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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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洛阳城外,秋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单雄信提着金钉枣阳槊,策马出阵。对面阵门开处,一骑白马缓缓踱出来,马上的人银甲白袍,掌中一杆五钩神飞枪,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罗成。
两马相距三十步,单雄信把槊横在马鞍前,打量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这张脸他太熟了——当年贾家楼结义喝血酒,这张脸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叫一声"二哥"的时候,眼睛还不敢直视人。
可今天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亲,不疏,不热,不冷。像一面擦干净的铜镜,只映着对面的敌人。
罗成的枪尖没有指向单雄信的胸口,也没有指向面门。枪尖斜斜地搭着,恰好指向单雄信左前方三寸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枣阳槊起势时左手护不住的死角。
单雄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多想。战场之上,枪尖指哪儿,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可他不知道,这个"巧合"不是今天才有的。五年前的一个夜晚,在瓦岗寨的校场上,就已经埋下了今天这一枪的来路。
01
说起单雄信这个人,绿林道上提起来,都要竖个大拇指。
赤发灵官单雄信,二贤庄的庄主,手底下养着几百号兄弟,谁遇了难处找到他,没有空手回去的。江湖上讲义气的人不少,但像单雄信这样把义气当命根子使的,不多。
贾家楼四十六人结义那天,单雄信坐了第二把交椅。他出钱最多,摆的酒最阔,连结义用的香烛都是他连夜从二贤庄运来的上等好货。大伙儿敬他,不光因为他有钱,更因为他这人护短——谁要是欺负了他兄弟,他敢拎着槊追你三条街。
那天酒过三巡,单雄信红着脸,拍着胸脯说了句话:"在座的,往后都是自家兄弟。谁有难,言语一声;谁有仇,报个名。"
满楼叫好声里,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安安静静地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是罗成。
罗成是秦琼的表弟,北平府罗艺的儿子,正经的将门之后。他跟在座的绿林好汉不是一路人——他骨子里是官宦子弟,讲的是规矩,算的是进退。可秦琼把他带来了,他也就跟着喝了那碗血酒。
单雄信看见罗成的时候,笑着招了招手:"老兄弟,过来坐,别在那儿缩着。"
罗成走过去,端起碗,规规矩矩叫了声"二哥"。
单雄信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罗成肩膀上,差点把罗成拍个趔趄。"将门虎子,不用这么拘束!"
罗成笑了笑,没接话。他坐下来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把在座每个人的神态都看了一遍。谁真高兴,谁在应承,谁心里盘算着别的事,他心里有数。
这年头的天下,已经不太平了。结义归结义,各人心里那本账,谁也没给谁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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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瓦岗寨的日子,是单雄信这辈子过得最痛快的一段时光。
兄弟们聚在一处,操练兵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翟让让了寨主之位给李密,李密又封了一帮兄弟做官,单雄信做了左武侯大将军。他觉得自己这条路走对了——有兄弟,有兵马,有前程。
可罗成看出来的东西,跟单雄信不一样。
李密这个人,罗成观察了很长时间。此人聪明,有手段,能写檄文,能带兵打仗。但他有个毛病——容不下人。杀了翟让之后,寨子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拐了个弯。
单雄信不是不知道这事,但他选择不看。他相信兄弟两个字,能兜住所有裂缝。
那年冬天,瓦岗寨办了一场武将较艺。说是较艺,其实是李密想摸摸各人的底,看看谁手里攥着多少真本事。
单雄信那天喝了不少酒。他这个人,一喝多了就收不住。较艺场上别人都是点到为止,他非要使全力。金钉枣阳槊抡起来,风声呼呼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他使完了自己那一套槊法,气喘吁吁地站在场中间,满脸红光,等着兄弟们叫好。
