。”
这顿饭最后没有变成争吵。
女儿临走时,站在门口对桂芬说:“妈,你自己想清楚。”
桂芬点头:“我一直在想。”
女儿又看了一眼周师傅,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后,桂芬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又要被审问。”
周师傅说:“她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
“你女儿其实挺好的。”
“她好不好,和她能不能替我做决定,是两回事。”
周师傅点点头。
桂芬看着他:“你刚才说以后不想继续会说清楚,是真的吗?”
“真的。”
“那我也说清楚。”
“你说。”
“如果你哪天不喜欢我了,你要直接说。别躲,别换水道,别用为我好这种话。”
周师傅笑了。
“好。”
“还有,如果你喜欢上别人,也要告诉我。”
周师傅怔了一下:“我不会。”
“我不是让你现在保证不会。我是说,真有那天,也别骗我。”
“那你呢?”
“我也一样。”
周师傅点点头。
桂芬把桌上的碗收进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六还吃鱼吗?”
“吃。”
“这次我不做,去外面吃。”
“为什么?”
“我想穿新裙子。”
周师傅看着她,笑了起来。
“那我等你。”
后来,桂芬真的买了一条新裙子。
不是特别贵,浅蓝色,长度到膝盖,腰间有一根细带。
她试穿给女儿看时,女儿先是皱眉,随后说:“挺好看。”
桂芬问:“是真好看,还是怕我不高兴?”
“真好看。”
“那就好。”
女儿帮她把头发重新剪短了一点。
剪完后,桂芬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她没有变年轻。
眼角的细纹还在,手臂上的肉也没有因为游泳完全消失,腰身依旧不够挺拔。
可她看起来比以前精神。
不是因为脸变漂亮了,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再躲着镜子。
周六下午,她穿着那条浅蓝色裙子去见周师傅。
周师傅站在餐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束不大的花。
桂芬看见花,先是愣了一下。
“给我的?”
“嗯。”
“什么花?”
“不知道,花店老板说适合你。”
桂芬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你以前给别人买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送?”
“不会就学。”
她笑了。
那天他们吃的是清蒸鱼,周师傅还替她挑了刺。
桂芬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多么了不起的浪漫。
她只是很安静地吃着鱼,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她知道,感情到了他们这个年纪,不会像年轻时那样,靠几句誓言就能把未来说清楚。
他们都经历过失败,也都明白人会变。
所以他们不再许诺一辈子。
他们只约定下一顿饭,下一次游泳,下一场雨里的伞。
这已经足够让他们认真对待。
一年后,桂芬依然每周来三次游泳。
周师傅有时来,有时不来。
他去看朋友或者身体不舒服时,会提前发消息告诉她。
桂芬也不再站在大厅里等他。
她会自己下水,按照自己的节奏游完,再坐在池边喝水。
她女儿偶尔来陪她游。
刚开始,女儿游得很快,桂芬跟不上。
“妈,你太慢了。”
桂芬说:“我来游泳,不是来比赛的。”
女儿只好放慢速度。
后来女儿也习惯了。
她们游完泳,会一起去吃面,聊孩子,聊工作,也聊周师傅。
有一次女儿问:“妈,你们这样一直不结婚,会不会不稳定?”
桂芬说:“人领了证,也不代表就稳定。”
“那你不怕老了以后没人照顾?”
“怕。”
“你还这么说?”
“怕归怕,不能因为怕,就随便抓住一个人。”
女儿想了想:“那你现在幸福吗?”
桂芬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泳池。
周师傅正在水里,他游得比以前慢了一些,偶尔要扶着池边喘气。
桂芬说:“我现在有盼头。”
“这就是幸福?”
“对我来说,是。”
她女儿也看向池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叔叔今天游得很慢。”
桂芬笑了:“他年纪大了。”
“那你还和他比吗?”
“比。”
“赢了吗?”
“我让他。”
“你以前可不让。”
“那是以前。”
她们说着话,周师傅已经游到了池边。
他摘下泳镜,第一眼就看向桂芬。
“走不走?”
桂芬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这么早?”
“你不是饿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饿了?”
“你每次坐这么久,就是饿了。”
桂芬白他一眼:“你现在倒是会观察了。”
周师傅接过她的包。
女儿站在一边,忽然说:“周叔叔,等一下。”
周师傅回头。
女儿从包里拿出一把新伞,递给他。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周师傅接过伞:“谢谢。”
女儿又看向桂芬:“妈,你别忘了带外套。”
桂芬点头。
三个人走出游泳馆时,外面刚好飘起细雨。
周师傅撑开伞,伞面往桂芬这边倾了倾。
桂芬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了一点。
“别光遮我,你也会淋湿。”
“我有外套。”
“我也有。”
“那一起淋。”
桂芬笑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游泳馆。
那个地方她已经来了八年。
八年前,她只把这里当成一份工作。
后来她发现,这里不只是泳池、更衣室和前台,也不只是人们锻炼身体的地方。
这里装着许多女人没有说出口的愿望。
有人想瘦一点。
有人想漂亮一点。
有人想躲开家里一会儿。
有人想重新认识自己。
有人想和一个人说话,却不想立刻把余生交出去。
有人明明已经五十岁了,还会因为收到一束花而脸红。
也有人每天游完两千米,只是为了回到家时,能对自己说一句:今天我也为自己活过。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老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藏小心思。
我会告诉他,当然藏。
她们藏着的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们藏着的是不愿意再被忽略的自己。
桂芬藏着的是一顿周六晚餐,一把雨伞,一条新裙子,还有一句“你别替我决定”。
秀兰藏着的是每周三个晚上属于自己的时间。
秋云藏着的是关掉手机后,两个小时不用解释的安静。
兰芝藏着的是,即使找不到合适的人,也不肯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一间空屋子。
而我这个干了八年的游泳馆员工,也藏着一个小心思。
我希望有一天,当我年纪大了,身边的人不要因为我老了,就觉得我不该心动、不该期待、不该重新开始。
我希望那时候,我还可以穿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走进一个有水、有灯、有人等我的地方。
如果有人问我去干什么。
我会说,游泳。
至于心里藏着什么,没必要全都告诉别人。
那是自己的生活,也是自己最后一点不需要被批准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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