叫好声是有的。但罗成没有叫好。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根草棍,慢慢折成几段。他在数单雄信的槊法一共几式,每一式的破绽在哪里。
这倒不是罗成刻意要算计单雄信。他这个人,天生就是这样的。将门子弟从小练的不是力气,是眼力。看见一招,就要想怎么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可坏就坏在,那天晚上,单雄信自己把答案送到了罗成面前。
03
散了较艺,单雄信拉着秦琼和罗成,在校场上接着喝。酒喝到一半,单雄信来了兴致,非要给兄弟们演练一遍今天那套槊法。
秦琼笑呵呵地瞧着,时不时夸两句。罗成不说话,蹲在一块石头上,眼睛盯着单雄信的每一个动作。
"这一招叫力劈华山,看着简单,关键在左脚——左脚要往右挪半步,借腰上的劲儿。"单雄信一边比划一边说,说得兴起,连步法都走给罗成看了。
"二哥,你这招起势的时候,左手是不是松一下?"罗成忽然问。
单雄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兄弟你眼睛毒啊!没错,左手松一下,槊头能多探出去半尺。这是我的独门路数,旁人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信任。他觉得这是自家兄弟,告诉他也没什么。江湖上讲义气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藏着掖着——那叫不仗义。
罗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夜里,校场上的人都散了。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场地上,罗成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没有枪,空着手把单雄信的步法走了一遍。
左脚右移半步。左手松一下。腰上发力。
他走了三遍,每遍都记住了。不是为了今天,也不是为了明天。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只是觉得,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心里踏实。
这就是单雄信和罗成最不一样的地方。单雄信信的是人,罗成信的是自己手里的东西。
信人的,总觉得说出来没关系。信东西的,总觉得多一样东西在手里,就多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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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瓦岗寨后来散了。
李密杀了翟让,又败给了王世充。兄弟们各奔东西,走的走,散的散。单雄信投了王世充,不是因为王世充是明主,而是因为王世充给了他面子。王世充亲自出城迎接,拉着他的手叫将军,给了一座大府邸,还把侄女嫁给了他。
单雄信觉得,这个人看得起我,我就替他卖命。就这么简单。
罗成呢?罗成去了唐营。
不是投李世民,是投了能赢的那一边。罗成看得清楚——王世充守不住洛阳,窦建德成不了气候,天下的棋盘上,只有李家父子下得最稳。
秦琼和程咬金也去了唐营。走的时候,秦琼犹豫了很久,想拉单雄信一起走。单雄信坐在府里,桌上摆着一壶没喝完的酒,半天没说话。
"二哥,李渊那老儿是杀你兄长的仇人,我知道。"秦琼压低了声音,"可天下大势,你也看得明白。王世充撑不了多久。"
单雄信的手指在酒碗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叔宝,"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你说的那些我都懂。可我单雄信这辈子,吃的就一碗饭——义气。王世充看得起我,我就不能走。走了,我在江湖上还怎么做人?"
秦琼还想说什么,单雄信摆了摆手:"你走你的。别劝了。"
秦琼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见单雄信端起酒碗,对着窗户喝了一口。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一下子老了许多。
秦琼心里清楚,这一走,再见面就是敌人了。但他还是走了。因为他也有一条命,一家老小,还有自己要奔的前程。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在好和坏之间选,是在两个都不错的事情中间,挑一个,丢一个。
05
洛阳城外的那场仗,打了一整个上午。
单雄信出城搦战的时候,心里憋着一股气。他知道洛阳守不住了,粮草快断了,城里的百姓已经开始挖树皮。但他不能不出去打。他是王世充封的大将军,他要是缩在城里,王世充手下那些人会怎么看?江湖上的人会怎么说?
他更知道,对面阵中站着罗成。他这位"老兄弟",如今是唐营的人了。
两马相交的那一瞬间,单雄信先动了手。枣阳槊抡圆了砸下去,带着风声,力道十足。这一招"力劈华山",他使了二十年,从没有人能接住。
罗成接住了。
不但接住了,还把枪尖顺着槊杆滑了过来,直逼单雄信的左手腕。
单雄信吓了一跳。这一枪戳的位置,恰好是他左手松开的那个间隙——也就是那天晚上,他自己在月光下告诉罗成的那个"独门路数"。
他来不及多想,硬生生把左脚往右挪了半步,避开那一枪。可这一挪,他下一招的节奏就断了。
罗成的第二枪紧跟着来了。这一枪走的是单雄信右肋下方三寸的位置,恰好是枣阳槊收势时护不住的地方。
单雄信格开了一枪,又格开了第二枪。但他心里已经开始慌了。因为罗成每一枪戳的位置,都是他槊法里的漏洞。不是一个,是每一个。
这就好比一个人下棋,你还没落子,他已经知道你要走哪一步了。
打了三十多个回合,单雄信的力气开始跟不上了。他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体力本就不如平时。可更累的不是身子,是心。每一招使出去,都被对面精准地接住,那种感觉比力气耗尽还让人绝望。
到第四十回合的时候,罗成挑了一下枪尖,槊杆上的金钉崩了两颗。单雄信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槊杆往下淌。
第五十二回合,罗成虚晃一枪,单雄信本能地使了那招"力劈华山"来挡——左脚右移半步,左手松了一下。
罗成等的就是这一下。
枪尖从那个间隙里钻进去,挑落了单雄信的头盔。
不是要杀他。是要告诉所有人——单雄信输了。
也告诉单雄信自己——你不是输在力气上,你是输在你把底牌递到了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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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单雄信被押进唐营大帐的时候,身上五花大绑,血把衣裳染了大半。
秦琼和程咬金都在帐里,看见他被押进来,秦琼的脸一下子白了。程咬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罗成站在帐子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杆枪。
单雄信被按在椅子上,抬头扫了一圈。看见了秦琼,看见了程咬金,最后看见了罗成。
他的目光在罗成身上停了很久。
"罗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今天每一枪,戳的都是我告诉你的那些地方。"
罗成没有接话。他把枪靠在帐柱上,枪杆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在柱子上蹭出一道暗红的印子。
"我问你一句话,"单雄信盯着他,"那天晚上在校场,你是不是就在算计我?"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秦琼低下了头,程咬金把拳头攥在膝盖上。
罗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二哥,那天晚上,你确实是自己要演练给我看的。"
单雄信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对,是我自己要演的。是我自己把脑袋往你枪尖上送的。"他的声音慢慢高了起来,"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人当自己人了。"
罗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来,不比不说好受。
07
李世民要杀单雄信。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单雄信不肯降,骂了李世民整整一个时辰,连李渊杀他兄长的旧账都翻了出来。李世民再能忍,也忍不了一个不降的敌将留在军中。
秦琼去求过情,跪在李世民帐外磕了三个头。李世民没见他。
程咬金去送过酒,在牢里陪单雄信喝了一夜。第二天出来,程咬金的眼眶是红的,但什么话也没跟别人说。
罗成没有去求情,也没有去送酒。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心里清楚,单雄信看见他,只会更难受。那一槊一枪之间的旧账,不是一杯酒能了的。
行刑那天,洛阳城外的刑场上,风很大。单雄信被押上来的时候,腰杆还是直的。他扫了一眼刑场外围看热闹的人群,又看了一眼监斩台上坐着的唐营将领们。
秦琼没来。程咬金没来。
罗成来了。
单雄信看见罗成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把一桩想了很久的事想通了。
"行了吧?"他对着罗成的方向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风刚好往那个方向吹。
罗成坐在马上,手里的缰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马在他身下不安地动了动蹄子。
刀落下来的时候,罗成没有看。他把头转开了。转开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在校场,单雄信给他演练完槊法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话。
"老兄弟,往后你要是遇了什么难处,跟二哥说。二哥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罗成骑在马上,在洛阳城外的风里坐了很久。身后是刑场散去的嘈杂声,身前是一条看不到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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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后来的事,史书上只写了几个字。罗成归唐,封越国公。再后来,死在了刘黑闼的手里。
可有些东西,史书上不会写。
罗成活着的最后几年,据身边亲近的人说,他睡觉从来不熄灯。半夜醒来的时候,总会往帐子角落里看一眼,好像那里坐着一个人。
有一回,他喝多了酒,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这辈子赢过很多人,可有一场赢,赢了比输了还难受。"
他没说是哪一场。但身边的人后来回想,那天晚上洛阳城外的风,跟行刑那天一模一样。
单雄信输了吗?输了。输在不该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一个算计太深的人看。他信的是义气,可义气这东西,能绑住君子,绑不住利害。
罗成赢了吗?赢了。赢在早早就看清楚了——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力气,不是义气,是别人不知道你手里攥着什么。
可这一赢,代价太大了。大到他用后半辈子都没还清。
世上的事,大抵如此。你以为赢了一局棋,到头来才发现,丢的那颗子儿,比赢的整盘棋都重。
那天晚上月光下,一个人演,一个人记。演的人觉得自己大方,记的人觉得自己聪明。大方的人丢了命,聪明的人丢了心安。
这笔账,到最后,谁也没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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